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教导
凌岁津今日是第一个踏进翰林院的,晨曦薄雾,天光冥冥,他掸了掸发梢沾上的露,坐在庑房那张酸枝木椅子上,将几日累积的公务整理了一番。2又过一会儿,点卯官员才到,陆陆续续人多了起来,天色也大亮,翰林院中开始忙碌,处处皆闻纸张翻阅声,墨条研磨声,交流或轻咳声。凌岁津如今主要负责修撰国史与前朝史,偶尔协助起草各类文书,前者便足够忙,须精通史书,且要从瀚如烟海的前人实录中,整理分析归纳脉络,可谓杞燥至极。
他忙完一段要务,才勉强抽出些空来,继续翻查五年前那桩大案相关记录与蒋县令任职松清县时的工作往来。
可惜收效甚微,他找到的皆是些无关痛痒的部分,譬如蒋桉历年向上述职时递交的奏疏中,皆找不到半点他与京中高官有旧交的迹象,更遑论“勾结”,反倒是愈发让他对这位底层父母官感到敬佩。他思忖半天,与逆党案相关的案卷应当全在刑部库房,此乃重案大案,牵连甚广,被判斩刑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他一个小小翰林,还真无权随意调阅。以及最关键的证据,就是蒋县令在那封所谓“勾连逆党”的信件中到底写了什么。
除此之外,其他信息他已梳理清晰,包括蒋桉生平故乡,科举取士,降升记录等,至少从蒋桉历年任职经历看,他此人除了有些“性直”“气骄”等州府衙门予他的定级评语外,再无甚过错。
除了那封所谓的谋逆信外,完全找不到半点证据足以证明他是一位大逆不道的佞臣。
而仅凭一封信就抓一位朝廷命官入狱且定案,实在过于荒唐。凌岁津不禁想,若这样的事不止蒋桉一桩呢,岂不处处冤案,人人自危?他更不理解,涉及诸多朝廷命官,刑部为何不复加核查,反而株连影捕,致廷臣相互攻讦。
五年前,他只有十二岁,只知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明君贤臣,海晏河清。而如今,铭竹父亲的案子就如一根小小线头,让他越查越心v惊,非但无法抽丝剥茧,反而迷雾重重。<1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光禄寺将今日午膳送了来。凌岁津拿了自己那份,走出翰林院,直往刑部衙门去。凌敬正在庑房中忙碌,下属送来的餐食还放在一边,忽听门响了两下,抬头一看是自己儿子。
“凌大人。”
凌岁津恭恭敬敬道。
凌敬略点头:“进来,把门带上。”
凌岁津照做,提着自己整理的一沓文书与食盒,站在父亲公案旁。凌敬将桌上东西推到一边,腾出地方:“先坐下吃饭,有什么话吃完说。凌岁津觉得这样不合规矩。
凌敬瞥了他一眼:“这是刑部,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容拒绝的意思。
凌岁津乖乖在父亲对面坐下,将带来的文书整齐摆在父亲正在翻阅的案卷旁边。
凌敬看都没看,打开食盒吃饭。
光禄寺每日送来的饭食基本是米饭、时蔬与几块鱼肉,偶尔才有其他肉食,凌岁津每次都只吃几口,实因与家中相比,味道难以下咽。他还问过同僚,为何鱼如此多刺。
同僚惊异反问,何鱼无刺?
凌岁津皱眉,答不出来,因为他爱吃鱼,而家中做的鱼只有鱼骨与大刺,并无小刺。
这样的问题他从未问过父亲,父亲在家中吃的鱼自然也是无刺的。他今日头回与父亲在官署共餐,竞见父亲食盒中的鱼真的是整条且少刺的。食不言寝不语是凌家规矩,但凌岁津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父亲神色间掠过一丝诧异,将自己碗中的鱼夹给了他,不甚在意地说了句:“下回同光禄寺说一声就是。”
凌岁津不是要问这个。
光禄寺饭食是制定好,上报户部批准过的,每日皆有定量,也方便下人采买奏销等,并非是官员说点什么菜就点什么菜的,若是如此,岂不乱套。但父亲语气稀松平常,仿佛享有特权是理所应当的事。凌岁津忍了又忍,总算等父亲用膳完毕才再次出声。“大人……这逾制了。"<1
凌敬面无表情:“本官日日勤勉辛劳,特供份吃食又如何?御史台还能因此参我?”
