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二十一章
裴筠进屋,迎头便撞上了端着伤药清水和裹带出来的高亦。“郡主。”
高亦没想到会撞上裴筠,一惊后忙躬身问安。裴筠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高亦端着的裹带,上头有点点猩红的血迹,应该是刚刚换下来的,铜盆中的水也浑浊了些,带着些微微的血色。裴筠抿唇:"侯爷的伤要紧吗?”
昨儿秦矗刚回来的时候她见到过,伤在背后肩胛,但毕竟是包扎过的,看不出来伤成什么样。
看秦矗那生龙活虎的架势,她还以为不严重呢,结果这么一瞧又像是挺严重的模样。
高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据实回道:“伤口有些深,还好没伤到要害,不过大夫叮嘱还是要好好修养上一阵子。”
“原本西北的事还在收尾,是陛下听闻侯爷的伤势,这才提前召侯爷回京的。”
原来还有这回事。
裴筠颔首道:“我知道了,不早了,你下去歇着吧。”秦矗身边伺候的人不多,高亦算是他最信任的,整日里忙里忙外,也是不轻松。
高亦应声,忙退下去了。
裴筠进了里屋,便见秦矗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她坐在她午睡时常躺的那张雕花小榻上,原本容纳她绰绰有余的睡榻被他一坐显得逼啬了许多。她悄声走近,打量他肩胛上的伤势,蜜色的肌肤微微鼓动着,裴筠离得近了些还觉得有些发烫,她左看右看了半天最后还伸出手戳了一下。榻上的男人没回头也没动。
裴筠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没意思,便径直坐在了他身旁,还推着他往一边≥菲羊o
“玩够了?”
秦矗侧眸睨她一眼,淡淡地站起身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寝衣穿上。裴筠晃着小腿,两手撑在榻上看他,问:“很严重吗?”话里听不出半点关心的味道,反像是在看热闹似的。秦矗淡淡地说:“死不了。”
裴筠撇了撇嘴,又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坐下来,她跪坐在榻上,不死心心地想再确认一番:“我再看看。”
仔细观察半响后,裴筠约莫着说道:“这得养上十天半月的吧?”这一会儿的功夫血渍又有些透出来了,估摸着伤口还真不算小。但平日里看秦矗走动也没觉得他肩膀上有伤,还是这人实在太能忍了。秦矗嗯了声,要想彻底好全确实得一月有余。随后他便听到他的郡主妻子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命真好。”裴筠看着秦矗回头瞧她,虽然没说一句话,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你什么意思′这几个大字。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不是你身上有伤,我就要发火了。”这还不是运气好?
秦矗静静地瞧着她,见她肃着一张粉白的小脸,严肃中又带着些可爱的盯着他,突然笑了。
甚至还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听到她说要发火,语气甚至温柔了许多。“生什么气?”
裴筠:“明知故问。”
裴筠跳下榻,上床爬到最里头躺下,说:“我这个人很有同理心,不和受伤的人计较。”
秦矗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明明是你戏弄我在先,却要生气?”
他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果然是在装傻!
裴筠腾地一下坐起来。
“我已经和你道过歉了啊!"她一双眼睛瞪地很圆,控诉道:“我还和你解释了!”
一副虽然我做错了事,但是已经解释道歉所以你就必须要接受,再事后报复就是混蛋行径的理直气壮模样。
这么直白甚至堪称有些幼稚的想法,送在官场上浸淫浮沉,日日同那些快成了精的老狐狸打交道的秦矗不由得挑了挑眉。裴筠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世上有虚与委蛇四个字,还有面和心不和这五个字,平日里她同府里头她的这些婆母嫂嫂打交道也不会如此,自然她也可以同秦矗这般,但这实在有点太累了。
她同旁人虚与周旋是因为没办法,大家利益相悖,可她和秦矗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是和他相处还得费尽心思,她这日子过地实在不舒坦。所以她一直尽量地在秦矗面前坦诚,除了她爹的事她也确实没什么瞒着他的,自然也会要求秦矗如此。
秦矗虽然同裴筠接触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他现在觉得他这个妻子似乎真的是个挺有趣的人。
古人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但她却好似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在外头是如何的牙尖嘴利处事周全,八面玲珑,但在家中又往往直白地像个孩子。
“我是看明明想喝那梅子酒却不好意思开口,这才帮了你一把。”秦矗微微挑眉道:“绝没有报复你的意思。”
信他个鬼。
裴筠瞪他,秦矗眉眼压下来:“真喝多了,不舒服?”“怎么可能,那点酒还不算什么。“裴筠哼了一声。然后便看到秦矗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就是装醉了,怎么了?"裴筠理直气壮。秦矗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半响,最后裴筠翻了个白眼,懒地搭理他了,翻过身就准备睡下了。
片刻后她听到一阵慈案窣窣的声音,随后那股熟悉的合香气味便涌入了她的鼻尖,身侧也贴近了一副温热的身躯。
秦矗躺地端端正正,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就当裴筠以为他是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声音有些低沉说道:“我不喜欢有人对我说谎,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如果你想我们的婚姻还能继续持续下去的话,”裴筠睁开眼,翻过身子看他,眼睛里都要冒火了:“你就没有对我说过慌吗?”
