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洞房
薄暮冥冥,天暗得快,夜色似涨起的潮水漫了上来。晚风里,铭竹坐在马上,凌岁津牵着马儿,不疾不徐地向凌府所在的长街走去。
铭竹仰头,当空一轮明月照耀着,月光轻纱似的披了下来,披在二人身上,却反让她与凌岁津似夜里燃烧的两团火,红得亮眼。偶尔会引路人侧目,窃窃私语,铭竹习惯了他人注视,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低头去看凌岁津,首先看见的是少年红透的耳廓。天下断没有这样的大婚,他众星捧月,在高门长大,想必更是委屈。凌岁津似感觉到她目光,忽而转头看她,眼中不见半分落寞,只有明亮炙热的笑,随少年意气一同在月下张扬。
“铭竹姑娘,我当日打马游街,也走过这条路。”这里人已不多,再进入正街官道后,更是不见人影,唯有偶尔掠过的快马,马上是穿着衙门官服的人。
铭竹环顾,四周皆是高门大户,庄重威严,已非寻常百姓平日涉足之地了。地面铺就青石板,打扫得干净,只有偶尔几片落叶,被风吹得飘摇,又不知落在何处。
马蹄稳稳踏过,哒哒哒,不疾不徐,她的心跳也几欲同步。“那日队伍也曾路过南浔阁前的那条街,你…你有没有……”“嗯,有。”
铭竹低头冲他笑。
“探花郎鲜衣怒马,比所有人都耀眼。”
“原来你看见我了。"他耳廓的红蔓延至颈侧,语气藏不住雀跃。铭竹其实没看见,那是在上午,她还在屋内睡觉,等被锣鼓声吵醒,临窗而望时,队伍已只剩末尾,所过之处,只有一地鲜花干果。她当时想起一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又回去接着睡了。
毕竞金榜题名也好,洞房花烛也好,都与她无关,除非他们来南浔阁。如今一一
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少年为她执缰绳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与她有关了。
他们不再说话,安静的只有马蹄回响。
转过街角,凌府巍峨高墙瞬间展现在眼前,离得愈近,那迫人威压便愈强,以至于占满整个瞳孔时,成了仿佛无法逾越的高山。铭竹的心脏一霎那微微发僵,连呼吸也停滞了。角门到了。
铭竹看了过去。
上次,她好像就是被郭夫人领着从那儿进的。可凌岁津没停,他继续走,径直停在了紧闭的凌府正门前。凌家乃名门望族,出身歙州,自凌敬太爷起历代为官,氏族嫡系迁至京城,眼前的凌宅也算得上祖宅。
朱漆大门上悬简单“凌第"二字,再上是钦赐匾额,御笔“圣恩嘉奖”四字,两侧楹联为"棠荫留甘,尚传召伯;棘林听讼,不魄皋陶”。门前三道台阶,左右青石石鼓。
没有红绸,没有喜字,只有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一如既往地照着,拒人于千里。
凌岁津将缰绳交给她,上前敲门。
半响,里面没任何动静传来。
他蹙眉,似有些诧异,回头向铭竹投去宽慰的一眼,才走回来。铭竹道:“凌公子,我们从角门进吧。”
凌岁津正色:“明媒正娶,自然要走大门。”他让铭竹稍等,自己绕到一侧,敲开了角门,长驱直入。“公子,夫人吩附………
“晚些再说。”
不顾门房阻拦,凌岁津大步流星来到大门之后,上了门厅,大门紧锁,压着沉重横木,原先他安排在这里的正听正言不见踪影。他径直上前,用力抬起门栓,正搭上门上的拉环时,两侧值房中的门房冲出来拦住他,急声道:“公子,老爷说,你就算打开了这扇门,没有父母之命,也算不得明媒正娶,夫人说你若想罔顾孝义,让凌氏被天下人耻笑,那你就开吧。”
凌岁津向来温和的眼冷了下来。
门房心中一惊,跪到地上。
“公子……
“所有后果,我会一力承担。”
少年身姿挺拔,在浓重夜色里,缓缓拉开了凌府大门。一缕月光恰在此时照进了门廊。
铭竹独自坐在马背上,在月光里看见了他。少年如松如竹,卓然而立,他抬起头,望向她时笑了起来,方才眸底的冷冽消融在月光里,似乎从未存在。
他向铭竹坚定走来,朝她伸出双手。
“铭竹姑娘,别紧张,我抱你进去。”
铭竹俯身,落入了他温柔的臂弯里。
他抱着铭竹阔步穿过大门,往卿月院走,铭竹靠在她胸前,静静注视着凌岁津侧脸。
他的眼极漂亮,瞳色浅浅的,像日光下的溪水,不断映过树影,烛火,又融进廊下的阴影中。
府上仆从众多,他这事想必也人尽皆知了,因此即便是夜里,也不断有眼躲在暗中窥探。
凌岁津目不斜视,恍若未觉,径直走到了卿月院。进入院门时,恰一阵风吹来,将他乌黑的发丝吹乱几许,缠在铭竹的步摇上。
铭竹笑了声,他步子一顿,垂眸看她。
她伸手去解,因姿势不便,反倒更乱了。
凌岁津问:“扯疼你了吗?”
