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进展
铭竹清冷软香覆上来时,凌岁津像坠入了一场梦境。<1“岁津…她用极轻的声音唤着他的字,像哄弄,像诱惑,凌岁津彻底没有抵抗之力,也不愿抵抗。
他想,他与铭竹本来就是夫妻了。
是他三书六礼正娶的妻,将来还会拜过祖先,禀告天地。他垂下眸,长长的睫羽在睑下投出一片浅灰阴影。他一只手抱住铭竹,另一只手捧住了铭竹的脸,她的脸很小,肌肤细腻柔滑,他托在掌心,仿佛握着一块温润玉石。他闭上眼吻住了铭竹。
唇齿相依间,气息彼此纠缠不息,互相吞吐,将彼此香气侵入对方最私密的领地,不是为占领,而是为了共有。
灵巧舌尖掠过他唇,抵达更深处,将他的呼吸点燃,他转身将铭竹覆压在身下,用臂弯托起她腰肢,细细密密的吻着,像迷失在花海尽头,林深不知归处,忽而一场和风细雨,便就此沉醉在天地之中。不知吻了多久才停下,凌岁津倦得睡了过去,铭竹在他怀中躺了会儿,轻轻坐了起来,眼神却是平静的。
她出了许多汗,发丝更乱了,出了会儿神,她转头看向凌岁津。许是他这段时日累得很了,上午又跪了几个时辰,因而一场吻后,总算是精疲力竭地睡沉了。
铭竹下了床,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将被角掖好,而后重新挽了发,穿好衣裳走出了里屋。
院子里有些动静,她走过去看了眼,原来是正听与正言正搬着一个箱子到书房去。
“这些就是当掉的东西?”
“这些只是一部分,还有些老板狠要价呢,还没谈好。咱公子那会儿就是急着给少夫人准备聘礼,又不懂什么值什么价,被别人骗,都是极低的价当的,如今想同样的价赎回来可比登天还难。”
铭竹问:“他们既敢诉骗,你们为何也如此老实?”正听与正言对视一眼,老实道:“少夫人,我们没听懂,要偷回来吗?”铭竹叹了口气,道:“你们公子可是凌尚书的儿子,这个时候不以权压人,要待何时?”
“少夫人是说……可是不行的,公子不让我们在外面打着凌府名义横行霸道,干欺负人的事。”
否则当物的时候亮出身份别说被骗了,只怕还能得更高价呢。“不让他知道不就是了?”
二人哑然。
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铭竹道:“这些放在这里吧,我来收拾,你们早些去把这事办完,免得被转手卖了,就寻不回了。”
两人应声,挂好凌府下人腰牌就快步跑了。暖阳缓移,透过窗棂斜出一道幻彩光影。
已近五月,窗外芭蕉翠绿,空气里也多了几分焦灼感。铭竹不紧不慢地打开装着赎回物件的箱子,书画卷轴,笔墨纸砚,木雕瓷器,竞然什么都有。
她再度打量书房内饰,实在空的不像样子,与凌岁津这样一位世子公子的尊贵不符。
除了旧书与一套笔墨纸砚外,几乎不剩什么了。她摇摇头,找来一块旧帕子,从里面拿出个花瓶,擦了灰尘才摆到顺眼的位置上。
有人在门边发出动静。
她回头看,是琉光。
琉光在她面前依然不大自在,别别扭扭的样子。她含糊不清问:“少嗯嗯……忙什么呢?"<1铭竹并不计较她的小聪明,指着那箱东西:“把这些摆回原位。”“哦。”
琉光跨进书房前,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似乎怕凌岁津也在。铭竹将帕子丢给她,见她忙起来,她就撒手不管了,只拿自己比较感兴趣的东西看。
比如那些书画。
凌岁津的字不错,但称不上造诣,不过他的画却颇具灵气,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山川河流。
她展开其中一幅,是幅秋景图,远山如黛,层林尽染,下方一道溪涧从山坳折出,飘零着错落有致的枫叶,近景则有一钓鱼人蓑衣斗笠,在山石上背对独坐,岿然不动,一鱼竿,一鱼篓,动与静,小与大,让看画之人身临其境。铭竹托了凳子过来,将这幅画挂在了自己琴案上方。下面就是凌敬送她的琴,她嫁与凌岁津后,其实不大合适留着,但琴是好琴,实在无罪。
哗啦一声,她转头看,是琉光摆弄书架时将一堆书弄掉在地上。她欲蹲下去捡,铭竹道:“这些我来吧,如果你不识字,容易放错位置。”她观察过,凌岁津的书都是分门别类摆得整齐。琉光没说话,自顾去箱子里搬其他东西了。铭竹将书拾起,一一放到原先的位置上,忽从其中一本里掉出张纸,施施然落在其脚背上。
琉光"呀"了声,心虚:“应该不是我弄坏的吧?”铭竹不动声色地捡起:“就算是,你也可以说是我。”琉光嘀咕:“我才没那么环呢……”
铭竹将纸展开,发现是两张,一张是信纸,还是她给凌敬那张画着凌岁津随身玉佩的信。
她心头微跳了下,去看另一张,被裁剪的和信纸一样大小,上面竟也画了个玉佩,而且是他的另一块。
铭竹怔然。
看笔触凌岁津是在模仿她,不讲究写意,而在乎形准,两块玉佩这样出现在信纸上,又被叠放在一起,夹在其中一本古书里。他这样做是何用意呢?
