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牧之没有用三天。他只用了一个晚上。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坐在酒店的窗前,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铄,红的、绿的、蓝的,象一堆被人随手丢弃的彩色玻璃碎片。他不知道秦墨被关在哪栋楼里,不知道那间地下室的窗户是否对着某条他永远看不见的街道。他只知道那盏日光灯管在秦墨头顶亮着,灭着,亮着,灭着。他在那个循环里书着周期,等着天亮。
手机亮了。苏景辰发来的消息,没有内容,只有一个问号。他在问他的决定。
沉牧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秦墨说别管他。他不能不管。从大学到现在,他们一起走了那么多年,他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丢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丢在那些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无数个小时里。他拨了苏景辰的号码。
“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景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答应,只是在等他说出那两个字。
“说。”
“第一,我要见苏景明。我要亲自了解案情。我不能替一个我没见过的人辩护。”
“可以。”
“第二,我要确认秦墨还活着。每隔三天,让我跟他通一次电话。不是录音,不是别人替他说话。我要听到他的声音。”
苏景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衡量——这个条件会不会成为他的软肋,会不会让他在关键时刻被反制。沉牧之等着。
“每隔三天。每次一分钟。”
“好。”
“还有吗?”
“暂时没有。”
苏景辰挂了电话。沉牧之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那排霓虹灯灭了几个,剩下的还在闪,频率不一,像几个心跳不同的人在各自书着自己的脉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把秦墨救出来。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第二天,苏景辰的人来接他。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是那个纹身男人,还是那条山路。这一次他没有看窗外,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苏景明的案卷——昨晚方远传给他的,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和数据。监控录像、尸检报告、证人证言、凶器鉴定。证据象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他要在那面墙上找到裂缝。
车停在看守所门口。不是苏景辰的庄园,是另一个地方。灰色的建筑群,高墙,铁丝网,探照灯在围墙上每隔几十米就亮着一盏,象一只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沉牧之落车,纹身男人没有跟上来,指了指门口。他一个人走进去。
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漆,漆面起泡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鱼鳞。苏景明被带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头发剪得很短,脸比照片上瘦,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沉牧之看着他的眼睛。不象杀人犯的眼睛?他见过的杀人犯大多有两种眼神——一种是空洞的,象一潭死水,什么都映不出来;一种是锐利的,像刀子,时刻在打量你,查找你的弱点。苏景明的眼神不是这两种,是冷的。不是杀气,是钝,象一把没开刃的刀,你看着它,知道它能伤人,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伤人。
“沉律师,我哥跟我说了。你会帮我。”
“我会帮你。但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
沉牧之翻开笔记本。“案发当晚,你为什么去那家会所?”
“谈生意。被害人也在。”
“谈什么生意?”
苏景明沉默了一下。“他欠我钱。我找他要。”
“欠多少?”
“三百万。”
“他承认欠你钱吗?”
“承认。但他没钱还。”
“然后呢?”
“他说他没钱,我说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把刀。我以为是水果刀,后来警察说是凶器。那是他的刀,不是我的。我们扭打在一起,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我不是故意的。”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被害人先动的手,刀是被害人的。这是正当防卫。他的故事跟卷宗里的证据对不上。监控显示苏景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不是从桌上拿的。证人说他听到苏景明喊“捅死你”,不是被害人。凶器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每个细节都不对。
“苏景明,监控里你从口袋里掏出了东西。那是什么?”
苏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手机。”
“你掏手机干什么?”
“我想打电话。叫人来。”
“叫人来干什么?”
“帮忙。”
“你不是说被害人先动的手?”
“他动了手,我躲开了。我打电话叫人,他又冲上来。我没办法,只好——”
苏景明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沉牧之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道起泡的漆面上。
“你的刀。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刀。不是手机。”
苏景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景明,你对我说谎,我帮不了你。”
“我哥说你可以帮我。”
“你哥可以买通证人,可以找人作伪证,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他不能让死人复活,不能让监控消失,不能让那把刀上的血蒸发。你杀了人。你承认,我帮你减刑。你不承认,我帮不了你。”
苏景明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他欠我钱。他说没钱,嬉皮笑脸的。我忍不住。”苏景明的声音低下去。“刀是我带的。我本来不想用,只是想吓唬他。他笑,我就捅了。”
沉牧之合上笔记本。
“到了法庭上,你别说这些。你只说被害人先动的手,你只说你拿的是手机,你只说你不记得了。”
苏景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要我说实话吗?”
“实话是你去坐牢。假话是你回家。你选。”
苏景明低下头,不再说话。
沉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门把手柄空调的冷气吸在掌心里,冰凉的,跟秦墨手腕上那副手铐的触感一模一样。
“苏景明,你哥让我帮你。我帮了。但我不会替你作伪证。你自己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铺了一地,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扁。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说给苏景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答应过苏景辰的条件里,没有“不作伪证”这一条。他答应了,他必须做到。秦墨在等。
他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纹身男人在车里等着,引擎没熄。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他在等他。他不能让他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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