铭竹摇头,抬眸轻笑。
“凌公子,这大概就叫,结发为夫妻'了。”“恩恩…恩……”
他怔了下,脸迅速泛起红晕,墨睫不断扑扇着,不敢与她对视,唇紧抿着,已抑不住上扬的弧度。
他忙继续往内院走,脚步也加快了些,彰显着他无法掩饰的内心的慌张。卿月院处处挂满彩带,灯火辉煌,枝头树梢也缀着小小的"囍”字,等他进入内院,正听正言两个小厮猛一下灰头土脸地扑了出来,连声喊着"公子”。凌岁津站定:“为何不守着大门?”
他们委屈不已,抹泪道:“我们被锁在柴房了,刚逃出来。”凌岁津问是谁,他们说正是夫人派来的那个大丫鬟琉光带人干的。正听强调:“她还进了正屋!”
“不是不许她进屋吗?“凌岁津皱了皱眉,“今日就算了,明日我来处理,你们去将院门关起来吧,不许任何人再捣乱了。”说罢他看了眼铭竹,眼底满是歉疚。
铭竹搂紧他脖颈,柔声道:“不妨事的,凌公子,我早已有心理准备。”凌岁津抱着她跨进正屋,屋内原先布置好的龙凤烛也被收走了,瓜果宝塔亦无影无踪,连贴着的红双喜也被揭下,墙上空空荡荡,除了来不及撤换的红色幔帐外,看不出半点婚房的影子。
“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积着少年锐气。
铭竹轻拍他肩,示意他将她放下来。
凌岁津便抱着铭竹进了里间,让她坐在床上。“实在委屈你了,铭竹姑娘。"他低声说,“原先这房里不是这样的。”铭竹倒不觉得委屈,这甚至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结果。她拉着凌岁津的手,让他一同坐下来,笑道:“表象而已,省得明日再收拾了。”
又关心问:“牵马走了一路,又抱了我一路,累吗?”他摇头。
他觉得铭竹很轻,抱在怀里恍若无物。
铭竹走到桌前,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她摸了摸,尚有余温。她倒了两杯,将一杯递给过来的凌岁津。
“凌公子,你我都不擅饮酒,那便以茶代酒吧,且作合卺之意。”铭竹向他举杯,温柔勾住他手腕。
凌岁津怔怔的,不知怎么,眼尾竞有些泛红。他倾身低头,饮下茶水,目光始终在铭竹脸上。她这样近,妆容妍丽,发饰繁杂,这些沉重地压在她身上,她看起来却依旧轻盈得像片影子。
铭竹放下茶杯,难得露出倦意。
她柔柔笑着,又握住他手:“替我卸去钗环吧凌公子,我有些累了。”凌岁津应了声,等她在铜镜前坐下,便站到她身后,观察了下她的金钗珠翠,才慢慢往外一点点抽取。
“若是疼了,就告诉我。”
铭竹透过镜子见他如临大敌,动作笨拙,不禁有些想笑。“凌公子,如你这般,恐怕到天亮我的头发还散不下来。”他顿住,那张剑眉星目的脸上露出少年特有的赧意:“铭竹姑娘,我……我从未替人拆过头发,不太会。”
“那我自己来吧。”
“不,你教我吧,我会记住的。”
铭竹望向镜子里的凌岁津,他眼底一片赤忱灼亮。他说:“下回我就会了,真的。”
“好。”铭竹抬手捏住一根金簪,“若没有勾住头发,直接便可取下来,偶尔勾住一两根倒也无妨,不疼的。”
“待发饰尽取,再去解发上的头绳,若太紧了,就用剪子剪断就是……”她慢声说着,一袭青丝随她话语瀑布般垂落在地。铭竹拿起玉梳递过去:“最后梳顺即可。”凌岁津像是接过什么贵重珍宝,屏着呼吸一缕一缕地将铭竹的发梳开,乌黑柔软的发在手心时而聚拢时而滑落,他的心也随之颤起来,滋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妙感。
“……好了吗?"铭竹蓦然出声。
他方回过神:“噢好了。”
不知怎么,他嫌时间太短,已期待起了明晚。这念头一经出现,却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好生轻浮,好险没说出口叫铭竹姑娘听到。铭竹起身,却是反手拉着他坐下来,轻易就将他的金冠取下。“好了,凌公子,我先去洗漱。”
铭竹走进净室,再出来时,凌岁津还坐在原地,像是在等她吩咐。铭竹觉得好笑,换作任何一位来南浔阁的王孙公子,都要急不可耐了,独独凌岁津这样的,她头一回见。
他在梳妆台前坐得端正,神情俨然,还有些挥之不去的紧张与无措。乌黑的发乱乱散下来,在身前身后,衬得他矜贵清冷,眉眼深邃。铭竹看着,心里浮出一个怪念头。
