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女友
梁奕辞慢慢走了过来。
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冰面开裂的声音,蔓延到她脚下。陈意柔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躲到了林维声身后。糟糕。
果然,她看见梁奕辞的脸色沉了。
在C大,谁不认识王牌投手梁奕辞。林维声见是他,没好气地把球丢回去:“你们校队练球,都在大马路上练?要不是我反应快,差一点被你砸到了。”啪。
梁奕辞单手接住球,目光越过林维声的肩膀,落在陈意柔脸上。“确实,就差一点。”
他的语气略带遗憾,听起来很微妙。林维声莫名觉得梁奕辞对他有敌意。可为什么呢?他们俩又不认识,怎么会惹到他?他不想生事端,伸手去拉陈意柔的手腕:“我们回去吧。”他没能碰到她。
梁奕辞比他高了半个头,肩也比他宽,他松垮地站在他们之间,却像一堵墙,挡得严严实实。
“回哪去?"梁奕辞歪头笑,“你们很熟?”“关你什么事?“林维声最看不惯这群体育生仗着自己在学校有名气就目中无人的样子。他试图绕过去,结果梁奕辞也往左挪了半步,又把他挡得死死的。林维声被迫只能看着梁奕辞的背影,两个人没动手,但空气的里的火药味浓度骤然提升。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陈意柔缩在那一寸阴影里,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带笑的男人,头皮发麻。
“怎么不说话了呢,意意。”
梁奕辞按住她的下颌,看着她那颤抖的唇瓣,想要揉碎花瓣的施虐欲在他心底疯狂胀大。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恶鬼呢喃,在她耳边吐气:“我问你呢…你们,很、熟、吗?”
恐惧像高压电流瞬间击穿全身,陈意柔立刻摇头:“不…没有,不熟。”“那你要跟他走吗?”
“不,不要。”
“是真心的吗?还是我逼你的?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审问。两者之间那条界线被他的语气搅得模糊不清。
“真心的!”
梁奕辞侧身让开了。
林维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想拉陈意柔,却被她躲开了。他奇怪地皱眉:“你不走吗?”
“我,我还有事。“她瑟缩着倒退,“就不去了。”“嗯?不是说好了一一"他还想再说什么,可陈意柔害怕的表情让他严肃起来,他看向梁奕辞:“你对她说什么了?”梁奕辞只是抛了抛手里的棒球,挑衅地笑:“她拒绝你,又关我什么事?听不懂吗?”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在强迫她。“林维声心底的英雄主义作祟,说话间抬手拉梁奕辞的领口,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梁奕辞岿然不动,反手掰住他的手腕。
棒球投手的手劲惊人,林维声变了脸色,但没有退缩。“怎么,被拒绝了就恼羞成怒?“梁奕辞嘲讽地勾唇,“没听清是吧?那想不想再听一遍?”
梁奕辞微侧过脸,看向她。
“你说,是我逼你的吗?意、意。”
噌一一
陈意柔的脑子里轰然一响。果然,这过分亲昵的称呼惊得林维声倏然睁大了眼睛:“你们……”
她的心灵防线在这一瞬崩溃,不顾林维声越发震惊的目光,她将梁奕辞拉走。
梁奕辞倒也由着她拉,只是经过林维声身边时,反手嚣张地比了个“Bye”,甚至很欠地吐舌。
正值暑假,C大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似一阵急雨。
陈意柔随便找了一间教室推门进去,她刚回头想兴师问罪,梁奕辞已经反手把她扣在门板上,一手撑在身侧,将她圈在身下。狭窄的空间里,他身上滚烫的热气渡到她脸上,让她呼吸一窒。可一想到方才他那些越界行径,她又扭过头去,不理他。“嗯,想说什么?大胆说啊。“他笑着,眼睛却全无笑意,“有胆子出轨却没胆子和我说么?”
陈意柔瞪大了眼睛:“什么出轨?”
“我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他的手都碰到她脸上了,我问一句都不行?”
女朋友。这是他第二次提及这个词,陈意柔这下无法再无视了:“…我是你女朋友?”
她那自我怀疑的语气令梁奕辞脸色更黑了。“不然呢?你睡了我这么多回,拿我当什么?鸭吗?一-意意,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陈意柔的脑子已经快烧焦了,成为梁奕辞“女朋友”这件事让她大脑无法运转。此刻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澄清,一股脑把和林维声之前做音乐的事情交代了,只是她模糊了这个项目的起因,更没有提到宿舍的事。梁奕辞听完,笑了。
“意意,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他的手指从下颌往上滑,停在她颧骨的位置,来回蹭了一下,“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心虚。”“才,才没有。”
“那你以后还要继续见他吗?”
