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真相
车子返程的时间比想象中漫长。
车刚一停稳,尚未等车门缓缓打开,梁奕辞已然强行推开迈步而下。他打开大门,径直走向每一个房间去搜寻。
没有,没有,没有。
每一个房间里他都没有找到陈意柔,那个说着自己会好好待在家里的人又食言了。她怎么可以转头就丢下他?果然好好收起爪牙并不能将她留在身边,就应该用恐惧,对,就像他小时候遭遇的那些教育一样,只有恐惧,对方才会对你俯首称臣,才会不敢离开!!
狂乱的念头仿佛暴风将他吞没。
“唉,你怎么回来了?”
梁奕辞难以置信地回头,陈意柔正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很是意外。
“你去哪了?”
“我去买咖啡了啊。"陈意柔晃了晃手里的,“早知道你回来我也给你带一杯了。”
她一脸好奇地看着梁奕辞,他的表情很奇怪,有种难以置信、甚至解脱的感觉,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回来是如何压制了一头即将狂化的野兽。梁奕辞从后面拥抱着她,嗅闻她身上的香气。嗯,什么奇怪的味道都没有,只有她的香味,柔软的棉香带着茉莉的味道。陈意柔的内心也有些许庆幸。
她一早收到林维声的消息说设备出了些问题,他正在找人维修,于是陈意柔便决定在家里好好读书,准备些素材。她买了咖啡正准备大干一场,就见到梁奕辞回来了。
陈意柔不敢想如果被他抓到自己偷溜出去见林维声的下场会是什么,或许还是老实告诉他吧,不然她总有一种背叛的感觉。可这个想法还尚未成型,梁奕辞就要走了。他此行去德州的比赛很重要,听说还有明星球探会在现场,如果被他们相中,未来可能真的走上职业轨道,棒球在美国的商业价值极高,她不能影响他的发挥。
陈意柔捧着咖啡杯送他到了门口。
“比赛加油,“她小声说。
“那你要记得看直播。“他唇角牵动,“看你男朋友有多厉害。”这一次梁奕辞真的走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陈意柔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一口气写了3期播客文稿。发给林维声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写作之神夺舍了,产量这么高。那边他还在对她的作品进行点评,陈意柔瞥了一眼时间发现德州的比赛要开始了,立刻关了聊天框,打开油管直播。
屏幕上,正值梁奕辞投球。他穿着白色客场球衣,帽檐压低,身后蓝色的“1号"和"Yi"的名字在猎风里舞动。解说提到这轮打者本赛季的打击率极高,尤其擅长抓第一球。看台上吵得厉害,德州大学主场球迷故意发出巨大的嘘声试图干扰他的节奏。梁奕辞却连眉都没皱,他凝神看向Jason打出的信号,那一瞬间他平日里的懒散全都消失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缓慢抬腿,转身,引臂,那一套动作流畅得近乎艺术,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那颗球从他手中飞出去的时候,画面都快跟不上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带着破空的呼啸声,打者甚至都来不及挥棒,球就已经砸入捕手手套里。“Strike!”
第二球,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变速,可他没有,还是直球,甚至更凶。球擦过好球区内角,几乎贴着打者胸口过去。打者本能后仰,手套里已经传出第二声闷响。
“Strike two!”
球场上的嘘声更大了。
第三球,球路一开始像是直球,快到打者本能挥棒,可靠近本垒前忽然下坠,像一滴从刀锋滴落的水,沉进捕手手套里。三振出局!
全场的嘘声戛然而止,安静得仿佛图书馆。片刻后,C大消息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直播评论区被“ACE”"牛b!"刷得只剩残影。镜头追着他的背影。他走下投手丘,灯光落在他眉骨上,鼻梁高挺,唇线很薄,眼尾那颗泪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忽然他像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
隔着千里,隔着屏幕,他的视线正正撞上镜头。陈意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见自己,可那双眼睛像穿透了屏幕,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嘴角。
陈意柔不禁想起下午他所说的那句"看你的男朋友有多厉害”,心跳难以平复。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属于她呢?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陈意柔一口气录完了整整两集的内容,连林维声都从调音台后探出脑袋,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今天的状态好到让我嫉妒。怎么?中彩票了?”
陈意柔只是傻笑。
录音结束得比预计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剩下的主要是后期的活儿。林维声窝在调音台前鼓捣音乐选段,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打开教学视频学习音频后期处理,认真又专注。她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鼻尖几乎要贴到屏幕上,达看边在笔记本上记录术语。
林维声余光扫了她一眼,手在推子上停了。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他对别人的私事向来没兴趣,觉得那都是浪费创作时间的噪音。可那天梁奕辞宣告主权的那个眼神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他忍了几天,没忍住。
“陈意柔。”
“嗯?"她头也没抬。
“梁奕辞真是你男朋友?”
