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行事

琉光昨夜从玉林院回来就被关在了外院，不得已在外院的下人房中将就了一晚，正窝着一肚子火。1

偏偏正听来叫她时，那副颐指气使,狗仗人势的样子，更让她恼怒。什么少夫人，可耻可笑，一个比她还不如的下贱之身，不知使得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公子，当真以为自己进了凌家的门了？她整夜没合眼，实在气得很，想着铭竹那个青楼女子都能在公子身边得公子喜爱，而她出身清白，容貌不俗，怎么就不能了？纵然听说她是什么花魁，但她琉光也并不差，打小儿就有人说她长得漂亮，手又巧，嘴也甜，十分讨人喜欢，否则她只是夫人身边一个梳头丫鬟，怎会被夫人看中，指来卿月院呢？

要知道，她可是卿月院第一个大丫鬟，月例也升到了二两。她往内院去见铭竹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气越积越多，恨恨想着，家里到底是老爷夫人做主，公子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世，早晚得将她扫地出门，到时自有人看她笑话。

她待会儿见到铭竹，必定要好好给她一个下马威，她是夫人亲自安排来的，有什么好怕的？别的不说，就算府里为老爷生儿育女的两位姨娘，在见到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时不照样恭恭敬敬？

这样想着，琉光脚步越发快起来，进到公子书房时几乎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没行礼没问安，就大步就踏了进来。铭竹正在凌岁津的书桌后，看他写的字，他的字端正漂亮，有一份少年意气，虽张扬却不狂放，乃字如其人。

她翻阅着他平日看的书，见到许多批注，偶尔会心一笑，也想拿笔添上两句，不过还是忍住了。

她其实之前并不怎么了解凌岁津，对他印象停留表面，从几次见面中，看出他是一个性子温和，品行高洁的君子，而在郭夫人凌大人眼中，他是一个父母面前乖巧听话，从小就让人省心的儿子。

他们显然对他此次的“出格”感到无比震惊且不能接受，故而将其归因于她。但铭竹却觉得，凌岁津骨子里本就不是他们眼中的“温顺孩子”，更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傻书生，他的批注中常对先贤之言提出不同见解，有些言辞甚到毫不客气，但对自己认为正确的道理，又能始终坚定不移，哪怕书中作者提出不同意见，他也会反驳回去。

譬如某文书中提到一官员贪赃枉法，落罪时其自辩“非我贪，人人贪，世道昏昏，我无罪矣”。

凌岁津在旁写道“不如一死"，后又划去，改"抱歉，不如返乡”。4铭竹想笑。

不得不说，凌岁津某些方面确实正直到“犟”。她看得沉浸，未注意到琉光来了，直到她重重咳了几声，她才转头。一个十五六的小丫鬟，长相清丽，梳着利落且精致的双髻，描着眉，唇上也涂过胭脂，大约嫌太过显眼，便又擦去了，只余一层薄薄的橙红，润润的，显得唇形更为饱满。

倒是有些心思。

铭竹问：“你是用凤仙花汁敷的唇？虽能上色，却不大好看，不适合你，指甲上用一用就罢了。”

琉光愣了半响才回过神，她原本一肚子要杀她威风的话，在见到铭竹那刻半点也说不出来。

铭竹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的齐胸衫裙，外罩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裙带勾出款款腰肢，垂下双色丝绦，浅浅日光斜窗探入，可见衣袖裙摆上银色暗纹光影流转，织出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

头发倒是随意，没有盘起，部分用支木簪挽起，余下的则懒懒散着。木簪一头坠着两缕流苏，最底下是两颗青玉珠子，随她转头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铭竹穿着打扮没有半分正经闺秀的样子，但琉光却骂不出一句“狐狸精"，因为铭竹眉眼并不妖治，也未上妆，却那样熠熠生辉，好似日光照进来，只是为她镀层金色。

她坐在那儿，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连琉光也只看得见她，连她说什么都未听见。

她在那一瞬间丧失了心气，像只打了败仗的猫，乍起的毛，弓起的脊背并不会让人害怕，只会让她显得可笑。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也不必说。