仿佛凌岁津是南浔阁中某个姑娘,而她是来消遣的客人,他正紧张得等她临幸。
她低头笑。
凌岁津见她这般神情反倒更不自在了,站起来道:“铭竹姑娘,那我……那我也去洗漱了。”
铭竹点头。
等他出来铭竹已上了床,帷幔也被放了下来。凌岁津立在原处,呆呆望着那隔着帷幔的曼妙影子轻轻晃动,像是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脸上的热意似向下蔓延,全身经络血管都灼热起来,他僵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真是奇怪,虽未饮酒,却怎好似有了醉意。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伸出来,拨开幔帐,将一半挂回了金钩上。铭竹已脱下嫁衣,只穿着贴身里衣:“怎么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呢?”“我……我…
凌岁津灵台像起了雾,整个人如坠云端,脚下也生了根。铭竹下了床,径直到他面前,替他解下玉带,她手虽隔着衣裳触碰他,所过之处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紧绷,连落在头顶的呼吸都变得沉重绵长。他已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铭竹脱下他宽大的外袍:“果然很不合身,袖子与衣摆皆短了一截。“视线又落在他同色交领中衣上:“先前未曾注意,这样局促,哪里会舒服,竟还说不累?可见逞能。”
她抬手时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两截嫩藕般的手腕,未戴手镯,也未涂丹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凌公子,我替你脱下来罢。”
“我……我自己来。”
铭竹仰头看他,少年脸像烧着了,不,不止脸,整个人都似烧了起来,被红色中衣映衬得更甚。
他抬手,略显僵硬地扯着领口,手指不自在的蜷起来,可他不敢看铭竹,目光失焦,不知看着什么。
他没有说话,心却跳得很大声,喉结也兀自滚动着,有细小的汗珠密密发渗,泅湿了额发。
窗紧闭着,屋内点着烛火,略显沉闷湿热。凌岁津背过身去,脱下中衣,只穿着一层单薄寝衣,隐约将初长成的修长身躯勾出精实轮廓。
铭竹歪着头看。
平日凌岁津穿着衣裳,倒不怎么显,初回她满心算计,不及欣赏,二回她为上药,眼中只有伤口,直到如今才真正算见到他。凌岁津稍侧首:“铭竹姑娘,我们……去睡觉吧…“好啊。“铭竹点头,将手中衣袍挂在衣架上,转身先上了榻。凌岁津深呼吸许久,才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人刚走到床边,与铭竹目光一对上,又忍不住侧过身去:“铭竹姑娘,我知你不是真心想嫁我,我若这般与你同榻而眠,属实太冒犯你了,不如今晚我去睡书房。”
“凌公子。”
“请上来吧。”
凌岁津呼吸一顿,进而急促起来,他想起自己当时一滴酒就能醉成那样,对铭竹姑娘做出下流可耻之事,可见他心神不稳。即便今晚他未饮酒,也不敢僭越,因此始终低着头,抓住被褥一角,慢慢坐了进去。
“铭名……”
话刚出口,一具娇软温香的胴体便毫无征兆地倒在了自己怀里。凌岁津下意识聚焦,入目一片雪色。
轰的一声,他大脑全成了空白,整个人仿佛化成了石雕,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隔着薄薄寝衣,体温几乎如隔无物地熨着他的肌肤,火从此处点燃,一路向下灼烧,以失控之势燎原。
他气息急促地像在发抖。
铭竹轻叹一声,攀着他肩背坐起来。
他不敢看她,她只好捧着他脸。
“凌公子,凌岁津,我既嫁你,就是你的妻子。”“夫妻之间,这是分内之事。”
她轻轻贴了上去,用柔软的发慢慢蹭着他:“脱了衣裳,抱住我吧,就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
回忆似浪潮拍打礁石,在凌岁津回忆里显露出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吗?