铭竹自持能看穿人心,但凌岁津常在她认知之外,他情绪与心思分明水滴一样澄净,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她却下意识思考,这背后是否有其他含义,绝不应当如此简单。
她拿着两张纸坐到书桌后沉吟。
窗外传来慈案窣窣的声响,她抬起头,只见到一抹一闪而逝的亮色,再探窗去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琉光那头已将东西收的差不多了,最后将一方歙砚拿到她跟前,低声道:“这里,缺了一个角,还有这里磨了个坑,我一拿出来就是这样的。”铭竹上手摸了摸。
“是旧痕,这里头的坑是用久了造成的,也不是你。”琉光松了口气。
离得近了,她又不禁去看铭竹,见她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实在是令人见之难忘的长相。她故意道:“你的唇脂挺好看的。”
“我并未涂。”
”哦……
铭竹看她:“你不是不想被我收买的?还惦记着我上午说的胭脂?”琉光语塞。
她什么都没说,怎么还能被她看穿,真是见了鬼了。铭竹又问:“公子回到卿月院后,你应该去了夫人那里吧,她问你什么?”琉光睁大眼,脱口道:“你是妖精吗?还会读心!”“妖精不但会读心,还会吃人呢。”
铭竹目光灼灼,隐有锋利笑意。
琉光心下莫名一惊,不敢直视她的眼,简直勾魂摄魄一样。话说到这份上,她也藏不住,只好将夫人午后问的话一一道出。其实郭夫人也没问太多,先是问了几句凌岁津的情况,但琉光没进屋也不知道,只知道午膳是吃了,推测大概也上过药。而后郭夫人又问,铭竹有没有背后挑唆他们母子关系。琉光真的不清楚,但铭竹让她进屋铺床,被凌岁津拦下时,铭竹为她说的话她听见了,就一五一十地说给夫人听。
郭夫人听后冷声说了句,花言巧语,蛊惑人心。琉光没说话。
她这些说完,铭竹道:“下次再给夫人回话时,你大可加一两句我的坏话,或者附和她,否则她很快就不信你了。”琉光发怔:“我说什么啊?”
铭竹笑:“你本来就对我有意见,就把你心里话说出来呗,譬如"她长得就像个狐狸精"她身为下贱心比天高"我看公子早晚会不要她的云云。”琉光神情一僵,这些话她在心里想想也就是了,怎么又被会读心的妖精说出来了,还是当面说,真令人尬得牙酸。
看来她以后在她面前,心里都不敢想了。
铭竹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去叫岁津,等我们出来,你就进屋去收拾。”
她说罢就离开了书房,没再看她一眼。
琉光呆了呆,赶紧跟上去。
她在外面等着,铭竹则径直进了屋,轻轻唤醒了凌岁津:“知道你累了,但午后若贪睡太过,夜里恐怕就睡不着了。”凌岁津掀开眸,目中满是惺忪倦色。
铭竹笑了笑,伸手在他脸上揉搓一番,问他下午是否还要处理公务。凌岁津缓慢眨了眨眼,眼中逐渐清明。
他握住铭竹的手笑:“是有一些,你在书房陪我好吗?”“当然好,我很乐意。”
凌岁津坐起来,方注意到帷帐上不知何时挂了个平安符,他伸手拨弄了下:“这是什么?”
铭竹道:“这是先母在寺中为我求的一道平安符,我一直随身带着,很是灵验。″
凌岁津该拨弄为轻抚,幼稚地赞了它一句“好符"。1他起床穿好衣裳,铭竹替他束了发,忽然低头问他:“你是几月生的?”“五月十八,再有一个月我就十八了。"<3“那我比你大呢。"<3
“只大五个月,铭竹是除夕前一夜出生,当真极好的日子。”铭竹讶然,正想问他如何知晓,又想起来,她那张庚帖应该在他这里。真不知是他过目不忘,还是心细如发。
两人相携往书房去,路上凌岁津又与她说起,他不足月出生,幼时体弱,母亲也给他大大小小求了很多平安符,逢年过节母亲都要去龙华寺上香,每回者都只求他平安,但他不爱戴这些,就都收进箱子里了。“母亲为我付出甚多,而我却将她气病了,实在未尽孝义。”他跨进书房。
铭竹落后一步,站在了门外,没有进去。
凌岁津转身,又几步回来,握住她手:“铭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铭竹望着他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我或许也要挑个时间去玉林院,你母亲见不见我无妨,我也该随你尽孝。”“那我和你一起。”
“不,你和我一起,你母亲会因顾及你而委曲求全,你亦会为了我而失礼于上,我不愿让你为难。”
“铭竹………
“岁津,不必担心,你为我受了很多委屈,我为你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铭竹牵住他手跨进书房:“我有样东西要还你。”“什么?”
