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浮冰

后来的几天陈意柔就没回过宅子里。为了赶在梁奕辞回来前就上线，她自己持续不断地创作录音，林维声是个争强好胜的，从来都只有他卷别人，哪里轮到别人卷他，直接和陈意柔较上劲，干脆都别回家了！陈意柔把她那间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累极了就往床上一倒，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先前陆陆续续搬了不少东西过来，不然这会儿连条毯子都捞不着。熬到第三个晚上，第一期节目的幕后制作终于收尾。林维声仰面瘫在多媒体室的地毯上，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儿。“之前我还说自己是个奴隶主，没想到你比我更可怕。"他气若游丝地吐槽，“真是把我当耕地的牛使。我要是死了，死前都得用血在地板上写你的名字，到时候警察来了，你脱不了干系。"<1

“呵呵，"陈意柔头也不抬，“我名字那么多笔画，你死前能把′意′字写完，我就佩服你。”

“你！"林维声捂着胸口，一脸痛心，“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怂包，结果嘴巴这么毒！果然粉色切开全是黑的。”

“还能说这么长一串话,看来离死还远。"陈意柔在他身边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胳膊，“行了，成品播一遍给我听听呗。”林维声嘴里骂着没良心，手上却已经麻利地翻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命名为“最终无敌肯定不能再修改成品稿版本四（6）.aiff"的文件。音响里淌出第-声雪花落地、冰晶消融的声响时，陈意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1当视觉隐去，世界只剩声音，你的大脑便会自行展开想象，将你瞬间抛进一个由回忆与梦幻编织的空间里。

她躺在地毯上，听着落雪声，仿佛自己正陷在厚厚如鹅绒被的雪层之中。音响里，她的声音缓缓述说着--“雪人听见小鸟和它说起春日的阳光，它也不禁好奇，那种毛茸茸的温暖，或者说，温暖′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感受。”这故事她早已烂熟于心，连悲伤的结局都背得出来，可林维声在这里插入了一段长笛的选调，婉转欢快的旋律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冲淡了那份注定的苍凉。那一瞬间，她仿佛也成了那个雪人，明知美好到来之日便是消融之时，却仍要做一场飞蛾扎火的梦。

她听得泪眼朦胧，撑着地板爬起来找纸巾。“也帮我拿一张。"林维声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闷闷的。她看过去，才发现这只平时骄傲不可一世的小孔雀，眼眶也红了。1陈意柔忽然就觉得好笑，干脆把纸巾筒抱过去给他，两人跪坐在一起抹眼泪濞鼻涕。

“陈意柔，我觉得这个节目一定能火的！"林维声把纸巾一丢，发红的眼睛里燃烧起小火苗。

“好，如果到时候上线能吸引到一百个粉丝订阅，我一定请你吃饭。”“一百个？“他嗤地笑了，“你做梦能不能做大一点？起码一万粉。虽然比不过我的账号，但对你这样一个素人来说，很够看了。到时候别说什么吃一顿，小爷直接请你去墨西哥玩，顺便录一期海外特辑，怎么样？”两个人畅想着节目爆火后的光景，被自己逗得咯咯笑。想象实在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叫人忘却痛苦，忘却艰辛，永远保有前行的动力。完美的奥德赛。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微光，像一小团摇曳的篝火，将四壁镀上一层暖茸茸的绒。陈意柔在这晦暗未明、现实与梦幻交界的空间里环抱住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其实……最后的结果无论怎样，我都很开心。"她说，“真是神奇啊。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找到一件喜欢的事。以前我顶多喜欢做饭，但我只觉得那是满足我那点口腹之欲，但这几次的录音，我好像对自己的未来，有点开窍了？”“比如说？"林维声翘着二郎腿睨她，“想当个作家？”陈意柔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远大的志向一一或者说，没那份自信去创作一个很棒的故事。但我可以当一个叙述者，先从做一个专业的播客账号开始。”她眼底那簇小火苗，亮得真切。

林维声笑了：“可以啊陈意柔，终于下定决心彻底入伙了。我跟你说，播客这事大有可为。”

他坐直身体，给她分析当下的市场：视频、图文，各种形式都在抢占眼球，眼睛早就疲劳了。但耳朵不一样，声音的魅力在于独处时去消化，而人有太多独处的时间，开车时、睡前，都是声音的领地。陈意柔只是听着。对她而言，这件事有多大的远景、多大的商业价值，意义并没有很大。她心里满溢着的，是“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份喜悦，那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绝无仅有的、近乎莽撞的美好体验。她痴迷着。也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

他们俩把音频上传到后台，定好了明天的发布时间。林维声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小迷信，他算了算这个日子是各方面好，吉中吉！“我算过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日子，再硬的命都给你转吉。"1陈意柔笑他神棍，却没拒绝。

