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流言
“铭竹今日做些什么?"<1
凌岁津见她心情不佳,欲转移话题。
铭竹自然知道他的好意,就坡下驴,与他介绍起几味药材,说这些都是青月香的原料。
凌岁津在她制香的小桌前坐下,颇有兴趣:“青月香,便是铭竹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吗?”
铭竹笑了笑:“这倒不一定,我自离开南浔阁,便再未点过青月香了,身上即便有味道也该散了。”
那就是自带的体香了……
凌岁津脸一红,转过头去,装作认真看草药,他不认识,自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铭竹并不拆穿,与他耐心讲解。
青月香以甘松为主,要加入月季,薄荷等,不过甘松苦涩,薄荷清凉,要柔和几味,须加一钱檀香作为基底。
“原先是研磨成香料加入香炉的,眼下我是想制成香囊。”“为何?”
“因.…因为你房中已有惯用香了。”
凌岁津道:“我并不懂香,那些是母亲拿过来的。”铭竹点头:“你房中的香都是安神之用,夫人疼爱你,担心你睡不好,只是我习惯了淡香。”
“那便换成青月香。”
铭竹看他。
他眸子灼亮,蕴着笑。
“这几日和铭竹一起,我都睡得很好。”
说完这话耳根已是通红了,睫翼也轻颤。1铭竹想笑,凌岁津每次说这些,她还没怎样,他自己就先害羞。分明他们都已亲密过数回了。
不知哪天他才能视若寻常事。
铭竹拿起药方笔记翻了几张。
“青月香安神效果不大好,这段时间,我另配一个香方吧,我们既是夫妻,自是要为双方考量,不能以我为主。”“为何不能?”
“恩…”
“我既娶了铭竹做妻,自当事事以你为主,你高兴了,我便更高兴了。”铭竹愣了愣,竟不敢去碰他眼中的赤诚,只好垂着眸,假装在翻笔记。凌岁津见她看得认真,也有些好奇。
铭竹松了口气,将笔记拿给他看,上面列了许多药材性状,如何搭配使用,是否试过效果,十分详细。
上面还记着许多药典古方的目录,密密麻麻。凌岁津赞道:“铭竹当真饱读诗书,我自愧弗如。”“我虽看的书多,其中一多半都是杂书,各种药方,香典,又或是山水游记,志怪传奇等。”
铭竹看的正经书大多都是父亲那里的,但书贵,父亲也没多少,完全比上不凌岁津书房中满书架的豪奢。
铭竹说罢,却是故意说了句:“我怎比得上探花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凌岁津低咳,轻轻握住铭竹的手。
………明日再忙吧,时候不早了,该用晚膳了。”铭竹轻应。
晚间两人躺到床上时,凌岁津向铭竹问起今日去拜访母亲的事,又问有没有为难她。
铭竹避重就轻地说了。
凌岁津还要细问,她却主动提起他今日如何从刑部拿了文书回来的。“是去见了凌大人吗?”
凌岁津颔首,也将今日同父亲说的话与铭竹说了,又安慰了铭竹一番,说蒋县令的案子早晚会重查的。
铭竹垂眸,眼底晦暗,意味不明。
尚未重查旧案就能改判,可见刑部尚书权力之大,她当初选择凌敬是对的。但凌岁津的话非但没让她放心,反而让她的心近乎沉底。若父亲的案子牵扯的根本是党争,那就不是容易解决的事,或许牵一发而动全身,出于顾虑,凌敬不会这么做。
凌岁津见她怔怔出神,唤了她一声。
铭竹视线聚焦。
“我方才在想凌大人问你的那句话。”
一位四品言官能轻易因言获罪,而如今朝堂为立储争论不休,分明都是天家事,为何截然不同。
顿了顿,她才道:“我想的确不只是因为晋王,也是因为天子重孝,那位言官是冒犯了太后,若天子宽容待他,会有违孝道,被后世指责。”“但言官职系于此,他就算失言,依律法也不该如此重判。”“是,但那是皇帝,生杀予夺,凌驾律法之上。"铭竹直言不讳,“难道岁津真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吗?”
凌岁津启了启唇,最终缄默。
有铭竹父亲案子在先,他无法说谎。
铭竹转头,见他郁郁不语,便起身趴在他胸前,在他唇畔吻了吻。“我胡说的,岁津不要放在心上,天下并非天子一人之天下,亦是天下人的天下,公正与天理……总能得到昭彰的。”凌岁津拥住她侧了个身,将她揽在怀中,脑袋抵在她肩上气息沉沉。当铭竹以为他睡着了时,他才在她耳畔呢喃,语气自责。“我所做有限,不能帮到铭竹…甚是无用。”铭竹微怔,温柔道:“你已经帮到我很多了。”铭竹今夜做起一个梦,梦中无光,四周雾蒙蒙,她听见弟弟的哭声,害怕,恐惧,无助,不断喊着姐姐。
铭竹心揪起来,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试图呼喊弟弟的名字,却在梦里张不开口,想跑起来,也跑不快,正急不可耐时,忽而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在雾中出现,她下意识向人影追去,始终差了一步之遥。
不知何时,迷雾渐散,她停下来,欲看清那人是何模样,却听见弟弟在身后唤她,她转过身,果见十岁的幼弟衣着褴褛,浑身血迹,蹲在地上耸着肩膀。铭竹顾不得其他,立即将弟弟抱住。
后来她牵起弟弟的手,往远处走,又看见了那道人影,依然是看不清,那人就在她眼前,而她前方似是悬崖,他在她眼前向迷雾深处坠落。铭竹一惊,快步上前,脱口喊:“凌岁津!”这一声却是将自己惊醒了,她睁开眼,心犹跳得快。天尚未亮,凌岁津伸手将她环住,往怀中带了带,轻轻拍着她后背。“铭竹是做噩梦了吗?我好像听见你在喊我。”铭竹也说不清,不过梦本来就是混乱无常的。她含糊应了两声,抵在他胸前,重新睡去。在卿月院中又过几日,转眼进入五月,初夏悄临。凌岁津书房不远地势较高处有一小亭,亭前种了石榴,铭竹便是见到那红艳似火的盛景,才意识到岁月如梭。
亭下有几道石阶,石阶旁是几株芍药,亦是开得热烈。铭竹剪了几枝欲插在书房瓶中,却忽然被一冲出来的人影撞到,虽未跌跤,手上的花倒撒了一地。
撞她的人正是谢姨娘所出的女儿,府上的三小姐凌茜。铭竹看清后不由蹙眉,问她做什么。
又弯腰将花重新拾起来。
凌茜冲她喊:“你这蛇蝎心肠的人,不但害我二哥,连累母亲病倒,如今又要我姨娘给你做衣裳,她又不是下人,你凭什么!”原是为这事。
铭竹略一打量她,不慌不忙问:“谢姨娘会给你做衣裳吗?”“我姨娘当然会给我做衣裳。”
“难道你姨娘是你下人?”