但他………
他不应该…他至少此时此刻是清醒的。
可铭竹姑娘,是真心希望他如此吗?
还是在讨好他,逢迎他,以求更好的在他身旁安身立命呢。她无须这样。
他完全自愿,不必她用任何交换。
铭竹已扑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用温软的脸颊贴在他肩窝。他声音颤着,低不可闻地祈求:“铭竹姑娘,你的清白十足可贵,我从未将之视作筹码。”
铭竹默了默,轻叹着重新坐直了,借朦胧烛光注视着他。她眼中没有窘迫不甘,只有一片平和认真。
“从今后,不要再唤我′铭竹姑娘′了,岁津,我们虽未拜过天地高堂,却已过了三书六礼,也是真正的夫妻,你若将我当作妻子,就自然是我夫君,将来不论如何,我与你同心。”
她捧着他脸,在他唇边吻下。
“如你所知,我的清白只给予过你,从今之后也不会再有旁人。”“是我愿意。”
烛火跳跃,不知哪支蜡烛熄了,帷帐中黯淡下来,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也不分明,身影如斯贴紧,也还朦胧。
怀中这具温热躯体似乎变得滚烫起来,又或是凌岁津自己的肌肤变得滚烫,体温就这样纠缠合一,他分不清。
铭竹吻着他,只是很短的一个吻。
在将停欲停之际,他似上瘾般,扬起下颌,追索而去。近乎本能,又好似重复那片模糊的记忆,他揽住铭竹的腰,略有些霸道地将她按在怀中,却又抚着后脑,轻盈吻下。他的吻显得太不熟练,徘徊辗转,却不会更进一步。铭竹指尖游走,扣在他衣襟处,轻声道:“脱去衣裳,我会教你。”凌岁津已不会思考,懵懂顺从,乖巧地褪去所有衣裤,赤条条地现在锦被下,玉白肌肤像发起了高烧,红得惊人。
铭竹也是。
小腿在被子下摩擦着,汗毛便根根乍起。
汗也出得多,既湿热又黏腻,让人密不透风。她在南浔阁中学得很好,知道如何使他欢愉。第一次她用手段对付他时几乎轻而易举,她全程冷静而面无表情,她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为了什么。
但今晚则有些不同。
她竞也坠入享受。
被翻红浪,是一具挺拔有力且健壮的少年躯体,漂亮得没有半分多余,干净得也没一丝杂质。
而她曾用来学习观赏的那些令她厌弃的碰撞,有苍老的,紧皱的,肥腻的,毫无美感,连发出的声音都如此令人反胃。凌岁津已然忘情,却恪守底线,始终维持对她的一份尊重,而非将自己的倾泻凌驾在她的疼痛之上。
他虽青涩却很聪明,虽笨拙却很赤诚,在她的引导下渐入佳境。她仰在他臂弯里,无须刻意,婉转清吟便能从唇齿溢出。在意识到这点时,她也同时意识到,在凌岁津面前,她终于得到了真正的放松。
至少此刻,她不是南浔阁的花魁,而是他的新婚妻子,蒋铭竹。烛泪淌了一地,光线更昏下来,帐中氤氲着薄薄的红。实在热得过分,被子被推到地上。
铭竹一截莹白肩头露了出来,凌岁津低头吻上去,不像吻,像小动物秉着天性的轻轻啃咬,又至锁骨,同样留下痕迹。铭竹轻颤,却更抱紧了他腰肢。
凌岁津寻到她手十指扣住,将她抵在枕上,随湿热气息,在她额上最终落下一个充满珍视的吻。
一场风雨终于停了,两人都被水汽侵透了。铭竹闭着眼,长睫垂落,眉心凝着倦意。
凌岁津捡起锦被给她盖好,抄起外衣披上,向外走去。铭竹迷迷糊糊中听见凌岁津与仆妇说话。
……准备好热水,我要沐浴。”