陈意柔张了张嘴,看到梁奕辞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退缩了:“不见了。”一阵沉默后,梁奕辞撑在门板上的那只手终于放了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收拢,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哄我。"他闷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陈意柔立刻侧过脸,亲在他的嘴角。嘴唇碰上去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也没有温度。她感觉到那点戾气还盘踞在他身上,又慌慌张张多亲了几下。
“够,够了吗?”
梁奕辞俯瞰着她。她满眼都是惊恐与讨好,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小鸟,他伸出手,虎口卡在她的下唇,拇指顶着她唇角往上推,像是在帮她做表情。笑一个,怕什么。
他突然低头咬了她一囗。
陈意柔疼得闷哼一声,眼眶都红了,却没敢躲。“意意,"他松开牙齿,嘴唇还贴在她唇角,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飞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鸟,“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哪儿都不会去。”…恩,嗯!"陈意柔疼得眉头微蹙,急切地应和。可她闪烁的眼神和飘忽的视线,是这样明显,像一份屈打成招的供词。可那又怎么样呢?梁奕辞想。
谎言说一万遍也会成为真的,骗就骗吧。
骗他一辈子,那就是真话。
晚上,陈意柔在自己的房间里,犹豫很久后,还是把林维声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
至少,不应该在刚刚和梁奕辞承诺后,还去联系林维声。可她也知道,如果今晚不发这条消息,明天一醒来,她或许又会顺着梁奕辞的意思,把自己封闭起来。
像以前很多次一样,随波逐流,假装自己并不想要。陈意柔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打字。
【意】:抱歉抱歉,今天没能守约。
对方几乎秒回。
【Dean):陈意柔,你竞敢把我放黑名单!你是不是不想做了?陈意柔沉默,她确实想过。如果继续和林维声合作,对于梁奕辞这边她有种背叛的感觉,可让她真的放弃这个项目,她又觉得可惜。她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这么强烈的热情。
那种感觉像在心底点了一把小小的篝火。火光不算盛大,却真实地烧着,把暗夜都驱散,浑身都充满了源源不断的动力。这种感觉太令人迷恋了,她不想放弃。
手机又震了两下。
【Dean):喂,你不会又把我拉黑了吧?【Dean):算了算了,你当我嘴贱。我告诉你啊,陈意柔,上了我的贼船,门已经焊死了。你现在想下船,晚了。我可不是伯乐,我是奴隶主。陈意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弯着眼睛打字。
【意】:知道了,奴隶主大人。
发出去后,她又觉得太亲近,赶紧撤回。
【Dean):撤回没用,我看到了。
【Dean):很好,明天继续来King's Hall,奴隶主监督你干活。陈意柔笑着打:好,那我找时间一一
叩叩。
房门被敲响,陈意柔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赶忙把林维声再拉黑,删光聊天记录,确保一切天衣无缝后再开门。门一开,黑压压的阴影就欺了上来。
她的味道好像永远不会腻,明明尝了那么多次,他却像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只觉得越来越上瘾。
陈意柔早就已经习惯他晚上的突然袭击,可她刚刚做完亏心事,没有那个胆识能确保不被他发现蛛丝马迹,随便扯了个谎:“我今天来月经了,不方便。”“你不是还有手,"梁奕辞笑了,眼睛从手流连到她的唇,“和嘴么?”“梁奕辞!”
“开玩笑的。"他的拇指搓了搓她的脸颊,“我找你只为了那档子事么?”……不然呢?
陈意柔内心翻了个白眼,挣脱他的钳制:“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梁奕辞说:“我后天要去德州打比赛,一周都不在。”嗯?她眼睛一亮。幸亏她表面还算镇定,在梁奕辞笑意消失前赶紧换上遗憾的表情:“知道了。”
梁奕辞却没走:“就这样?”
“呃……祝你一路顺风?不对,你坐飞机,那一路逆风?”越说越奇怪。她思来想去,终于福至心灵一一这个人眼巴巴地赖在这里不走,该不会是……在期待她说那句话吧?
“我……会想你的?”
