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知道他们会来。不是猜的,是数的。从阿鬼送饭的频率和换班的间隙,他推算出自己已经在这间地下室里待了六天。六天,腿上的伤口从疼变成烧,从烧变成麻。麻比疼更可怕,疼说明神经还活着,麻说明它们正在死。他不知道死的是神经还是腿,他只知道那块肉的颜色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象一块被遗忘在冰箱角落里、正在慢慢腐烂的肉。但麻也有一个好处——疼的时候睡不着,麻的时候可以眯一会儿。他在那盏灯管的明灭之间断断续续地睡着,每次只睡几分钟,醒来就继续数。
六天,灯管亮四十七分钟,灭十三分钟。一个周期一小时。他数了一百四十四个周期。一百四十四个周期里,门开了很多次。阿鬼来送饭,光头来换班,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脚步声不同,进来的时间不同,停留的时长也不同。他记住了每一种脚步声的节奏,从开门到关门之间能分辨出是来送饭的还是来换班的,是来检查的,还是来提人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皮鞋,三步一重,两步一轻。不是阿鬼,不是光头,是另一个。脚步在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钝,锁芯很涩,每次开门都要用力拧。铁门开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涌进来,把地下室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秦墨在暗的那一半。
苏景辰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还是梳得那样整齐,一根都不乱。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象在自家客厅里踱步。光头跟在后面,手里没拿东西。阿鬼跟在光头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苏景辰在秦墨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秦警官,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秦墨没有回答。他看着苏景辰的眼睛,那双眼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亮,不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冷。这个人不是来审他的,是来确认他还在。还活着,还没死,还能用。
“你腿上的伤,我让人看过了。子弹取出来了,消炎药也用了。不会死。但会留疤。当警察的,身上不带疤,别人不信你。”
秦墨还是没有回答。苏景辰笑了笑。不是那种冷笑,是松弛的、不需要对方配合的笑。
“你不说话没关系。我说,你听。”
苏景辰站起来,在那间地下室里踱了几步。他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随着他的移动忽大忽小,象一只在墙上爬行的、找不到出口的虫。
“你的文档我查过了。从警十五年,从派出所到刑侦支队,从刑侦支队到文档室。你破过不少案子,也得罪过不少人。你这种人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认死理,不转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把墙撞穿了,继续走。”
他转过身,看着秦墨。
“你很象我认识的一个人。”
秦墨看着他。
“阿鬼,以前也是警察。”
阿鬼的手动了一下。托盘上的白布微微颤动,像被风吹了一下。地下室没有风。
“他以前在缉毒局干过。后来不干了。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走的。为什么走,他不说。我也没问。我只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干,他说愿意。我从那天就知道,他不是想跟我干,他是没地方去了。”
苏景辰走到阿鬼面前,从他手里接过托盘,放在地上。
“秦警官,你不是没地方去。你是选错了地方来。”
他掀开白布。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根橡胶棍,一卷纱布,一把钳子,一瓶碘伏,还有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秦墨看着那根橡胶棍,它不是吓唬人的,是拿来用的。他见过这种东西。它打在人身上,皮不破,骨不断,但肉会烂,神经会死,人会疼到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秦警官,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查你。”
苏景辰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秦墨会回答,更没想到回答得这么直接。
“查到了吗?”
“查到了。你叫苏景辰,三十二岁,h国华裔。你以前是霍先生的律师,霍先生倒台以后,你接手了他的地盘和生意。你比你弟弟聪明,比他狠。”
苏景辰点了点头,象在听别人介绍一个陌生人。
“继续。”
“你洗钱的方式跟霍先生不一样,霍先生用地下钱庄,你用虚拟货币。你在三个不同的交易平台上开账户,每笔不超过五万,分拆成几千笔小额交易。别人查不到你,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钱在哪里。只有你的帐本知道。”
苏景辰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收。他把手指攥进了掌心,又慢慢张开。他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事,秦墨只用了六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他翻了个底朝天。
“你还查到什么了?”
“你弟弟在国内。他杀了人。你在找人替他辩护,你想让他脱罪。”
苏景辰沉默了片刻。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来,跟秦墨平视,隔着一米。他看着秦墨的眼睛,象在找什么。
“秦警官,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不敢杀我。”
“我不敢?”
“你杀了我,沉牧之就不会替你做任何事。你赌不起。”
苏景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这间密封的地下室里比平时更沉。
“阿鬼。”
阿鬼走到秦墨面前,拿起那根橡胶棍。
秦墨看着阿鬼的眼睛。他看到了,他在抖。不是怕,是那些被他自己压住的、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从那根棍子上、从这个被铐在地下室铁管上的同行身上、从这具已经快撑不住的、被他自己和秦墨共享的身体里,在往皮肤外面渗。
第一下。左肩胛。秦墨咬住了嘴唇。第二下,肋骨。他没有叫。第三下,大腿。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秦墨的牙齿嵌进了嘴唇里,嘴唇破了,血沿着下巴滴在那件已经烂了的深色外套上。
第四下。
第五下。
阿鬼停了。他的呼吸乱了,不是累,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够了。”苏景辰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阿鬼退后一步,把那根橡胶棍放回托盘上。托盘上的白布被他的汗手攥皱了,他抚平它,抚不平,皱了的布象那些被打乱了就再也拼不回去的回忆。
苏景辰走到秦墨面前,蹲下来。他看到秦墨的嘴唇在流血,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淌,滴在那件深色的外套上。
“你查了我很多。我也查了你。你文档室那本笔记本里记的那些人,我都知道。你在替他们还债。还不完的。”他站起来。“你也该还还自己的了。”
苏景辰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铁门半开着,光从走廊涌进来,把地下室的暗切成两半。阿鬼蹲下来,把那瓶碘伏和那卷纱布放在秦墨够得到的地方。
“你欠我的。”秦墨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雾。
阿鬼的手停了一下。
“你欠那个在缉毒局里替你递情报的同行,欠那个被你丢在边境在线、替他收尸都没资格的搭档。你欠他们一条命。你还不了,你把命卖给了苏景辰。你以为你是在替他卖命?你是在替自己找一条不用还的路。”
阿鬼蹲在那里,背对着秦墨,象一尊浇注在水泥地上的石象,光从门口涌进来,只照亮他一半的身体。那些被他埋了那么多年、以为已经腐烂成泥的东西翻上来了,新鲜的,带着血的腥味。
“你不是在还。你是在跑。”
阿鬼端着托盘,像从水底浮上来,往门口走。托盘上那根橡胶棍还在,那些他打在秦墨身上的重量还在。他走到门口,停了。
“我不是坏人。”
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那声闷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都沉,象在替他把那四个字摁进锁芯里。
秦墨靠在墙上,从地上摸起那瓶碘伏。拧开盖子,倒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碘伏顺着伤口往下淌,流到大腿,流到膝盖,流到那些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住的地方。他的嘴唇已经咬烂了,血还在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那瓶碘伏的标签上。标签被血浸湿了,字迹洇开,看不清了。他疼得冷汗直冒,但他叫不出来。他的力气在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用光了——“还你”。他把它用在那个人身上,用在那些他替他挡了、替他还了、替他背了那么多年的债上。
灯管灭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那瓶碘伏的盖子没拧紧,气味渗出来,刺鼻,钻进鼻腔,象一条冰冷的蛇。他把自己从那张快要散架的皮囊里撑起来,靠在墙上。灯管亮了,他把纱布缠在大腿上,勒紧,系了一个死结。他疼,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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