她长得是不差，可站在铭竹身边，公子若还能看得见她，都算公子心善。铭竹看着她不说话，琉光重新反应过来。

但纵然铭竹再美，美到她嫉妒都嫉妒不来，她也不会将她当作少夫人。这毕竟是两回事。

于是她站在那儿，拿乔道：“我是夫人亲自安排来卿月院伺候公子的，你无权赶我走。”

铭竹轻笑：“我何时说了这话？你既是来伺候人的，难道连主子说了什么也不听？”

琉光表情一窘，磕绊道：我，我…

铭竹这才又问了一遍。

她怔愣着摸向嘴唇：“你是问我这个？凤仙花是容易染环……”“我有好些胭脂，不过都用过了，不是新的，你若喜欢，我可以挑一瓶送你。”

“真的？！"琉光才激动，又想起自己是夫人的人，要与铭竹势不两立，是道，“你就算收买我我也不会领情的。”“是吗？”

“当然了。”

“那夫人吩咐你做什么？”

“夫人要我看着你，不准你背后挑唆，将公子带坏了，而且你是凌家买的妾，不是公子的妻，更不是少夫人，我告诉你，你休想将自己当作卿月院的主子。”

铭竹并不生气，反而笑问：“那你在卿月院中，是听公子的还是听夫人的？”

“自然是……自然是……”

琉光竟一下答不出。

按理说她当然听夫人的，可公子若要赶她，她还能继续留下来吗？“我替你说。"铭竹道，“你听公子的，但要给夫人交代，夫人吩咐你做的事都要办好，又不能惹了公子生气。”

琉光惊讶，她像看透她脑子似的，把她想的都说出来了。铭竹翻着书，继续漫不经心地说：“你长得不错，夫人让你伺候公子，想必是许你做通房的，可惜公子不允，所以你生我的气，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夫人昨日吩咐你毁去正屋布置，你心里挺高兴的。你今日来见我，必是想着要给我威风瞧瞧，叫我知道，你不怕我，我也不能使唤你。”琉光呆住。

铭竹指尖在书上停住，凝了片刻，才抬眸看向她。“琉光，我给你两条路，一是你此后就去外院洒扫，不得进来……不必这样看我，这话我说与公子说没有分别，否则昨晚你就不是在外院过夜了。二是，你到内院做你的大丫鬟，也可进正屋，不过凡事要听我的，若是夫人那儿问起，你先来告诉我，我教你怎么回话，不会让你为难。"<1琉光脑袋发懵，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她今日来，不是立威的吗？怎的叫人给将了军了呢。但铭竹语气笃定，听着让人信服。

如今公子那般宠爱她，为她不惜拿命与老爷夫人作对，对付她区区一个丫头，只怕就是在公子枕边吹吹风的事。

可叫她选第二条路，她又不甘心。

谁还没点心气。

若公子娶的少夫人是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她自然想也不敢想，但一想到铭竹身份，便很不是滋味了。

正如她不敢觊舰铭竹美貌般，亦不敢觊觎郡主的地位，当人之间差距过大时，连嫉妒心也生不出。

琉光自以为聪明地应下了铭竹说的第二个选择，但在心里却想，她直接将这话回给夫人，叫夫人知道她的忠心。

她离开书房时，铭竹的声音轻飘飘从身后传来。她回头，铭竹并未看她，依旧坐在光影下，美得脱俗。她柔声道：“希望夫人会相信，你将要对她说的话不是我教你的。”琉光心头一震，继而狂跳不止。

这会儿她信了夫人所说，铭竹不是人，是妖精，否则怎能看穿人心。…太可怕了。

她走后铭竹才合上书，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世人拜高踩低是利益驱使下的天性，否则南浔阁中怎会日日有那么多人。做到多高的官，也要位居人下，不甘心。