凌茜语滞,遂更怒,眼都气红了。
“她是我姨娘,给我做衣裳怎么了?我姨娘又不是你姨娘!”“你姨娘也是岁津的姨娘,我嫁与岁津为妻,自然也是我姨娘。”凌茜恨声大喊:“你怎配做我嫂嫂!我凌家乃百年望族,我父亲是朝廷大官,母亲是名门闺秀,大姐嫁入侯门,二哥更是名冠京城,只有王府郡主才做得我嫂嫂呢!如今……如……
她忽然哽咽起来,带着哭腔,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原本她们都羡慕我有个郡主嫂嫂的……如今全被你毁了…我知道她们背地里都笑话我,还故意问我到底是我父亲纳妾还是二哥纳妾……鸣鸣我讨厌你…关于南浔阁花魁忽然赎身入凌府一事,外面自然讨论热烈,不过大多数人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王孙贵族从秦楼楚馆买个妾是稀松平常事,意外是因为那是凌敬。
凌氏重名,一般不会如此行径。
但凌敬当初去听铭竹弹琴,又去了铭竹的初夜场,对大多数人而言,也算有迹可循。
不过对于争议点在于,铭竹入了凌府,许多人都理所应当认为,她是给凌敬做妾,可不知从何处传出来,说纳妾之人实为凌敬之子,新科探花凌岁津,这才导致舆论哗然。
毕竟在此之前外界都盛传,凌岁津即将与晋王府小郡主缔结婚约,此时纳妾,还是位青楼女子,岂不等于公开羞辱晋王府?凌敬对外是从不提此事的,无论有些同僚借着打趣调侃的理由也好,怎样打听,他都充耳不闻,默认是自己纳妾,企图平息风波。凌岁津那边也被人问,他如之前同铭竹说过那样不愿撒谎,于是同样闭口不谈。
父子俩这般统一且怪异,反倒让更多人对此好奇。甚至有好事者说,莫非是父子俩为同一美人争风吃醋,互相反目?此猜想荒诞却暗合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的心理,几乎很快就传开了。一时之间,凌家在盛京立于风口浪尖。
外界流言自然是传不进卿月院来,所以铭竹不知情。但她之前有猜测过,既然凌岁津之前有过与郡主成婚的传闻,那此事就不会简单结束,一定会被有心人掀起波澜。
譬如白恒一,他当初找到她,也并非单纯为赏南浔阁花魁风采,而是听说了凌敬来找过她,所以他才来,企图打听着出什么私密。铭竹不是官身,不懂政事,但她聪颖,又结识诸多达官显贵,若说对目前朝堂形势毫不知情,那更是天方夜谭。
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到外界已经众说纷纭到这个地步。可见是有人故意针对凌家,为的是挑唆凌家与晋王府的关系,将凌家架于火上炙烤。
怪不得连凌茜一个未出阁的千金都为流言所扰。她口中说笑话她的那些人,不出所料应也是各位官宦小姐了。其实凌茜一直为着当初给二哥传话之事懊悔不已,她一直觉得正是自己传了话,才让二哥又生出念想。
后来二哥与家里闹成这样,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假以颜色,她又在好友间丢尽脸面,哪里能不恨铭竹。
铭竹见她这般哭,不禁皱眉,心底却是叹了口气。许多事的确因她而起,但根本原因却不在她,她是被当成引子,搅弄局势。但她却没必要与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这些,凌茜讨厌她其实与郭夫人的理由差不多,她出身低贱,半点高攀不得凌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让他们自觉在勋贵圈中,丢尽脸面。
但铭竹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因此她怎样去讨好她们都是无用之功,故而她也不做无用功。
“我与你二哥过了三书六礼,也有媒妁为证,我想你是知道的。“铭竹抱着花道,“但你是否将我视作嫂嫂我并不在乎。今日你来找我说这些更是无用,我安居后宅,身不由己。你倒不如去找你二哥说,让他尽早将我扫地出门,去娶你的郡主嫂嫂。”
语毕,她径直离开。
凌茜捡起石头朝她砸去,幸而失了准头,只落在她脚后地面上。铭竹回头看了眼,一脚将石头踢开。
“下次再这样,我会还手的,我告诉你,我可是砸得很准。”“我不信。”
“那你很快就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