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躲在一个沉牧之没听过名字的小县城。从省城下高速,还要在国道上颠簸两个多小时,路两边是田,田里是刚插下去的秧苗,嫩绿色的,一排一排的,象刚学写字的孩子在田字格里描下的第一笔。沉牧之坐在长途客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看着那些秧苗往后退。他在想秦墨。秦墨看不到这些秧苗,看不到天,看不到路,看不到那些在田埂上走的农人。他在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不知道他来了。
老陈租住的地方在城北,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居民区,六层红砖楼,外墙没有保温层,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楼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和石灰袋子混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层灰。沉牧之从的士里下来,抬头数窗户。四楼,401,窗帘拉着,看不进去。楼道里灯是坏的,他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墙角堆着自行车和纸箱,落满了灰,象是很久没人动过。他在401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绷得直直的,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找谁?”
“陈国栋。我是沉牧之,苏景明的律师。”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防盗链卸下来,门开了。老陈比沉牧之想象的老,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色背心。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一整天没开过灯。茶几上堆着方便面桶、烟灰缸、揉成团的纸巾,电视机开着,声音关掉了,画面一闪一闪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
沉牧之走进去,老陈关上门,没有请他坐。他自己坐下来了,坐在沙发扶手上,离老陈不远,也不近。
“沉律师,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找到你的。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老陈的手开始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抖还是在裤兜里抖,藏不住。
“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我给法院打电话,让他们传你出庭。你到了法庭上,法官问你,你也说记不清了?”
老陈没说话。沉牧之没有逼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的监控截图,把屏幕转过去。
“这是你。那天晚上,你在会所。苏景明让你在车里等他,你没等,你上去了。你进了包间,待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老陈的目光落在那张截图上,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我听到他叫了一声。”
“谁?”
“苏景明。”
“叫的什么?”
老陈低下头。“没听清。”
沉牧之把手机收起来,换了一个方向。“你在证词里说,被害人先动的手,他从桌上拿了一把刀,朝苏景明冲过去。苏景明是正当防卫。”
老陈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被害人的刀是哪里来的?”
“桌上的。”
“桌上什么位置?”
“果盘旁边。”
“你亲眼看到的?”
老陈又沉默了。沉牧之等着,电视机的画面闪了一下,一个演员在哭,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没有声音。
“我是听苏景明说的。”
“你听他说的,不是你自己看到的。”
“我当时……不在包间里。”
“你在哪?”
“在走廊。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苏景明的辩护策略——被害人先动手,苏景明夺刀自卫——创建在老陈亲眼看到被害人持刀冲过来的基础上。他没有看到,他是听苏景明说的。苏景明告诉他,他就信了。他不是证人,他是传声筒。传声筒不需要诚实,只需要重复。
沉牧之合上笔记本。老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搓,搓得发红。
“陈国栋,你替苏景明做过多少事?”
老陈的手停了。
“你替他收过钱,替他传过话,替他处理过他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是他的白手套,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敢让你走。你跑了,他就得自己面对那些你替他挡过的子弹。他不想自己挡,他要把你找回去替他挡。你已经替他挡了那么多年了,还要挡多久?”
老陈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沉律师,你不懂。我不是替他挡,我是替自己挡。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没逼我。我自己选的。”
“你选错了。你现在可以选对。”
老陈看着他。“怎么选?”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老陈沉默了很久。电视机的画面还在闪,那部无声的默片不知道演到了哪一幕,演员还在哭,眼泪还挂在脸上,象雨刷刮不干净的雨水。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我听到包间里有声音,很大,象在砸东西。我推门进去,看到苏景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血在滴。被害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苏景明让我处理那把刀,让我擦掉指纹。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不用会,你只需要把它拿走’。我不敢不拿。我拿了,用布包着,带出去,扔进了河。后来他告诉我,让我在证词里说被害人先动的手。他说他不会有事,让我别怕。”
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被电视机的沙沙声盖住。“他骗了我。他出事了。我要跑,我不能替他坐牢。”
沉牧之看着他。“那把刀扔在哪条河?”
老陈摇了一下头。“不记得了。太久了。”
沉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陈国栋,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会写进证词里。到了法庭上,检察官会问你,法官会问你,苏景明的律师会问你。你还能说‘记不清了’吗?”
老陈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压在眼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在往眼框外面渗。
“我能。”
他替苏景明挡了那么多年子弹,不是因为他想挡,是因为他不能不挡。他拿了他的钱,花了他的钱,用他的钱给儿子交了学费、给老婆买了药、给那个在老家住了一辈子的老母亲盖了新房子。他把那些钱花了,把那些债背上了,把那条命卖出去了。他以为能赎回来,赎不回来了。沉牧之不是来救他的,他不想被救。他只想有人知道他说过真话,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说给一个人听。
沉牧之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老陈替他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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