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拜访
翌日凌岁津要早起去翰林院应卯,他本不欲吵醒铭竹,只稍稍动一动铭竹就醒了。<1
他轻声道:“天尚黑着,你再睡会儿,母亲一般辰初才起,你晚些去没事的。”
又补了句:“若是无事,我下午就回来早些。”铭竹还是起了,吩咐人打了热水进来,又替他整理官袍官帽,系上玉带。她见凌岁津衣袖有些皱,不禁自责:“昨日未及时发现,早知就熨烫平整了,我实在不称职。”
“铭竹,这些事原先有下人做的,怪我忘了提醒他们才对。”“原是他们的事,如今我嫁与你,自然是我的分内事,我下次会记住的。”凌岁津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被铭竹轻轻推出去。“好了,快些去吧,免得迟了。”
他这才走了。
铭竹倚门目送,待他出了院门,才转身回屋,她懒懒躺到那张床上,盯着平安符发呆。
过了会儿,她不顾形象将自己蒙到被子底下,从床头滚到了床尾。卯中天就亮了,琉光起来后,往主屋瞧了几眼,都没什么动静,等快到辰时,实在没耐心,正要上前敲门,门却正好开了。铭竹神色从容,似乎也不意外她在门口。
她说:“进来替我梳头吧。”
琉光犹豫了下,走进去。
她从前是夫人的梳头丫鬟,专门给夫人梳头了,这下居然要给夫人的眼中钉梳头,心里有些别扭。
铭竹在铜镜前坐下来,隔着镜子看她:“梳头而已,又不是叫你伺候我,你若是不愿我并不强求。”
“那我可告诉你,我手艺差,梳不好别怪我。”“梳不好你应下做什么?现在就出去吧。”琉光傻眼。
铭竹直言反问:“自是你做得好才让你做,既做不好,还做什么?”琉光哑口无言,无从反驳。
她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方才就是谦虚一下,其实很会梳头,从前在夫人那时,夫人很满意。
铭竹将玉梳递与她。
“在主子面前最不用谦虚的,谦虚是美德,过度则是无用,他们不会因此高看你,他们只需要你将事做好,能做多好做多好。”琉光愣了愣,觉得这话易懂,细想又觉得深奥。但转眼间又被铭竹的发引去心神:“你的头发长得真好,又黑又顺。”铭竹闭上眼,消遣着眉间残存的倦意,昏昏欲睡时,听见琉光说“好了"才缓缓睁眼。
铭竹望着镜中自己怔然良久。
琉光见她这个反应,就问是不是哪里不好。铭竹回过神,悄悄隐去眼底雾气:“没有,很好,果然是手巧。"1琉光眉梢眼角扬起得意:“我就说吧,我可会几十种式样,什么头发都梳得来,日后给你一天一个花样都成。”
才说出口又赶紧捂嘴,后悔自己真得意忘形了,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讨好她。
“你不愿我又不能强迫你,紧张什么。”
铭竹打开桌上妆奁其中一层,拿出个胭脂盒来,盒身用青瓷烧的,小小一个,哲刻着螺钿,十分精致。
“这胭脂颜色太浓,我不喜欢,只用了一点,给你吧。”琉光纠结片刻,还是抵不住诱惑,拿起细看,一下便在盒子底下窥见个月亮图案,立即惊呼道:“这是皎月楼的?”铭竹颔首。
琉光屏住呼吸,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我曾在黄鹂姐姐那见过,是夫人赏的,不过她那儿就剩指甲盖那么一点了,每次用还舍不得呢,得用簪子挑了,再用水化开……”不像铭竹送她的这盒,几乎全新!
就算转手卖掉估计也能卖三十两银子,不过她可舍不得卖,卖了真就这辈子用不上了。
铭竹拉开另一个抽屉,取了另一盒胭脂用,这些都是形形色色的客人送的。她用指腹沾了些,抹到唇上,略提气色,余下的随意蹭在脸上,一时粉面生春,白里透红起来。
琉光既震惊又羡慕,铭竹这般手法无非是仗着生得好看,换个人就不成了。铭竹还穿了昨日那身衣裳,只是去了那些繁复配饰,看着要素净许多。“你去将我放在厢房中的提篮带上,随我出去一趟。”见琉光不动,铭竹复问:“不愿意?”
琉光握紧手中天价胭脂,咬牙道:“我去。”铭竹笑了笑,临出门前再次望向镜中自己。发髻低挽,温婉柔美。
当真像极了她的母亲。
只是她自有记忆起,母亲就一直病恹恹的,甚少有像她这般脸色红润的时候。
铭竹带着琉光出了卿月院,往玉林院去,一路上,不断有人用异样目光看她并窃窃私语。
铭竹尚能泰然处之,琉光却浑身刺挠,甚至有些后悔答应了。她们来到玉林院门前,果不其然被拦住了,院内走出一个丫鬟一个婆子,根本就没拿正眼瞧她,极度鄙夷之能事。
“姨奶奶这是来做什么的?”
