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告状
凌茜吃了一肚子气往玉林院去,她要去告状,要同母亲好好说一说铭竹的可恨。<1〕
路过一片假山时,不知谁用什么砸了她一下,肩上传来轻微疼痛。她转脸去看,又被砸到额头,疼得她“唉哟"一声。凶器掉在她脚边她才看清,原是一颗绿豆大小的碎石子。她蹲下捡起来,喝问:“是谁?小心我告诉母亲,将你们都发卖了!”一声浅笑轻盈飘落,凌茜抬头,却见是铭竹探出半张脸来,一双桃花眼弯弯如月,透着狡黠。
凌茜惊异,还未再度开口,铭竹冲她扬起手,展示手中一把石子,随后又捻起一粒正打中她胳膊。
凌茜一缩,将自己捡起来的那颗石子朝她砸回去,可惜准头差远了。“你欺负我!“她喊。
铭竹将手中小石子一颗颗扔出去,几乎每颗都能砸到她,她又惊又疼又怒,既想逃走又想反击,还要分神闪躲与格挡,气得近乎崩溃。“啊啊啊啊啊啊一一″她吡哇乱叫起来。
附近匆匆赶来一个丫鬟,惊问她怎么了。
凌茜双目通红,指着铭竹方向:“快去抓小人!”丫鬟过去看,却没见到人。
正巧田姨娘路过,听见动静也过来了,问是怎么回事。凌茜委屈彻底爆发,大哭起来,扑进她怀里。“姨娘,我二哥院里的那个坏女人拿石头砸我!”田氏惊了惊,看向丫鬟,丫鬟摇头说没见到人。田氏便问在哪,凌茜说在假山后面,又说了她在卿月院与铭竹发生了何事。“…她就是报复我,她故意的!因为她,二哥连我也不理了。”田氏虽然不喜铭竹,但还是觉得凌茜这话荒唐。既然方才都在卿月院,那凌茜先出来,怎么铭竹却还能抢在她前头,还爬上假山,还用石头砸她?
难不成她真是狐狸变的?会飞?
她低头去看,满地都是小石子,也分不出什么来。只好安慰了凌茜几句,检查了她身上有无外伤,发现除了额头上有个尚未消去的红印外,其余倒看不出来。
田氏的贴身丫鬟悄声道:“这青天白日的,三小姐不会发癔症了吧。”“你才发癔症呢!"凌茜瞪她,“我可听见了。”田氏心心里也这样认为,所以装模作样训斥了丫鬟几句。凌茜闹着要她一起去卿月院看看,她好说歹说,总算哄着凌茜先到玉林院去。
等人走了,铭竹才穿过假山小道,抄近路回了卿月院。小石子砸人不算疼,但给个教训是足够了。凌茜年龄小,在家又受宠,讲道理无用,讨好更是会让其变本加厉,最好先威慑,后缓和,恩威并施,再不管用就只好能避则避了。不过她也料到此事不会容易结束。
果然,凌岁津一散值回家,凌茜就来告她的状了。“二哥,你信不信我?”
凌岁津挑眉:“那要看何事。”
凌茜生气:“二哥,你以前会说一定信我的,如今你被她迷了心窍,再不和我好了,我可是你的亲妹妹!”
她怒气冲冲地抬手指着铭竹。
铭竹眉头轻蹙,一脸无辜。
凌岁津挡在她身前,神情严肃起来。
“西西,谁教你这样无礼?铭竹是我妻子,你若当我是二哥,就当学会尊重她,否则,我亦能替父亲管束你。”
凌茜红了眼眶,呆呆望着他。
“二哥,你果真变了,从前有人欺负我,你一定会帮我的。”“在家里谁能欺负你?”
“当然是她!“凌茜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嗷鸣叫着,“今日我拿石头砸她,故而她报复我,砸了我几百下,我同她们说,竞没人信我!"1凌岁津回头看了眼铭竹,铭竹一副低眉顺眼的柔弱模样。他心疼起来,握住铭竹的手问:“砸到哪里?可有受伤?疼不疼?”铭竹摇头,轻声说没事,只是三小姐与她玩闹罢了。凌茜并不买账,反而愈加愤懑。
“二哥!我没砸到她,是她砸到我!二哥二哥二哥!”凌岁津转过身来,低头看她,目光罕见地严肃。“西西,我同你说过多回,二哥的事是大人的事,你不该怀私针对,你说铭竹欺负你,却又说是你动手在先,你若受伤,早在母亲那里闹开了,哪里等得到我回来?你应当同嫂嫂道歉,若有下次,二哥便不许你单独来卿月院了。”“二哥!”
凌茜满眼不敢置信,失望透顶。
这还是最疼她的二哥吗?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二哥不但不替她做主,反倒为了一个外人斥责于她。她嘴角一撇,豆大的眼泪颗颗涌了出来,看铭竹的眼神实在恨极。她不再争辩,转身逃开。
“我去解释。”
铭竹抬脚追了上去,连凌岁津都没反应过来。铭竹一路追出卿月院才喊住她。
她恶狠狠地剜着铭竹:“你这坏人,假惺惺地就会做戏,我二哥总有一天会看穿你的真面目。”
铭竹并不恼,反而笑道:“你既读书,想必学过《论语》,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故而是你有错在先,我还手无罪,怎能怪我我,眼下只能算扯平而已。”
……那你还喊我做什么?”