“没有。”
他的语气淡然又平静,把裴筠噎了一下,然后她回忆了一番,好似秦矗还真没有骗过她。
这一下裴筠的火气便降下去了许多,如果两个人都不对对方说谎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哼唧了两声,却没说话,便是答应了。
沉默片刻后,裴筠就把自己调理好了,又好奇地戳了戳他,小声问:“祖母都和你说什么了,让你不要再追究西府的事?”秦矗没睁眼,只嗯了声。
心里却想道她的脾气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很讲道理了。
裴筠却只觉得果然和她猜测地大差不差。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答应了?”
这事还是要和秦矗通通气的,因为她没打算轻轻揭过去,若是秦矗让步了,还真有点麻烦。
她说要,秦矗睁开了眼,黝黑的瞳眸在乌沉沉的夜中更显得危险,他勾了勾唇:“难不成你觉得我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吗?”裴筠随即也笑了,抬手勾上他的脖颈。
“那巧了,我的脾气也不好。”
秦矗笑了笑没说话。
但夫妻俩已经就这件事达成统一意见了。
西府不麻烦,麻烦的是他们后头是孙贵妃和赵王。于是裴筠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赵王要选正妃了,你知道吗?”“陛下提过几次,怎么了?"秦矗说。
“昨儿咱们进宫,陛下在太后那,也是在说赵王的婚事,陛下的意思是想让太后来挑赵王妃。"裴筠说:“这消息大概还没传开。”若是这消息传开了,估摸着她那二婶婶早就跑来找她了。秦矗似乎也并不意外,只嗯了声,随后便问:“然后呢?”“也没什么然后了。“裴筠思索道:“我在想二叔和二婶定然是想把瞬姐儿许配给赵王的,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打蛇要打七寸,西府如今看地最紧要的事想来便是秦瞬同赵王的婚事了,若是把这事给搅黄了,自然是最好的,可老话说得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她这一动手和断人财路也大差不差了,以后他们和西府便是你死我活。老死不相往来,若真如此,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有点难看,所以裴筠这两天一直在想怎公悄无声息地把这事给搅黄了。
秦矗似乎知道她心里在盘算着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赵王此人,没有你想象地这么简单。”
裴筠同赵王这个堂兄确实相交不深,但赵王对人总是笑呵呵地,瞧着脾气很好,裴筠同他的关系也算过得去。
经她娘点拨之后,裴筠也猜到了这事始作俑者大概便是赵王,他的目的不外乎就是再秦矗同秦省兄弟俩之间拱火,好让他的姨母一家坐收渔翁之利,把这爵位拿到手里,若是西府真的袭爵,对赵王自然也是助力。而赵王这么费心费力地为西府谋划,说不准还真的想娶自己表妹做王妃。那这婚事黄了,皆大欢喜。
裴筠正想着,便听秦矗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赵王娶谁做正妃,还要看陛下的意思,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毕竟赵王要选妃的消息确实一直有流传,但宫里也没什么正经的旨意宣各家小姐去相看。
裴筠眼珠转了转:“那我可就要开始打算了,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你得帮忙!”
“随你。"秦矗笑了笑。
裴筠这下是真高兴了,美滋滋地往秦矗怀里钻,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秦矗醒来的时候,裴筠还像只八爪鱼似的缠绕在他身上,他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到外间穿衣洗漱。高亦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见秦矗出来上前回禀道:“侯爷,今儿上朝给您传轿吧,您的伤不好颠簸,不宜骑马。”
秦矗颔首,一边穿朝服一边淡淡吩咐道:“刑堂里那两个奴才如何了?”秦矗说的便是彩云和她娘,这两人都是背主弃义的,昨儿便扔进了刑堂审问。
“还关着呢,该说的也都吐出来了。"高亦道。事到如今,这两个人也确实没什么用了,只看侯爷想要如何处置。秦矗扣好腰间玉带往门外走。
“别留了,处置了吧。”
高亦忙应声:“是。”
秦矗出了正屋,甫一踏进院子便见有十几个婆子正站在院中,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什么,见到他便赶忙收声,站直了身子,规矩地行礼问安。“侯爷。”
秦矗侧头看向一旁的高亦问:“什么人?”“是咱们府里头的管家婆子,昨儿郡主吩咐让她们早上过来一趟,说要问话。"高亦回道。
秦矗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这几个婆子说道:“郡主还没起,去外头候着。”“锦绣苑不喜热闹,若再吵嚷便赶出去。”后头这句话显然是对院子里的小厮丫鬟说的。众人都惶惶应下,目送着秦矗离开,不敢出一点动静了。裴筠醒来时便已经是徐嬷嬷实在看不过眼,上前来打开帘幔,将她唤起来。“郡主,侯爷都陪着煜哥儿和玥姐儿用完早膳上朝去了,您怎么还没起呢?”
裴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脑袋。兴许是昨天喝了些酒的缘故,她晚上睡得格外沉,早间也便起晚了。“今儿又不是初一十五不必去荣鹤堂请安,月明院那也不到时辰,急什么。″裴筠懒洋洋地说道。
唐大娘子那她还是得日日去一趟的,只是唐大娘子早间也起不了太早,这会儿根本耽误不了。
徐嬷嬷无奈地让碧绡和红柳赶紧扶起她来洗漱梳妆。“郡主您忘了,今儿要见那些管家婆子,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外头候着。”
裴筠边打盹边由着碧绡给她梳头,听到这话才醒了醒神,是了,今儿还有不少事要忙。
“再过半刻钟,让她们都进来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