铭竹从袖中取出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玉佩交到他手上。“物归原主。”
凌岁津一怔:“可是你父亲的案子还没……“我知道,但那非一日之功,我原本有私心,用它要挟凌大人,现在我与你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无须这样做。”
铭竹低头轻笑,又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叠起来的信纸。“下午我替你整理书房,无意中发现这个,其实我并不解,倒想向你讨教。”
凌岁津露出诧异神色,看向铭竹手中那张他画着另一块玉佩的纸,又转头去看书房内饰,咦了声。
“怎么…怎么又出现了?”
“因为我是神仙啊,不但自己能从天上掉下来,还会把这些不见的东西也变出来。“铭竹将信纸一并塞到他手中,转移话题,“能否请我夫君纡尊降贵,为我释一释惑呢。”
凌岁津的注意力果然先落到眼前这个问题上。还未开口,耳尖就已泛红,自己还不知道,神情一本正经。“当时……当时见铭竹的画技高超,就想着拙劣模仿一番。”“是这样吗?"铭竹笑着指了指墙上的《秋山图景》,“可我的画技并不比得上你。”
凌岁津随她手指方向看去,先看见的却是摆在画下方的一张琴。他上次见这张琴,还是那晚……
他耳朵更红了,还以为掩藏得很好,走到那幅画旁道:“我记得这幅画已经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五两银子。”
“……五两?"饶是铭竹有心理准备,依旧不敢置信,她匆匆走到凌岁津面前瞪着他。
“嗯,那书画铺子的老板说,技法青涩,笔触稚嫩,风格也不够大气磅礴,且如今市面上写意山水不受欢迎,所以五两已是亏本。”铭竹抚额:…”
光这纸墨以及装裱的丝绢就不止五两了。
这大概就是富贵乡里长大的公子吧,从不知人间疾苦。<1凌岁津长这么大,吃的最多的苦恐怕都是因她而起。这样想着,又多了一点愧疚……
她忙道:“我喜欢你这院里原来的陈设,就叫正言正听他们赎回来了,你快些去处理公务吧,明日又要去翰林院当值了。”凌岁津往书桌后坐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何时见过我这院里原来的陈设?”
“从天上掉下来那晚见的。”
凌岁津悻悻扭过脸。
他又不是小孩子,铭竹怎么总这样逗他。<1铭竹不理他,坐下调起了琴,琴音悦耳灵动,他回头去看,铭竹垂首静坐,一袭月白华裳,宛若雪中青竹。
他将那块玉佩放到一旁,专心整理起文书来。他已看了多半,翻到折起的那一页,篇名写着"松清县"三字,内容则是前十年中,境内上报过记录在策的所有大案。这是他从翰林院书库中翻出来的,尧州府十年内的刑案卷宗,府衙下辖县众多,但松清县整理的案情最是清楚明白,前五年都是一位叫做“蒋桉"的知县落款,后五年则换了人。
这位蒋桉,想必就是铭竹父亲了。
凌岁津查了许多,发现蒋桉县令在松清县任职九年,县内百姓虽算不上富足,却是安居乐业,甚少发生恶性行凶事件,且其增设县学三座,开渠筑堰,带领百姓亲自耕作,在当地民德归厚。
但这样一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无论在吏部每年考察还是六年一次的大计中,屡次被评“气骄志满,不善事上",因而九年来都得不到升迁。甚至九年前,他在更富庶的石溪县做官,到松清看似平调,实则降级,且没有理由。
蒋桉知县任上兢兢业业,几无出错,最后入狱罪名竟是“勾结逆党”,理由是其曾与京中某位获罪官员私下通过信件,信件内容不知,但蒋大人不到一个月就病死狱中,案情更是不到三个月就结了案,将他钉死在“谋逆"之上,抄家,流放。
怎么看,这案情都处理的太草率了。
但他没有调查之权,也只能将自己整理出的部分交给父亲。可父亲已多日不见他了,他正打算明日直接去刑部找他。正想着,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忽将他笔下的文书拿了过去。凌岁津望向铭竹,欲言又止。
铭竹没什么异样神情,只是眸底轻轻暗了暗。“州府的官兵来我家抄家时,翻遍了财物,却只找到十六两碎银。"<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