毕竟像这样重要的时刻，吉祥话即使不准，但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心心理安慰，这就够了。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决定一起见证第一期节目的发布，小小庆功一下。总是庆功，总能成功！

他们相互碰拳。

这天陈意柔总算回了宅子。她躺回睡了两年多的床上，床垫松软得几乎把她陷进去，被褥柔滑服帖，和宿舍里那张硬邦邦的弹簧床简直云泥之别。可不知怎的，她偏偏更想念那间逼仄的宿舍。在那里，她满心满眼只有活儿怎么干、下一段声音怎么录，倾诉欲涨得快要溢出来，恨不能把睡眠也进化掉来争分夺秒。

她太累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极沉，连梦都没有。醒来时，耳畔传来楼下车库门开启的嗡鸣。

严叔开车回来了吗？

她揉着眼踱到窗边向下望，正撞见梁奕辞从车里迈出来的身影。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阔别数日，在见到他的那一瞬，思念和欢喜像谁在胸口猛地凿开一道口子，咕嘟咕嘟地往外涌，堵都堵不住。她几乎是跑下去的，在楼梯拐角看见他的一刹那，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扎进他怀里。梁奕辞稳稳地接住她。

“哇，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啊？不是说要去一周的吗？比赛怎么样了？”她的脑袋在他怀里钻着，喋喋不休，却始终没等来梁奕辞的任何回应，她从他胸前抬起头，看见他如深井般的眼沉沉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这张毫无遮挡的脸。

不像其他人第一次看见她眼镜下的脸露出的那种惊喜，陈意柔在他脸上没有见到任何的意外，仿佛这是他早就熟知的事。果然。陈意柔的心沉了下去。

她抽离了他的怀抱。

“你见到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是谁带你去改头发的？这些天严叔说你没有回家，到底和谁在一起？'这是他离开5天后，回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陈意柔忽然觉得好累：“我自己想改的不行么？头发太长，挡住眼睛了。”“你头发挡了这么多年，现在就不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仿佛针刺破她心中的气球。

“是，我挡了这么多年，不想再挡了，我想做出点改变不行吗？“她赌气地往后退，“不要你管！”

她少有声音这么大爆发的时候，梁奕辞看出她心情不好，挽住她挣扎的手。“你为什么生气？意意，我不明白。”他放软了语气，“你教教我。”他皱着眉，一脸真切的困惑，好像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可这副样子让陈意柔更觉得委屈。

最亲近的人，伤你永远最深。

“我为什么生气？"她嗓子发紧，眼眶红了，“我气你明明知道我真实的样子那么多年，却从来不告诉我。我气我改变之后所有人都夸我好看，而你呢？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质问我和谁在一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碎了，像玻璃从高处坠落，摔得满地都是。再待下去，她会在他面前哭出来。她不要。陈意柔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

“我爱去哪去哪。"陈意柔冷冷回应，“你的门禁只是设定我要几点回来，现在这个时间点，我可以出门，你管不着。”她竖起浑身的刺，像个负隅顽抗的刺猬，谁来都要狠狠扎一手。梁奕辞从没见过这样的她，那一瞬间他有种事情要脱轨的感觉。他也懒得装了，牙关咬紧：“你是去找林维声，对不对？”“是，我们在做一个项目，马上要上线了，我今天要和他对接。“陈意柔也懒得藏着掖着了，干脆摊牌。

“所以我不在的时间里，你一直瞒着我和他在一起，"梁奕辞冷笑，“你真的很容易出轨，陈意柔。”

“我和他清清白白，别把人想得跟你一样！”“和我一样？在你眼里，我是怎么样？”

话音没落，他已经箍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陈意柔吃痛地“嘶"了一声，可他像是没听见，甚至觉得这点痛连他心头万分之一的酸涩都比不上。可看着她眼眶里涌出的泪，他还是没能下得了狠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倦和脆弱：“你不要挑战我，意意。”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困兽，把自己的软肋送到她面前，低声说：“我们冷静一下，你别走，好不好？”他在示弱。

可陈意柔依旧抽开了手。

“今天的事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走。”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关上的那一刻，光线在她身后一寸寸收窄，像一扇合拢的幕。

所以她自然也没有看见，门合拢之后，梁奕辞脸上那片示弱的脆弱是怎样一寸寸剥落，直至换成一种近乎寒潭般的平静。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然后他走上楼梯，径直去了陈意柔的房间。开门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踌躇，径直走向书架，最上层正摆着那只有点破旧的小熊。

小熊软绵绵的，憨厚可爱，即使面对最险恶的怪物，也是张开怀抱。他的手伸向那只小熊。有那么一秒，他的手顿了一下，曾经美好的画面从脑中走马灯似的掠过。

他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手掌一翻，将小熊从高处挥落。小熊坠地，轻飘飘的，没发出什么声响。

而它原本躺着的位置下面，赫然露出一把钥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