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牧之第二次去看守所,是三天后。苏景辰的人来接他,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是那个纹丝不动、不说话、不开收音机的纹身男人。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在苏景辰的世界里待了三天,已经习惯了不问为什么。不问,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用选择。不选,就能在这条窄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到秦墨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会见室的灯管换过了。上次来的时候那根灯管忽明忽暗,暗的时候像快要断了气,明的时候像回光返照。现在这根是新的,白光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象手术台。沉牧之坐在桌子一侧,等着。
苏景明被带进来。他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下颌骨的线条从皮肤底下硬硬地撑出来,象一把没藏好的刀。他的头发又短了一些,紧贴着头皮,青灰色的,象刚收割完的麦茬。他在沉牧之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节泛白。他不看沉牧之,看着自己的手。
“沉律师,我哥说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你哥的条件。没答应你。”
苏景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灯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那种光不是热,是冷的,是黑夜里从深水里透出来的、永远照不到岸的那种冷。
“有区别吗?”
“有。你哥的条件是让我做你律师。我的条件是让我见你。不是听你编故事,是听你说实话。”
苏景明的手动了一下。交叉的手指松开了,又交叉上。
“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再说一遍。”
苏景明沉默了片刻。那根新换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声音比旧的更轻、更细,象一只飞蛾在灯罩外面磨着翅膀。
“那天晚上,我去那家会所谈生意。被害人也在那里。他欠我钱,三百万,拖了很久。我去找他要,他说没钱。我说你耍我,他说你又能怎样。我们就吵起来了。”
“谁先动手?”
“他。他从桌上拿了一把刀。”
“刀是谁的?”
“那家会所的。水果刀,放在果盘旁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他拿刀以后做了什么?”
“他朝我冲过来。我躲开了。他又冲过来。我夺刀,他捅进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一个字。字迹很潦草,但他认得。他的字一直是这样,在法学院的时候就是这样,考试卷子上老师总在旁边批注“字迹潦草,扣卷面分”。他不改,也不想改。人能不能靠字迹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能。但他能靠另一个东西——眼睛。
“夺刀的时候,你的手在哪里?”
“握着刀柄。”
“他的手指呢?”
苏景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也在刀柄上。”
“你确定?”
“确定。”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被害人的手指在刀柄上,应该有他的指纹。凶器鉴定报告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不是“没有提取到”,是“没有”。两个字,干干净净。如果他的手指握过刀柄,指纹一定会留下来。没有,说明他没有握过。苏景明在说谎。
“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有。服务生,还有老陈。”
“老陈是谁?”
“我的人。”
“他在哪?”
“那天晚上他也在会所。我让他去车里等我。”
“你让他去车里,还是他自己去的?”
苏景明的手又动了一下。
“我让他去的。”
“为什么?”
“接下来要谈的事,不方便他在场。”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老陈”两个字。苏景明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方向偏了。不是对着沉牧之,是往右边偏,偏了几度,又收回来。那不是回忆的闪铄——回忆的时候眼睛会往上,往左,往某个固定的方向,那里是他们藏记忆的地方。苏景明的目光往右偏,是编造。他在编关于老陈的那部分。
“老陈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走了以后,就没回来。我哥在找他。”
“你哥在找他,还是你在找他?”
苏景明没有回答。沉牧之在“老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苏景明,你的案子证据确凿。检方有监控、有凶器、有指纹、有证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景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圆润,干净。不象杀过人的手。
“沉律师,我哥说你很厉害。”
“你哥说错了。我不厉害,我只是不怕。”
沉牧之合上笔记本。他看着苏景明,这张脸比照片上更年轻、更斯文、更不象一个能掏出刀捅人的样子。但捅人的样子没有定式,不需要象,只需要狠。
“苏景明,我对你说实话。你的案子,我没有把握。证据太硬了,硬到几乎没有辩护空间。但我接了,我会尽力。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哥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他给我,我就给你。”
苏景明抬起头。“他会给你的。”
“我知道。”
沉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苏景明,你那个老陈,找到了,让他来找我。”
苏景明没有回答。沉牧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苏景明的脸。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他觉得那上面不该沾血。血沾上了,擦不掉。他不想替他擦。
他走出看守所。阳光很烈,刺眼。他眯着眼睛,上了车。纹身男人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沉牧之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橡胶林在车窗外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他想起苏景明说“他朝我冲过来”,沉牧之问他夺刀的时候被害人的手在哪里,他说也在刀柄上。凶器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他不知道苏景明是记错了,还是故意说错。也许他根本没夺刀,刀一直在他手里,他一直在找借口捅进去。被害人笑了,他就捅了。三百万不是杀人的理由,笑也不是。但对他来说是。他等了那么久,等的是那个借口,而不是那笔钱。钱可以慢慢要,命不能。命只有一条,他想要,他就捅了。
沉牧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把苏景明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被害人先动手,他躲开了,被害人又冲上来,他夺刀,刀捅进去了。他编得很顺,每一个环节都有回应,每一个动作都有原因,象一条刚铺好的路。但他踩上去,感觉路基是软的。底下是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塌下去。
老陈,老陈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他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知道刀是怎么捅进去的,知道苏景明有没有说真话。但他不见了。苏景明在找他,苏景辰也在找他。沉牧之也要找他,他要比他们快。他找到了老陈,也许就能找到苏景明案子的那道光。那道光很窄,但够他挤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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