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沉牧之从老陈住处回来的路上响的。长途客车在国道上颠簸,窗外的秧田已经退成了模糊的绿色色块,分不清哪是哪。他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老陈说的那些话——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他让我处理那把刀,让我擦掉指纹,让我扔进河里。他不敢不拿。他把这些句子在脑子里反复拆解、重组、颠倒顺序,象在拼一幅永远缺一块的拼图。
手机震了。苏景辰的号码,不是中间人,是他亲自打来的。
“沉律师,进展如何?”
沉牧之把脸转向窗外,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压低声音,不让自己成为全车人目光的焦点,但后排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看他。
“有进展。我找到了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老陈说什么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他没有看到被害人先动手。你的证人在说谎。”
苏景辰的声音没有变化,象在讨论一份合同里的某个条款,平淡,克制。
“他说谎,你就让他说真话。你是律师,你知道怎么让证人改口。”
“我是在让他改口。但我需要时间。你的案子有难度,证据太硬了。监控、凶器、指纹、证人,每一样都不利于我们。我需要找到裂缝,裂缝不会自己裂开,需要时间挖。”
苏景辰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隐隐约约的人声。他在衡量,衡量沉牧之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在拖延时间等秦墨自己跑出来。他赌不起,他弟弟的命在那架天平的另一端,沉牧之的诚实也是。
“时间我可以给。但秦墨能等多久,不好说。他的腿伤在恶化,发烧反反复复,退不下来。阿鬼说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脓了。”
沉牧之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我要听他的声音。”
“你上次听过了。”
“上次是三天前。”
苏景辰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空旷空间里的回声,像走廊,很长,很静。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内容。脚步声停了,然后是熟悉的、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吸声。不是说话,是喘,象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开始松动、随时可能散架的机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转速。秦墨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沉牧之。”
“我在。”
“别管我。”
电话挂断了。沉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窗外那片秧田已经退到了视线的尽头,田野换成了一排排灰白色的厂房。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手压在手机上面,压住它,让它不抖。秦墨说别管他,他不能不管。他不在了,谁替他记着那些还没还完的债?那些在笔记本里躺了那么多年、等着他一个一个去查、一个一个去告知的名字?他替他记着,他不在了,名字还在,债还在。他不能让他不在。
沉牧之闭了一会儿眼睛。客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发动机轰鸣,座椅微微震动。他在那里,在那些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无数个小时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在那双反铐着他手腕的铁环的冰凉中,等着他。他也在等。等他找到裂缝,等他找到老陈,等他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拎出来,放在光下面。
手机又震了。苏景辰的短信,没有文本,只有一个附件,音频文档。沉牧之不敢点开。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从秦墨的呼吸声里听到了。那些被压缩成数据、通过电波、穿过几千公里传到这部旧手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疼。他点了。声音不大,但很沉,象有人在用钝器敲打一块湿透的棉被。闷响,一声,又一声,又一声。有人闷哼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像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半句话。他认识那个声音。那些打在秦墨身上的力道,隔着他听不到的十几下、几十下、几百下,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他替他在那个没有天光的密封空间里,把那些本该由他自己承受的重击一下一下地扛了下来。
录音很短,不到一分钟。沉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把那段录音删了。他不想再听第二遍,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会在他脑子里一直响,在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在那面没有挂画、没有裂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多看一秒的白墙前,在那些他必须独自做出选择的时刻里——响着。他拨了苏景辰的号码。
“再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我找到裂缝。找不到,我认。”
“一周。秦墨还活着,但一周以后,我不保证他还能不能走路。”
苏景辰挂了。
沉牧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那些灰白色的厂房退出了视线,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他不知道那些云下面藏着谁的山、谁的寨、谁的正在腐烂的秘密。他只知道,在那片灰白色的厂房、那条锈迹斑斑的国界线、那栋他找不到具体位置的灰色建筑里,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秦墨在等他。他不会让他等太久。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深的号码。
“老陈的地址查到了吗?”
林深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做什么”,没有问“你打算怎么用”。他说:“查到了。发给你。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查同样的人。”
沉牧之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对方用的是加密线路,不是普通搜索。不是警察,不是同行。是私人。”
苏景辰的人。沉牧之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是林深发来的地址——某省,某市,某条街。老陈躲在那里。苏景辰的人也在找他,他找到了。老陈必须相信他,不是因为老陈信任他,是因为沉牧之手里有他没得选的东西。沉牧之是他唯一的路,去派出所是路,去法院是路,去那个能给他证人保护的人面前也是路。他不会走,他会爬,会跪着走,会把自己的身子弯成一座桥,让沉牧之从他身上踩过去。沉牧之不能让那座桥塌。他翻出方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方远,帮我安排。老陈要出庭作证,需要保护。”
方远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说他在躲?”
“他躲够了。”
他挂了电话,把老陈的地址转发给方远,把聊天记录全部删除。客车下了高速,拐进省道。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隔着衣服,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在心跳声里数那些秦墨在录音里被打了多少下。他没有数清,他不敢数。他怕数清了,就再也走不到那条路的尽头,见不到那个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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