她起得早,实在有些困了,这样睡了过去。没多久,她似乎被人轻轻抱起,放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她肌肤,雾气在四周蒸腾。
她掀了掀眸,望见凌岁津充满歉意的眼神。他脸上耳根红晕尚未褪去,在她耳畔心疼问:“铭竹姑……铭竹,你可有哪里疼?″
铭竹道:"哪里都疼。”
原本不明显,被热水一浸才有感觉。
“对不起,我下回会更轻些。”
他小声说着。
铭竹想笑,开荤之于男人,正如血腥之于猛兽,再小心翼翼,也容易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凌岁津年轻气盛,精力十足,一旦得了名分,得了许可,哪里还能在床笫间做君子,她同他剖白心意前,他还那样害羞,这会儿却在肖想下回了。“没关系。“她轻声道,“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印子,几日就消了。”凌岁津拿帕子替她擦拭身体,又恢复到亲密前那样羞赧。“铭竹,你睡一会儿吧,稍候我抱你回房。”铭竹“嗯”了声,闭上眼,真的睡了过去,以至于凌岁津何时将她抱回了房间她也不记得。
她乱乱做了许多梦,在最后一个梦境结尾惊醒。残梦依稀,她怔愣许久才寻回神智。
晨光熹微,整间卧房宛如笼在一层轻纱下,床幔间的气息更是暖昧旖旎。她转头,凌岁津正侧躺在她身边,脸一半陷在枕上,呼吸平稳绵长,睡得正沉。
他们的发堆叠在一块,像晕开的墨,他额发乱乱耷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铭竹是躺在他怀里的,他一条手臂放在铭竹脖子下,屈起一半,她一动便垂了下去,不适感令他在梦里轻蹙起眉。
铭竹叹了口气,将他手拿开。
怎么这样睡的,这只胳膊还能要吗?想必是彻底麻木不能动了。她注意到昨晚弄脏的被子换了,丢在地上的寝衣也被拾起搭在了衣架上。凌岁津穿上了衣裳,除贴身小衣外,她身上也新换了寝衣,宽大到足以将她罩起来,不用想也知这是他的。
她的衣裙与他送的聘礼一同提前送过来了,只是不知在哪个箱子里,昨夜太晚,他想必是来不及找的。
铭竹拨开他额发,指尖顺势轻划过他眼尾。凌岁津似有所感,鸦羽般的睫毛颤了两下,茫然睁开,睡眼惺忪。片刻,他大约是想起昨晚风流,脸腾一下红透了。他企图坐起,又跌在枕间,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慌张:“铭竹,我的胳膊好像断了。”
“确实断了,还是被我压断的。”
铭竹笑出声,坐起后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而后将他那条无甚知觉的手臂放在膝上揉捏捶打。
“凌岁津,你是笨蛋吗?"她认真问。
“原来是麻了。“凌岁津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真是睡懵了。”不过他从小到大也的确从未哪次将胳膊压了一夜的,以至完全没了感知。“好些了吗?”
“酸酸胀胀的。”
“动一动,过会儿就好了。”
“好。”
“铭名……”
“岁……
两人目光对上,又同时开口,不禁纷纷笑了起来。凌岁津道:“你先说。”
铭竹沉吟道:“我知道你娶我凌大人与郭夫人是不同意的,他们不会承认我的身份,所以我想,我不必效新妇去敬茶了,免得适得其反,更惹他们厌恶,你意下如何?”
