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是方远送来的。不是快递,不是邮件,是人肉带过来的。方远从国际刑警驻h国连络处驱车四个小时,亲自送到沉牧之的酒店楼下。他把一个牛皮纸袋交到沉牧之手里,说了句“小心”,转身就走。沉牧之没有问他去哪,方远不会回答。他们这种人,知道得越少走得越远。
案卷很厚,复印件的纸张泛着微微的潮气,边缘有些卷曲,h国的雨季还没过完。沉牧之坐在酒店的桌前,把那沓纸一页一页地摊开。监控录像的截图、尸检报告的扫描件、证人的证言摘要、凶器的鉴定书,每一样都象一块烧红的砖,垒在那堵他答应要推倒的墙上。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笔记本计算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再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在读到凶器鉴定书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
“送检凶器为单刃匕首,刀身长十二厘米,刀柄材质为塑料。刀身检出苏景明的指纹三枚,位于刀柄前部、中部及后部。刀身其馀位置未检出可识别的指纹。刀柄未检出被害人指纹。”
沉牧之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刀柄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如果苏景明说的是真的——被害人先动手,从桌上拿起刀,冲过来——被害人的手指应该握过刀柄。握过,就会留下指纹。指纹没留下,是擦掉了,还是根本没握过?他把凶器鉴定书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翻开尸检报告,被害人的伤口在腹部,单刃刺入,从左向右,由上向下,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他在脑海里还原那个姿势。
一个人站在对面,右手持刀,捅进对方腹部,刀尖从左向右走,从上向下切。苏景明是右撇子,他用右手持刀捅人,刀口的角度吻合。但如果是被害人先握住刀柄,苏景明再从被害人手里夺刀——姿势就不一样了。夺刀时两个人的手会缠在一起,刀尖的方向会变,伤口的轨迹也会变。伤口的轨迹不象是夺刀造成的,象是直接捅的。沉牧之把尸检报告也抽出来,放在凶器鉴定书旁边。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凶器鉴定书的两处矛盾,又写下尸检报告中对伤口轨迹的描述,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空着,不知道谁在等谁。他把案卷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还没写完的代理词。只写了一个开头,“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底下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他不知道苏景明说的是不是真话,但他知道他必须替他写这份代理词,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秦墨在地下室里等着那扇门打开。他答应了苏景辰,他不能反悔。
他把空白的代理词塞回抽屉,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帮我查一个人。陈国栋,外号老陈。苏景明的人,案发当晚也在现场。”
“查到了怎么办?”
“把地址给我。”
“你要去找他?”
“他在躲。苏景辰也在找他。我要比他快。”
方远沉默了片刻。“沉律师,你不是警察。”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秦墨在他手里。”
方远没有再问,挂了电话。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他在那张空白的代理词上写了一行字——“正当防卫”。他知道这是谎话,但他必须把它写成真话。不是骗别人,是骗自己。骗到自己都信了,法庭上就没人能拆穿他。他还要找到老陈。老陈是苏景明的人,案发当晚也在会所,苏景明让他去车里等。他去了,但也许他没有一直待在车里。也许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知道什么。他知道苏景明有没有说谎,知道被害人有没有先动手,知道那把刀是怎么捅进去的。他找到了老陈,就知道了答案。找到了老陈,就知道了那条裂缝在哪。
他不能去h国查,他在h国,但他的活动范围被苏景辰的人盯着。他每去一个地方,每见一个人,苏景辰都会知道。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查,一个苏景辰不认识、不防备、不在乎的人。他拨了另一个号码——林深。第五卷结束后,林深被安置在南方某个小城,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生活。他不知道林深会不会接他的电话,他赌他会。
“沉律师?”
“林深,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说。”
“帮我找一个人。陈国栋,外号老陈。国内,苏景明的人。案发后失踪了,应该还在国内。你技术好,帮我查他的行踪。别用你自己的网络,用公共的。别留痕迹。”
“沉律师,你在查什么案子?”
“一个朋友。”
林深没有追问,挂了电话。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在界河边抱着背包、眼泪流不完、问秦墨“你信命吗”的年轻人。他懂了,不问才是最深的承诺。答应了,就去做。不做完,不回来。
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帘没拉,窗外天黑了。酒店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象在吵架。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案卷收好,锁进旅行箱的夹层里。凶器鉴定书和尸检报告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他要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去问一个问题。他问过苏景明,苏景明没回答。他要去问老陈。老陈会回答,也许,但他要先找到他。
第二天一早,沉牧之退了房,换了酒店。他没有告诉苏景辰。他在h国的每一天都在被监视,但他必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把林深查到的东西接进来。他在新的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案卷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监控录像的截图里,会所的走廊灯光昏暗,墙上的壁纸是暗红色的,花纹繁复,像凝固的血。苏景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很快,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推开包间的门,走进去。
三分钟后,包间的门开了,服务员端着托盘进去,又出来。五分钟后,老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包间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又过了十几分钟,老陈从包间里出来。他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象是被人叫住,又象是听到什么声音,只停了一秒,转身走了。苏景明进去与老陈进去之间,隔着那十几分钟。那十几分钟里只有苏景明和被害人两个人在包间里。老陈进去的时候,被害人已经倒地,苏景明手里握着刀,血在滴。
沉牧之把监控截图的时间码写在笔记本上,苏景明进入的时间,服务员进出的时间,老陈进入的时间,老陈出来的时间。他把这些时间连成一条线,线的末端空着,像老陈在走廊尽头消失的那个拐角。他要去那个拐角后面找他。
手机震了。林深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国内,某省,某市,某条街。老陈躲在那里,没有出国,还在国内。他怕苏景辰找到他,但他更怕回国。回国了,就有警察,有法律,有证人保护。他怕苏景辰,他也怕警察,怕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被写在纸上,怕那张纸在某个他不认识的法官面前摊开,怕那些他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的秘密被一勺一勺地舀出来。
沉牧之把那个地址抄在笔记本上。在苏景辰的名单、沉牧之的发现、那条还没找到的裂缝、这间藏着他最后希望的房间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老陈,他就找到了那条裂缝。裂缝不大,但够他把墙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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