不止是鱼无刺,还鸡无骨,顿顿猪肉肥瘦相间呢。1若公务繁重,要在衙署待到深夜,光禄寺甚至会光明正大给他送酒来,这在礼制上同样不被允许,可这样的事古就有之。他清楚凌岁津那颗玲珑剔透的赤子之心,但他早晚也会知道这些。且和光同尘。
他恨不得立即将这些都让儿子学透,免得他继续天真。若是他能早一步教他,也许根本不会有铭竹什么事。凌岁津口吻认真:“我在翰林院复核过一份祭祀礼逾制的参本,那位大人因此受到过天子谴责。”
“他是犯了其他不好明说的忌讳,才让人藉此参他而已,天子谴责也与逾制无关。”
凌岁津露出讶色。
他还没说是谁,父亲也没看过那份奏疏,怎么就言之凿凿。“他后来因言获罪下狱了,刑部审查过后移交大理寺。“凌敬抬眼,“你既看了那份参本,是否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凌岁津摇头。
凌敬道:“三年前皇太后有意将她已故兄长镇威将军的牌位请入太庙,遭到廷臣反对,言镇威将军虽屡建战功,但进太庙还是稍有逊色,其中,这位官员言辞最为激烈,而后便有言官参其老家族人逾制祭祀,天子斥责,实为警告,不明说而已。”
“太后一再坚持,天子孝顺,朝中也有廷臣上表赞同,且大赞镇威将军战功赫赫,不亚于开国元帅,足以配享太庙,这位官员当朝与廷臣对骂,言语间冒犯了太后,视为大不敬,天子震怒下,将其罢黜官职后遣返故里去了。”他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神情。“今年年初,镇威将军的灵位已摆在太庙西配殿了。”凌岁津惊道:“可是,可是此人是个四品官员…"<1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十几年宦海沉浮,兢兢业业,仅因说错几句话就被革职罢官吗?
“谁都避免不了说错话做错事,但要看针对谁。"凌敬沉声,“如今朝堂为了储君一事争执得不可开交,言辞激烈程度何止他几倍,却不会′因言获罪',你说为何?”
凌岁津下意识跟了句:“为何?”
凌敬看着他,不言语。
凌岁津蹙眉,略思量后,才不确定地问父亲:“因为晋王?”“是也不是。”
凌敬回答得模棱两可,见时候不早,他抬手按了按凌岁津送来的那沓文书,另取了份文书给他,“这些放着吧,蒋桉的案子一时翻不了,只能另想他法。凌岁津只得放下心心中疑虑,暂顾眼前事。他今年三月才会试登榜,三月底入翰林院,至今不过一个月,还因病因伤休了好些日子,满打满算,连初入朝堂都算不上,自然对如今风云变幻的复杂形势不够完全了解。
从前父亲不与他说政事,他也只是读书,后来因为铭竹,他才略知一二,而父亲像今日一样同他分析时政利弊,还是头一回。见凌岁津提到晋王府,凌敬就顺势说了些顾虑,因形势特殊,若要别堪翻供,还做不到。
但倒是可变更刑罚,免去男丁流放。
凌岁津今日来刑部前,本想着他会与父亲坚持到底,但眼下他已明白,凡事皆有多面,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就此放弃,他依然会为铭竹父亲争取旧案重查的机会,还他清白,这与他向来的原则并不违背。散值时他一直在想,回去后要怎样同铭竹说。他想了一路,回到卿月院时,已迫不及待。与铭竹说完,他一直在看铭竹表情,见她落泪时他实在心疼极了,心想是否现在就告知铭竹这个消息是错的,毕竟她父亲依然背负着无端指控,且目前来说翻案一事遥遥无期。
但铭竹哭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时,他终于是放下了心。他抬手环住铭竹,低头埋在她柔软馨香的发间,亦红了眼眶。“我们是夫妻,铭竹不用与我道谢。”
铭竹在他怀里双肩颤着,压抑着泣声。
良久,铭竹松开他,弯弯睫毛上仍挂着细细露珠,他胸前衣襟也已湿了一片。
她转过身去,用帕子整理了一番,才重新看他。她抬起眸,哭过不久的眼尾薄薄潮红,惹人生怜:“要的,即便夫妻之间,也该怀有感恩之心,否则′恩爱'二字为何是′恩'在先呢,岁津为我做的,我自当铭记,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是我亏欠于你。
但铭竹没有说。
凌岁津说,等她弟弟的事解决,就和她一起去岭州接回弟弟。铭竹也没应。
她知道这不可能。
她在凌府出了卿月院,亦是举步维艰,弟弟又如何进得来,即便进来了,又如何立足?
她早已想过,等刑部签发的免罪文书到她手上,她就与凌岁津和离,带着弟弟回到故乡松清,从此一别两宽,永不在他面前出现。归还他原本的生活,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报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