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牧之回到h国的时候,天还没亮。机场的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像殡仪馆的化妆间。他背着那个帆布包走出到达大厅,热浪扑面而来。他已经在习惯这种湿热了,一种可怕的适应力。人会在任何环境里活下来,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上了一辆的士,报了一个地址,不是酒店,是另一个地方。
方远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城北的一家旧咖啡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招牌褪色了,店名少了一个字,剩下的那个在夜风中微微晃荡。沉牧之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已经凉了。方远穿着深色夹克,短发,胡茬刮得很干净。他的眼睛是那种见过太多、但还没学会视而不见的人的眼睛。
“你瘦了。”方远说。
“你也瘦了。”
“我没瘦。是你记错了。”
沉牧之坐下来,要了一杯黑咖啡。服务员是个年轻的本地女孩,把咖啡放下,走了。
“你在电话里说,要查苏景辰的底细。”方远没有寒喧,没有问候,直接切入正题。“你跟他扯上关系了?”
“他在国内有个弟弟,杀了人,要判死刑。他找了我。”
方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找你?为什么是你?”
“因为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方远没有问那是什么。他认识沉牧之这么多年,知道他不该说的不会说。他选择不问,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信任沉牧之的判断。
“苏景辰,三十二岁,h国华裔,第三代移民。他祖父那一辈从潮汕过来,做边贸起家。他父亲接手以后开始涉足灰色产业,赌场、高利贷、地下钱庄。苏景辰从小在他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他比他父亲聪明,他去国外读了大学,学的是法律。他知道怎么用合法的工具做非法的事。”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时间线、人物关系、资产分布,象一张精心绘制的蜘蛛网。
“霍先生倒台以后,苏景辰接手了霍先生的大部分地盘和生意。他洗钱的方式跟霍先生不一样,霍先生用地下钱庄,他用虚拟货币。他在三个不同的交易平台上开账户,每笔不超过五万,分拆成几千笔小额交易。资金流很难追踪,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钱在哪。”
沉牧之看着那张纸,那些数字在纸面上静静地排列着。秦墨在地下室的那间密室里也对他说过这些,用那根快烂掉的舌头,用那个快被发烧烧糊涂了的脑袋,在他脚下那间地下室的昏暗光线下把他翻了个底朝天。他找到的裂缝,正是秦墨用命替他撬开的。
“他的弱点呢?”沉牧之问。
“他弟弟。苏景明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让他照顾好弟弟。他照顾的方式,是让他成为辰帮的二把手,替他管帐。他不知道他弟弟会杀人。也许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方远把纸收回去,重新折好,装进口袋。
“沉律师,你跟他打交道,要小心。他不是霍先生,霍先生是商人,他是赌徒。商人在输光之前会收手,赌徒不会。他会上头,会翻桌子,会在不该亮刀的时候亮刀。”
“我见过他。”
方远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见过他?”
“他请我喝过茶。大红袍。”
方远没有问在哪里。他知道沉牧之不会说,他也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少,能保护的越多。
“方远,我需要你在h国帮我盯着他。不是盯他的生意,是盯他的人。他如果离开h国,我要知道。他如果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我要知道。他如果动秦——”沉牧之停了一下,把“秦墨”两个字吞了回去。方远不知道秦墨被绑架了,他不能说,说了,方远就会介入,介入就会打草惊蛇,打草惊蛇秦墨就会死。“动我的证人。”
“你的证人是谁?”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证人很重要。”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咖啡馆的空调坏了,头顶的风扇在转,转得很慢,风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是黏的,黏在皮肤上,象一层干不透的胶水。沉牧之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根铺开,涩。
“方远,第五卷的时候,你帮我查过老周。”
“恩。”
“你为什么帮我?”
方远靠在椅背上,风扇的影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因为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不该你管的事,你管了。不该你救的人,你救了。不该你还的债,你还了。”方远顿了一下。“你跟我认识的大多数人不一样。”
沉牧之没有回答。他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方远,谢谢你。”
“不用谢。你还欠我一顿饭。”
“记着。”
沉牧之走出咖啡馆,夜风吹过来,热的,黏在皮肤上。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积水,积水里有月亮的倒影,被风吹散,又聚拢。他站在路灯下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没有文本,只有一个坐标。那是老陈藏身的地方,方远明天会去接他。他把他从那间堆满方便面桶、烟灰缸、揉成团纸巾的出租屋里拽出来,塞进证人保护的车里。老陈会害怕,会挣扎,会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问“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方远不会回答,他只会把车窗关好,把车门锁死,把车开上那条通往省城、通往法院、通往证人席的高速公路。
沉牧之把手机装进口袋,巷口有野猫经过,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跳上墙头走了。路灯还亮着,他站在那团昏黄的光斑里,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猫走了,他还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城市里,在这条他不知走过多少遍的窄巷子里,在那道从咖啡馆窗户漏出来的、马上就要被服务员关掉的微光中。
他想起秦墨。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他不知道秦墨有没有看到过光,那种从通风渠道漏进来的、在雨季午后才会出现的、薄薄的、像快要灭了的灯芯的最后一跳。他有没有在那道光的边缘看到希望。他有没有在那道光的边缘看到自己。
沉牧之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象一滩化不开的墨。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