Bingo。听到这句,男人的脸色终于多云转晴。梁奕辞低头看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眼底。
“多说几遍。"他得寸进尺地凑近,“刚才没听清。”陈意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人怎么还顺杆爬呢?可她还是决定顺顺毛:“我会想你的。”
“再说。”
“…我会想你的。"陈意柔实在有些受不住他那黏稠灼热的视线了,人往房间里缩,“够了吧?我要睡了
可他却一脚卡在门缝,整个人挤了进来。骤然间,房间好似变小了,她被他一路顶到书桌边,她神色紧张。
他慢条斯理地替她把耳边碎发拨开,指尖揉着她发烫的耳垂。“我不在的时候,"他贴着她耳边问,“意意会不会背着我,去见别人?”陈意柔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梁奕辞是不是在她手机上装了监控,但当下她清楚,自己哪怕只有半秒钟的犹豫,就会万劫不复。“不会。"她连眼睛都没眨,迎着他的视线笃定地摇头,甚至还自嘲似地补了一句,“而且我哪有别人可见。”
“真的?”
“真的。”
“意意,你现在越来越会哄人了。”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也像提醒,陈意柔抬头,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情绪,他已经吻了下来。
他一点点含住她的唇,舌尖不急着深入,只慢条斯理地勾她,逼她主动回应。陈意柔被他亲得发软,双手无意识攥住他的衣摆,将他拉得更近。他却退后了一步。
陈意柔愣在原地,看着他眼底浮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再亲下去就不好收拾了。”
“除非一-"他的眼睫压低,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你真打算用这里。”
几个枕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陈意柔把他赶了出去。确认他真的走远后,她才把手机掏出来,给林维声发了短信:明天继续。发完,她就删掉了这条消息。手指划动屏幕的时候,她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上的航班信息软件,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搜了一下C大棒球队去德州比赛的航班时间。
她锁上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如果这个播客项目做好的话,成功吸引了很多听众,她一定要好好展示给梁奕辞看。他作为第一个启发她说故事的人,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而且,这些内容以后也可以一直陪着他,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陈意柔有自信,梁奕辞会一直听的。
她不是那种事情还没成就要到处声张的人。她总觉得自己身上的运气很薄,所以她宁愿憋个大的,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端到他面前告诉他一一你看,我做成了这么大一件事。
这样也好证明她和林维声真的只是在搞项目。清清白白,理直气壮。想到这里,陈意柔心底那点不安终于被她压了下去。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一天,期待项目做成的那天。也期待她终于可以对梁奕辞坦白的那天。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起个大早,送梁奕辞上车。他的行李早就由严叔装箱装好了。她站在玄关无意识地着手指,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送个人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梁奕辞从楼上走了下来。他背着一个运动包,穿着C大棒球队标志性的棒球夹克,戴着耳机,看起来没怎么睡醒,有种懒洋洋,漫不经心的好看。看见她站在门口,他扯下耳机,笑容从嘴角慢慢地浮了上来。“这么舍不得我啊。”
“你少自恋。“她耳尖一热,心虚地移开视线。梁奕辞揉乱她的头发:“嘴硬。”
陈意柔想躲,身子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后倾了。可她余光瞥见他肩上那个运动包,想到他马上就要走了,要整整一周见不到面。她往后退的那半步又收了回来,站在原地,乖乖让他揉完。
梁奕辞当然也注意到了她那个收回去的退步。他的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严叔站在车门边,极其识趣地抬头看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那我走了。“梁奕辞挥手上了车。
看着严叔的车启动,两个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陈意柔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明明他们也分开过,那时候她更多的感觉是解脱,是终于可以自由呼吸几天。可这次不一样。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踪迹,心里头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失落。
真是奇怪,明明他们之间的相处没什么太多的改变,为什么感受变了呢?陈意柔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没关系,她转身往房间里走,眼底闪烁着亮晶晶的期待。
这一周,她一定要把播客项目做出一个最漂亮的成品,然后展现给梁奕辞看。
他一定会替她高兴的!
严叔开着车平稳地驶向肯尼迪机场,看着开阔的道路,心情出奇的好。他看着这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一个别扭,一个胆小;一个追得太凶,一个躲得太急。今天早上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年轻恋人自然流淌的甜蜜,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日子总算要好起来了。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的笑意却僵住了。梁奕辞坐在后排,手机屏幕照得他的脸一片冷白。屏幕上那张实时刷新的地图正一闪一闪。半个小时前,那颗光点还在公馆里安分地待着。而现在,黑色轿车才刚刚驶离视线不到一个小时,它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移动了起来。
她连敷衍他,都等不到他的飞机起飞吗?
“严叔,“梁奕辞冷冷地命令道,“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