但在南浔阁，他们能做神仙，能做皇帝。

趁时辰还早，铭竹回了房收拾她的东西。

纵然不出卿月院，她这身衣裳也的确太招眼了，还是素净雅致些好。她又收拾了几本书，大多都是药典古方一类的，打算连她的笔记一并放到凌岁津书房去。

至于其他东西，倒也不是很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她将那个常年随身的平安符挂到帷帐上，端着一盒首饰出了门。正听就在廊下，见她出来，忙喊了她一声“少夫人”。铭竹将首饰盒给他，吩咐去哪家当铺划算，又找什么老板实诚。而后道：“那些聘礼中，挑几匹素净的料子留下，其余都不要，你们公子当的东西想必你们比我熟悉得多，依照他平日用的最习惯的，最珍爱的程度一一赎回，若有困难，及时告知我。”

正听听得一愣一愣的，原以为铭竹是个不食烟火的仙女，到卿月院来，他们便是多伺候一个人，没想到凡间事她也懂得比他还多，还这般细致妥协，井有条。

正听领命要走时，铭竹又叫住他，递给他一张纸。“再替我买些药材来，我配香用。”

日头偏移，不多时便上中天。

凌岁津一去许久，竞还未回来。

铭竹正要找正言去问，那厢却过来两个拎着食盒的妇人。早上她问过了，卿月院中服侍的人不算多，常来内院洒扫、盥洗和送膳食过来的，便是两个仆妇，一个姓夏，一个姓钱。卿月院的小厨房在外院，凌岁津平时会去玉林院同父母一起吃，若是熬个什么药啊汤啊的，或是做些额外的吃食才会用上。两个仆妇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将几道菜摆了上去。一碟腌制小菜，一碟春笋火腿，还有半碗鱼汤和一碗米饭。铭竹道：“我不爱吃鱼，鱼汤撤下吧。”

夏娘子颇有些阴阳怪气：“我们并不知姨奶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不过是公子早起吩咐过午膳要在小厨房做了送来，才从大厨房那拿了食材过来的。钱娘子则是咋舌：“嗨呀，这可不巧，我们公子偏偏就爱吃鱼。”铭竹感激笑道：“原来公子爱吃鱼，我记下了，真是要多谢你。“她坐下来，用筷子夹了块春笋吃，又问：“公子平日还喜欢什么？二位娘子均是伺候久的人，想必都知道，正好与我说上一说。”正言匆匆踏入卿月院时，正巧与两位面色难看的仆妇擦肩而过，还听了一耳“狐媚子”“伶牙俐齿"的话，于是冲她们背影白了一眼。他一进屋喊道：“少夫人！我方得知，公子一早去玉林院根本没见到夫人，说是夫人被气得病倒了，很是严重，却不准人找大夫来，公子让人请了大夫也不许入内，于是公子就在帘外跪了两个时辰，现在还跪着呢！”他急得满头大汗：“少夫人你快去一趟吧。”怪不得一直没回来。

铭竹皱眉。

片刻后她摇头道：“我不能去。”

这是他们母子间的事，她去了反而会激化矛盾，适得其反。郭夫人那样心疼凌岁津，不会真舍得他出事的，只是母子二人都很倔强，不肯相让。

何况府上还有田姨娘，谢姨娘等人，轮不上她说话。铭竹看了眼天色，已快正午了。

凌岁津早饭没吃就去了玉林院，也不知有没有在他母亲那里用过。她想了想，向正言说：“你先领我往玉林院方向去。”正言忙不迭点头，却又不解其意，不才说不能去吗？怎么又能去了？铭竹没解释，跟着他行至半途停下，指着一处假山道：“你爬上去看看，能否瞧见玉林院门前。”

“啊？”

正言愣了愣，只好撸起袖子爬了上去。

“少夫人，能看见一点…哎哎，我看见公子了，他出来了！”凌岁津被玉林院的人跟着送出来的，他没让他们搀扶，忍着不适踉踉跄跄地往自己院里去。

铭竹让正言去接，自己则未上前，玉林院的人见到正言来，就回去了。铭竹藏身在假山后等着，听见凌岁津慢慢走近，与正言轻声说：“回去只说我在母亲那儿跌了一跤，不许多嘴……”铭竹才旋身而出，迎着他慌张目光轻笑：“那就让我瞧瞧，跌得严不严重，莫忘了，我可懂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