“带了礼物来拜见夫人。”
那丫鬟嗤声:“不必了,回吧,夫人身子不大好,不想见谁。”“那我等夫人身体好些再来。”
铭竹朝院门行了行礼,转身离开。
琉光快步跟上,小声道:“我都跟你说了夫人不会见你的,干嘛来丢人啊。”
铭竹笑:“有什么可丢人的。”
媚上逢迎而已,在南浔阁也是一样的。
她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站住了脚,吩咐琉光:“你带路,去曲荷院。”曲荷院是姨娘田氏的住处。
琉光讶异:“夫人不见你,田姨娘肯定也不见你啊,还去了干嘛。”“礼数而已,按我说的做就是。”
琉光撇撇嘴,带着铭竹穿一条小径过去,往曲荷院走。九曲回廊,小桥流水,凌府的园子果然大得很。曲荷院不远有一片小荷塘,故而因此得名。田姨娘自入凌府,就一直住在这儿,环境宜人,离玉林院也不算远。还不到“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节,荷塘中唯有田田绿意,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铭竹领着琉光在曲荷院前站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又被拒绝了。琉光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她却依旧淡淡,甚至神色更为轻松,走到荷塘边时,还有闲心摘了片荷叶。
“你要吗?"她问琉光。
琉光摇头:“要这个做什么。”
铭竹说:“太阳起来了,晒。”
她将荷叶撑过头顶,气味沁人洒落,铭竹分外喜欢这样分明又不浓烈的清香。
譬如青草,譬如竹子,譬如梅与菊。
连着两次被拒之门外,许多人背后笑她,她却好像没事人儿,不见窘态,举着荷叶步履轻盈,穿过弯曲桥廊,白衣胜雪,裙摆款款,漾着银色暗纹,仿佛凌波仙子。
琉光真是有些佩服她了。
足足走了一刻多钟,铭竹才来到琴阑院。
琴阑院实在偏僻,且小,但风景独绝。
周遭竹林环绕,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光是站在院门前,铭竹都觉得神思清醒几分。
琉光感叹:“我天,谢姨娘住这样远呢,这样看来,谢姨娘隔三差五就去夫人那请安也不容易。”
她正要敲门,隔着院门忽传几声琴声。
铭竹忙制止了她,侧耳倾听。
琴音缓缓,似溪水流出,平和舒缓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喟叹之意。曲才弹了一半,弹琴之人就停了手。
紧接着就听见谢氏道:“你去夫人那儿可以,就不要往卿月院跑了,你二哥又不在。”
回她的是一个少女的声音,透着不服:“为何不能去?我既不打她也不骂她,只是看看她长什么样也不行么?为了她,我都好些日子没见到二哥了,连母亲都气病了。”
“夫人那是与你二哥枢气,不是为着旁人。”“母亲最疼二哥,若不是为着旁人,与二哥枢什么气?”她伶牙俐齿说得谢氏无言以对。
“行行行,随你便是。”
她这话刚落下,琴阑院的门便开了。
凌茜与铭竹目光正正撞上,一霎呆在原地。铭竹朝她笑:“想见我也不用跑远,我自己送上门来了。”许是方才说她坏话的缘故,凌茜有些心虚,旋即又昂起脑袋,不悦质问:“何故站人门前偷听?十分无礼。”
铭竹道:“我来拜访姨娘,并未偷听,若不想旁人听了去,下次就在门前立个牌子,就写′听见门内有人说话者,自动退后五步。”“你…“凌茜瞪着她,“我不想跟你说话。”她欲将门关上,幸而被谢氏及时按住。
“西西,你这样才是无礼,还不与嫂嫂道歉。”“她才不是我嫂嫂,我嫂嫂是那位高贵的晋王府郡主。”凌茜挤开琉光跑了出去。
谢氏颇为不好意思地朝铭竹笑笑,招呼她进去。琴阑院里有一个丫鬟与一个仆妇伺候,如今一个到竹林里挖笋去了,一个在厨房忙着做饭。
铭竹笑问:“我来得巧还是不巧呢,要在姨娘这儿餍足一顿了。”“那真是再巧不过了,我一手操办了你与泽哥儿的婚事,等你真进了门,却不敢去见你,夫人也生我的气,不准我去伺候呢。”“您是长辈又是媒人,合该我先来拜见才是,哪有等您去见我的道理。“铭竹招呼琉光打开提篮,琉光将之放在院中石桌上,掀开围布,里面放着两卷字画,几尺布,再无多余的东西。
铭竹将两幅字画送与了谢氏,说是谢礼。
“原是我父亲收藏的东西,当年遭难时,幸存了一些下来。其实也不大值钱,不是什么名家,但画得极好,字更是风流。我与姨娘相识不长,却知您是诗书满腹之人,故而就算是借花献佛了,望您不要嫌弃。”谢氏连连推辞:“既是你先父遗物,还是自己留着也算个念想。”铭竹笑道:“是我父亲收藏的,但并非出自他的丹青,所以对我不算念想,今日来拜见,其实也另有所求,若姨娘推辞,我反倒不好开口了。”“求我什么?”