笔尖顿住,陈意柔的脸上先是空白,随后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似不确定,但又想要,最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天呐,真的想不到。"林维声震惊了。
一个攻击型骚狼,一个胆小仓鼠,这两个人看起来像两个不同物种,怎么会在一起呢?
“喂喂,你这个比喻真的很冒犯。”
林维声没理她,反而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好奇怪,梁奕辞每天打扮得那么骚,怎么不打扮一下自己的女朋友?”陈意柔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刚想说自己没什么好打扮的,就听见林维声后半句:“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啊。”
“你别安慰我了。”
陈意柔只当他开玩笑,却没想到林维声眉毛都扭曲了,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地球是方的一样。
“陈意柔,你不会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吧?”他说得很郑重,反倒让她懵了。
陈意柔小时候和外公住在乡下,邻里街坊常夸她可爱,眼睛大,皮肤白。但那时候她以为不过是长辈哄小孩的吉祥话,和"又长高了”真乖”没有什么区别后来每年和妹妹团聚,在洋气又明艳的陈意萝的衬托下,她就更感觉自己灰扑扑的,渐渐产生了自己长得普通的想法。再加之初中时视力恶化,她戴上厚重的眼镜,就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她长得好看,吗?
陈意柔下意识摸了摸镜框。
林维声深吸一口气,干脆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
“啊?”
“别啊了,"林维声夺过她的电脑包,赶着她去车库,“今天我一定要让你这只小仓鼠进化成人类。”
半个小时后,陈意柔已经被他按在沙龙椅上。发型师问她想要怎么弄,林维声直接替她回答了,用他那做音乐时惯用的、不容商量的霸道,三言两语间替她决定了改发型和妆容。
陈意柔听得头皮发麻:“要不还是算了吧?”“闭嘴。”
林维声双手抱臂,像一个极其严苛的艺术总监。“我今天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你对自己的脸没有发言权。"<2造型师笑得不行:“Dean,你不要吓到她。”“我是在拯救她。“林维声指着镜子里的陈意柔,“你看她这个镜框、这个刘海、这个发尾,毫无层次。她平时是不是靠直觉精准避开所有好看的选项?”陈意柔弱弱反驳:“也没有那么差吧。”
林维声一个眼风扫过来,她乖乖闭嘴。
剪刀落下的时候,陈意柔闭上了眼睛。她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缕缕头发掉落,发型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视野逐渐变得明亮起来。耳边是林维声和造型师讨论她的脸。
“她眉眼其实很干净,别画太重。”
“鼻尖有点翘,挺灵的。”
“头发不要卷得太刻意,她不是艳熟挂的。要那种看起来无攻击性,但很清甜的感觉。”
陈意柔越听越不自在。他们明明说的是她,可又不像她。她真的值得花这么多时间去打扮吗?
等最后一点唇色画上去的时候,林维声终于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她的头发被削短了些,发尾刚好落在锁骨上,衬得脖颈的线条格外纤细修长。刘海被分开,露出了那宣笔勾画的黛眉。那双眼睛终于完整露出来。圆而清亮,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一点无辜的水意。她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眼。那是一张很陌生的脸,可却又是她。
“See?我没说错吧。”
林维声甚至还替她准备了隐形眼镜。
一直到出了沙龙,陈意柔还处于一种置身于梦里的感觉,太不真实了。她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这令她紧张得有下意识躬身,结果被林维声一掌拍正。
“抬头,挺胸,别像偷渡来的。”
“……你才偷渡来的。”
“很好,有脾气。"林维声满意地点头,“保持。”他去附近停车场取车,让陈意柔站在街边等。她一个人在路上踢着小石子,不远处有一个街头访问的团队在拍摄,是那种专门拦下长得不错的素人,问几个问题再拍照的账号,陈意柔刷到过不少次,每次看完就划走。她本来只是看热闹,结果看着看着那个拿话筒的女生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她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没人。左右,也没人。那这个方向就只剩一一
“小姐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个女生已经将话筒怼到她嘴前,“我们是'NYC街拍日记',想问一下:你是模特吗?你整个人气质好好啊!”“我、我不是模特。"陈意柔摆了摆手,“我只是学生。”“哪个学校的?是在帕森斯学设计吗?可以和你拍一张合照吗?”“可以……是可以……
摄影师像是怕她反悔,立刻举起相机猛拍。路过的人有几个放慢脚步往这边看,陈意柔紧张得嘴巴抿得紧紧的,她想起刚刚林维声的那一句"抬头挺胸,肩打开",悄悄地舒展了下肩,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快门响了好几声。