凌岁津点头,轻轻握住她手。
“我母亲性格有些强势,恐怕会为难你,你不去也好,至于我父亲那儿你更不用担心,他公事繁忙早出晚归,平日里我也见不到他的。”铭竹叹气:“对不起岁津,因为我,给你造成了许多麻烦。”“不是因为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醉酒轻薄了你,也是我执意要娶你,我无愧于心,只是让双亲因我动气伤身,我确实愧于他们,往后会尽量弥补,但这是我身为人子该尽的孝道,亦无须你承担。”“反倒是我,很是亏欠于你。铭竹嫁我,没有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亦没有父母亲朋关心祝福,将来恐怕还要遭受冷眼与流言,这些委屈都是因我之故。”“我在南浔阁三年,最不怕的便是委屈,我们这样的身份天生就是为服侍人的。”
铭竹停了停,眸色转为柔和。
“岁津,对外你只说我是你的妾吧,我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好歹我不想见你为难。”
他出身矜贵,是皎皎明月,不该为她奔下凡尘。“我会在这卿月院中安分守己,等我父亲的案子水落石出。”凌岁津犹豫许久,最终没有同意。
“对外我最多不说话,但不会撒谎,你这般才情,相貌,性格,只是一朝落难才进得南浔阁,又不是你的错,我娶你做我的妻,并不觉得丢人,世人闲言,是他们狭隘,我也不必向他们解释。”铭竹跌进这双明净如湖的眼,一时怔然。
这样一块美玉,谁污浊他,当真是天大的罪过。苍天,我的罪已够多了。
如何还得清。
为了亲迎,凌岁津特意告了两日假。
而前段时间,为了婚事准备,他是家中与翰林院两头跑。除了他求来的谢姨娘外,谁都不愿帮他,所以他不得不自己安排。他从前在家中都是事事被母亲安排妥帖,还是头一回要亲力亲为这许多事。忙了很久,昨夜也未睡好,眼底有些淡青。两人起了床后,铭竹见他隐有倦色,便替他整理衣冠。她忽然想起他的伤,暗暗后悔自己昨夜怎么没想起来,忙绕到他背后撩起衣摆。
“让我看看。”
“已好了,不痛不痒的。”
铭竹皱眉,指腹缓缓拂过那些结痂的伤口,未破损的地方淤青明显。“且等等,我先替你再上一上活血化瘀的药。”她的东西不多,单独放到了卧房,就在床后。拿了罐药膏,顺便也将衣裳拿出几套来,她还穿着凌岁津的寝衣呢。凌岁津倒很好说话,让乖乖上药就乖乖上药,一动也不动。“好了,晚上我再替你抹一回……对了,膝盖还疼吗?”听说之前被罚跪了许久。
凌岁津回头笑:“早便不疼。”
“那就好。”
铭竹放了心。
她将药膏收起来,拿了外袍给他,自己便也走到一旁换衣裳。凌岁津竞跟了上来。
她问:“怎么?”
他道:“我也帮你换。”
铭竹笑问:"书里有写丈夫替妻子正衣冠的道理吗?”恐怕除了她父母了。
母亲病弱,不舒服时若吐得弄脏衣裳,父亲就会及时替她更换。凌岁津摆弄她方才拿出来放在床上的衣裙,理所当然地说:“这样的道理不会写进书里,但天下之大,人物之众,一定是有的。”他看向铭竹,脸又红了红,才伸手去解她那身极不合身的寝衣。“若是没有,就从我始。”
昨夜……昨夜本也是他给她换上的嘛。
铭竹累极,倚在浴桶上睡得熟,他不想叫醒她,就抱她起来,替她擦了干净,因一时找不到她的衣裳,又想她睡得舒服些,只好给她换了他自己的。待他自己重新躺回床上时,离天亮也没多久了。他心跳快得完全睡不着,直到远远传来一声鸡鸣。
铭竹肌肤赛雪,褪去衣裳后,昨夜那些痕迹在天光下很是清晰。凌岁津不敢多看,红着脸为铭竹穿上衣裙,只是那裙裾与腰间纷繁的带子,他系起来倒有些手忙脚乱。
铭竹低笑。
“还是我自己来吧。”
天已大亮了,她知道凌岁津要去拜见父母,也不好让他耽搁太久,免得她头上又要多一个“红颜祸水”的罪名了。
他早膳也来不及吃,就先去了玉林院,留正言正听两个小厮在卿月院听她差遣。
铭竹也没什么可吩咐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昨日夜色昏沉,她没仔细注意,如今再看,发觉屋里好似空了许多,于是找他们问了一嘴。正言道:“何止这屋,书房也空了大半呢。”“为何?”
“为了给姑娘凑聘礼啊。凌家虽家财万贯,可我们公子能调用的银子有限,老爷夫人不答应,他也开不了库房,只好将自己院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才换了好几箱子的绫罗绸缎,头面衣裳。”
铭竹怔了怔。
她先前还在想,凌岁津是如何给她那么齐全的聘礼的,原来如此。她吩咐道:“那些东西既一直在他院中,想必是他用惯的了,聘礼里的那些东西能退便退了,将他当的那些赎回来。”二人愣在原地。
正听道:“这……这怎么行啊姑娘……
正言在他后脑一拍。
“忘了公子怎么说的,要唤少夫人,还姑娘姑娘的,少夫人说赎回来我们就想办法赎回来。”
铭竹摇头笑:“称呼先不管,此事就先听我的,我知道当物赎回会有差价,我有一盒首饰作为嫁妆,也给你们,你们拿去补了差价就是,不必让他知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她想起来,“昨夜那位将你们锁在柴房的琉光在哪?让她来见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