“听说姨娘巧手天成,尤善缝纫,我入府带的那些衣裳已不适合再穿了,也出不得府找人裁衣,卿月院中更是没有会做针脚的下人,只好厚着脸来麻烦婷娘了。”
原来是为这事。
谢姨娘一听也就放心了,满口答应下来,收下了铭竹的字画与布料。谢氏琴艺颇高,两个爱琴之人坐到一切,有说不完的话。铭竹纵然未问及她的私事,却也猜到她入府做妾,或许便与这手琴艺有关。铭竹与琉光在琴阑院足坐了一个时辰,用过午饭,过了午时才走。回去路上,琉光提着个空篮子满心不解。
既是从玉林院到曲荷院,最后来琴阑院,为何铭竹只准备了一份礼。铭竹:“你不是早说了,夫人与田姨娘都不会见我嘛,既如此,还准备什么?″
琉光追问:“那你知道只有谢姨娘会见你,为什么不直接来琴阑院?”铭竹眯着眼看当空骄阳,后悔出来时忘带伞了,她从前几年甚少白日走出南浔阁,如今生活变了,还须重新习惯习惯。“你问题很多。”
“那我又不知道,不知道肯定想问。”
铭竹往树荫下躲:“若越过夫人与田姨娘,会给谢姨娘带来麻烦。”琉光细想也是,不由啧了两声。
铭竹瞧着不大,脑子却装了许多事。
回途漫漫,等到卿月院,铭竹已然累极了,径直往里屋去睡觉。刚躺下,就听见正听在外面叫她,她叹了口气,拢着来不及脱的外衣走出去。
正听眉飞色舞,将原先那盒首饰还给她。
“还是少夫人拿的主意好,当物基本都赎回了,而且用不上您的嫁妆。”铭竹定定望着他,目光严肃:“我让你们拿权压人,可没让你们仗势欺人,若在外面惹了祸,我不替你们说话。”正听急声保证:“少夫人,我和正言绝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打小跟着公子,这点做人道理还是学到的,都是照原价赎回的,不亏不赚。”铭竹挑眉,点了点头。
看这模样,说的是真话。
正听还将她要来配香的药材也买全了,铭竹见状,也便不睡了,分门别类包好,翻开药方笔记,细细对照研究。
凌岁津的屋里熏得大多都是安神香,味道类似檀香,浓郁发腻,她不喜欢,还是用惯了青月香,又担心凌岁津不适应,想着不如为自己重配个差不多气味的香囊随身携带。
做香囊与做香料的思路截然不同,她不能速成,一下午时间都消磨在了这里。
直到申末,她隐约听见廊下有脚步声,隔窗一探,但见少年红色官袍未脱,正披着潋滟霞光朝书房大步而来,又似乎嫌慢,干脆提膝小跑,很快没入转角不见。
铭竹转头,书房门已被轻轻敲响。
她打开门,果然是凌岁津站在门外。
他微微喘着,手执一卷文书,额上沁着细密汗珠,眸中噙着明亮笑意,见到她时,笑意更盛,仿若星河流淌。
“铭竹,今天我去刑部见了父亲,他同我说,你父亲的案子已有了进展。”他扬起手中文书,迫不及待牵了她手到书案前。“父亲说,此案并未单纯冤假错案,而是牵涉进一桩谋逆大案中,一时虽翻不了,却能改罪轻判,如此虽非正名,你弟弟却可先卸下流放之身了,待文书抵达岭州,再传回京城,你便可名正言顺接他回家。”铭竹震在原地,瞳孔轻颤。
“我……我还须等多久?”
“岭州路远,且此案特殊,不能急办,随官驿转达,若无意外,至多半年。”
半年……
铭竹屏住呼吸,有些许恍惚。
半年她就能去接弟弟回家了。
她已五年没见过他了,当年他才十岁,如今却已十五,不知长得高不高,在那样一个瘴病之地受罪,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又会不会生病……铭竹泪忽然涌出来,将眼前身影模糊了去。“铭竹………
凌岁津轻轻唤她一声,她便直直扑入他怀,伏在他胸前泣不成声。“岁津,多谢……多谢你喜欢我。"<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