“天哪,你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完全不输我们之前拍的博主。“采访的女生看到成片惊喜万分,“你ins是多少?我能不能tag你?”“那倒是不用了……“她腼腆地笑了,“但是,谢谢你。”挥手告别他们后,陈意柔看着自己人行道上的影子,线条很是陌生,挺直的脖颈,开阔的肩,看起来非常自信。
不是林维声说的。不是发型师客气的恭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在街上随机走过来,没有义务夸她,也没有理由骗她。陈意柔自己的心像一只翅膀还没长全的小鸟,在胸腔里扑腾着试探第一次飞行。
嘿嘿,原来她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她拿出手机,想自拍一张发给梁奕辞,好好奇他会怎么看现在的她。陈意柔想到这里,嘴角刚弯起来,又慢慢停住。等等。
梁奕辞应该对她这个样子并不陌生。
他无数次摘下过她的眼镜,随手放到够不到的地方。她看不清,只能被迫抓着他的衣服,仰起脸靠近他。
那时候她总以为是他恶劣,爱欺负人,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止是那样。
也许他早就知道,知道她摘下眼镜后会被所有人看见,所以才从不纠正她那些"我不好看”、“我很普通″的想法。胸口那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鸟,吧唧一声,掉了下来。她忽然就不想告诉他了。
梁奕辞再次拿到手机,已经是五天后。
这次在德州的联赛安排得很紧密,教练怕他们分心,所有人都上交了手机,直到今天属于他们的赛程结束了才还给他们。一群人像刚从原始社会回归文明世界,纷纷抢充电口、查消息、刷社媒,鬼哭狼嚎此起彼伏。
梁奕辞把手机接上充电线,靠在柜边,一边听队友吵,一边低头等开机。旁边的Jason还在抱着手机傻笑,被他踢了一脚:“你女朋友知道你笑起来很猥琐吗?”
Jason不以为意:“你嫉妒我就直说,你们这群孤家寡人根本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梁奕辞没说话,只嫌这个手机怎么还没开机。谁说他孤家寡人没人惦记呢?他家里那个小傻子不知道在做什么呢?想到这,他的嘴角不禁弯起。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队友忽然凑在一起叫了起来。“哇,这个美女是C大的?怎么从来没见过,好正!”“下面都是在讨论她是哪个学院的,单不单身啊,这简直是正中我取向,想追!”
还有人传给Jason看。
“你们不要动摇我,我的心已经是Daisy的了!不过长得是挺好看的,兄弟们加油上!”
“上什么上。”
梁奕辞拿过那支手机,随着他手指的滑动,那一张张照片上的人笑得越甜,他脸上的表情就越阴森。<1
旁边还有队友不知死活地凑过来:“Yi你认识她?介绍一下呗,我想追她!”
梁奕辞抬眼,那人被他看得后背一凉。
“想追?”
“对啊。”
那人还没察觉危险,半开玩笑地说:“这么漂亮,兄弟先下手为强一-”他话还没说完,一颗棒球就被梁奕辞按进他怀里,冷硬的球像块石头,梁奕辞掌心力气压下来,力道一点点加重。
那人瞬间变了脸色:“开、开玩笑的。”
梁奕辞弯了弯唇:“我也是。”
他又用力按了一下,棒球几乎格进肋骨,那人痛得脸都扭曲了:“不追了,不追了。”
梁奕辞这才收了手。
他把手机丢回Jason怀里,转身离开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静,自动售货机的嗡嗡声在远处响着,远处球场传来收拾器械的金属碰撞声。
梁奕辞靠在墙上,把自己那部终于充上电的手机开机。开机动画,解锁,消息列表。他滑了一遍,又滑了一遍。球队群聊,教练通知,严叔报平安的短信。
没有她。
五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一罐冰可乐。易拉罐在他掌心里被捏出金属哀鸣,铝壳上凹进去四个深狠的指印。冷水珠顺着罐身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林维声。
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梁奕辞歪着头,靠在贩卖机边上,这个角度刚好让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报复这个男人?让他痛彻心扉、绝望最好。他可以从林维声最得意最在乎的东西下手:让他最得意的曲子被人扒出抄袭,毁掉那些录音设备,又或是让他的作品一个都发不出去。一个个阴暗的念头像汽水泡一样在他脑里疯狂涌现。贩卖机的玻璃门上,倒影出一张脸。那张脸英俊得无可挑剔,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在想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玻璃上那双眼睛,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两个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洞。
咔。
铝罐在他掌心里彻底塌了下去。可乐从裂缝里滋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和冷水珠混在一起往下淌。
滴答、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