阿杰是在一个雨天找到秦墨的。雨不大,细细的,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灰。秦墨从文档室出来,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走得很慢,腿有点瘸,右肩往下塌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脸藏在水滴模糊的阴影里。走到距离秦墨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秦警官。”
秦墨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散成一团灰色的泥。
阿杰把帽子掀开。脸上多了几道新伤,最深的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缝过针,针脚很密,象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脏了,灰白色,边缘发黄。
“你怎么找到我的?”
“沉律师告诉我的。他说你在文档室。”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上。“进来。”
阿杰跟着他走进文档室。老周抬头看了阿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新疤上停了停,什么都没问,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把阿杰带到楼上办公室,关上门,让他坐在椅子上。阿杰坐下来,把那根吊着左臂的绷带解开,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了锈的铰链在转动。
“枪伤?”
“恩。左边肩膀一颗,右边大腿一颗。胸口这颗没打穿,卡在肋骨上,取出来了。”他解开衬衫纽扣,露出胸口那道疤。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那颗再往左偏两公分,你就见不到我了。”
秦墨给他倒了一杯水。阿杰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水是热的,白瓷杯壁的温度通过指腹一直渗进骨头缝里,把h国北部山脊上那一夜一夜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逼。
“他们还在追你?”
“不知道。从边境出来以后,我换了三次车,四次身份。在第三国待了几天,等风声过了,才过来的。”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着阿杰,那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已经拆线了,伤口愈合得不好,边缘凸起,象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在河的对岸活下来了。河不宽,但他游了很久。
“你来找我,是要我帮你什么?”
阿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
“我想自首。”
秦墨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霍先生手下做了十年。替他收过帐,挡过刀,送过人。那些人被送到哪里、卖给谁、最后怎么样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替霍先生收帐的时候,有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我把他拽起来,塞进车里。后来他怎么样了,我没问过。我不想知道。”阿杰的声音停了一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我问了,我就得选。不选,还能骗自己。选了,就骗不了了。我骗了自己十年,骗够了。”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来的时候就想好了。”
秦墨转过身。“阿杰,你替林深挡了三颗子弹。你救了他一命,也救了我一命。”
阿杰低下头。“我不是救你们。我是救我自己。”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联系国际刑警。有人要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谁?”
“阿杰。霍先生手下那个。”
老周没再问。他挂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隔着那张堆满案卷的桌子,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条巷子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里。
国际刑警的人来得很快。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女,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拿着手铐。阿杰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铐上去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片刻就消失了。象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水面的涟漪慢慢扩开,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墨送他们下楼,站在门口。雨小了。
“阿杰,进去以后好好配合。”
阿杰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银白色的铐环。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在金属表面蹭了蹭,象在确认它们真的铐住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秦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林深……他爸还活着吗?”
秦墨看着他,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那道疤往下淌,在下巴汇成一颗水珠,悬了许久,终于滴下去。
“活着。”
阿杰点了一下头,脸上那道疤在阴天的光线下淡了一些。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窗关着,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秦墨站在门口,点了烟,吸了一口。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警车发动了,驶出巷口,尾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光痕随车远去,渐渐淡了,消失在街角。
阿杰说要回家。他的家不在这里,也不在h国。他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也许是他还没去过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在他替林深挡子弹的那座桥上,也许是在他决定自首的那一刻。他把那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卸下来了,卸下来的时候连着骨头、带着血、扯着筋。他没喊疼。喊了也没人听见,他不需要别人听见。
秦墨把烟抽完。老周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那人谁啊?”
“帮过我的人。”
“帮过你的人,怎么还抓他?”
“他自己要抓的。他累了。”
秦墨转身走进楼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象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又象只有他一个人。他上了楼,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案卷翻开,刘大勇的名字还在那里,旁边画着圈。他拿起笔,在圈的外面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象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目光穿过案卷、穿过桌面、穿过文档室灰白的墙壁,落在那个坐在警车后排、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银白色铐环的人身上。他问阿杰想好了吗,阿杰说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从h国北部那座桥上一瘸一拐走下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从边境在线那道被雨水冲垮的路基上翻过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从他把自己藏了十年的那份名单交到沉牧之手里的时候就想好了。他想了很久。他累了,不想再跑了,不想再躲,不想再骗自己说那些事不是他做的。
他把自己从那座桥上捡回来了,捡回来的时候破破烂烂的,身上三个洞,脸上一个疤。但命还在。命还在,路就还在。他选了那条路,把自己交给法律。法律会判他多少年,他不知道。他知道他该坐牢。他对不起那些人,对不起那些被他送走的人、那些跪在他面前求他、被他从地上拽起来塞进车里的人。他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没问过,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他会忍不住去找他们。现在他不怕了。他会找到他们,在他们面前跪下,把命还给那些人。
秦墨低下头,继续看案卷。刘大勇的工友叫王德胜,不是之前那个王德胜。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合上案卷,锁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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