“我是想问你,想不想知道怎样扔石头可以百发百中?若是在外真有人欺负你,你也可以还手,就不必白白受气了。”凌茜不期她竞不是来耀武扬威或者嘲笑她的,一时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凌岁津本也担心妹妹娇宠惯了,铭竹会受委屈,没想到追出来后,却见到二人正嘀嘀咕咕交谈,不由怔在原地。
虽说二人看起来并非完全和好,但气氛也并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左右也才一盏茶时间,真是怪事。
他没上前打扰,直到铭竹发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同凌茜说了什么。凌茜扭过头,快步到他面前,同他掷地有声地说道:“二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我不是同你有气,我是对她有气,所以,你不能不许我来卿月院找你。凌岁津见妹妹脸上仍挂着泪痕,情绪却是平稳许多,不禁愈发称奇。他下意识看向铭竹,铭竹没走近,只是立于夕阳下,朝他歪头一笑。凌岁津心中怦然,又教导妹妹:“二哥也知西西是个乖巧有礼的好孩子,只是日后再不可这般胡作非为。”
凌茜哼道:“那是我和她的事,与二哥不相干,以后二哥和她的事与我也不相干,我再不说了,免得二哥与我离心。”她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铭竹这才迎上来,被凌岁津牵住手,询问起个中缘由。铭竹笑而不语,直到二人进了内院,进入正屋,才说了句:“秘密。”凌岁津胸中无端生出几分郁闷。<1
不过下一刻,铭竹又主动靠近,拿着香盒,揭开一角递到他鼻下:“闻闻,是否喜欢这个味道,若是不习惯,我再作调整。”清新淡雅,夹杂一丝淡淡的苦味,却又不喧宾夺主,只巧妙中和了其他香料中的甜腻。
他笑起来:“甚是好闻。”
“点燃后香味又有不同,你再闻闻看。”
铭竹走到香炉旁,打开鎏金盖子,挑起一点撒进去。顷刻,便有袅袅清气直直向上,又逸散在整间屋子。“有些像松木。”
“嗯,以柏子仁,白芷两味为主,皆有安神之效,又添了沉香及乳香。”“铭竹是专为我调的吗?”
凌岁津的眸子琉璃般澄净,映着窗外暮色。“自然。”
铭竹点头笑,又另拿了一盒给他。
“这是我以前调的一种香,以檀香为主,有调中定气,疏解郁燥之用,你若愿意,可拿去送与夫人,只是不要提我的名字。”凌岁津不解:“既是你的心意,为何要白白辜负?”“岁津若不想我的香被白白浪费,才不算辜负。”郭夫人这样的人,怎会愿意用她的东西,她更是不必献殷勤,只是她深知凌岁津在其中为难,也愿随他尽些孝道而已。总之,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只做该做的。
凌岁津大致明白她的意思,便先收下来。
他知晓母亲在气什么,但他实在无法认同,仅因门第之间,母亲就如此看低铭竹。
或许将来某日母亲能放下成见,才能真正见到铭竹的好。他还有一事要同铭竹说,于是拉着她在怀中坐下:“明日我休沐,铭竹是否想出去散一散心?”
让铭竹终日闷在卿月院,他实在歉疚难安。“明日?好。”
铭竹心中一动,当即应下。
明日是父亲忌日,她本想着出不了门,也不好买纸钱,不如等日后寻机再补奠,不曾想凌岁津正好给了她机会。
不过她想出门,不仅为父亲忌日,也是为探知更多消息。她原先处在风云之中,身边环绕那么多勋贵,后骤然脱身消失,匿于凌府后院,也不能真安心做个闲人。
所以,她欲悄悄回趟南浔阁。
果然,翌日一早,凌岁津就吩咐两个小厮套了马车,带着他们往郊外去。凌氏在京有诸多产业,田庄铺子不在少数。其中就有座郊外马场,为凌家三房族人经营,经常接待些非富即贵来此骑马射箭。
铭竹不会骑马,但马场与南浔阁在同一方向,她就选了这个去处。马车路过南浔阁时,停在另一处巷口,不等凌岁津开口,铭竹已跳下去,来到南浔阁暗巷后门。
她运气不错,开门的正是小九。
小九见到她时还有些发懵,待她掀开帷帽,他才险些惊喜跳起来。“铭竹姐!”
铭竹没时间寒暄,悄声问他:“我离开后,白大人有没有来找过我?”小九道:“来过,还找了王妈妈与赤梨姐姐问话,赤梨姐姐从他房内出来,吓得病了三日。”
铭竹皱眉,又问小九能否带她进去找赤梨聊一聊。小九显得有些迟疑:“近来阁内多了些奇怪的人,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匹下巡逻,不准阁中姐妹随便离开,我担心姐姐进去了出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