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过敏

“少夫人，水来了！"<1

正听打断了铭竹的思绪，她立即将山泉水持续淋在凌岁津手背上。初夏方至，山泉水还是有几分冰冷刺骨的，凌岁津的手一碰到冷水便不由打了个寒噤，好在立即缓解的灼痛感,又带来几分舒适。那边观主与道士们也将这场科仪收了尾，铭竹与几人说了几句话，又问他们要来药膏，给凌岁津涂了。

趁天色未完全黑透,他们下了山，往西河马场去。其他东西做法事时该烧便烧了，唯有那尊牌位，铭竹带了回来。父亲冤屈尚未洗清，总不好供奉在观内，以免惹出麻烦。回去路上夜幕正式降临，银河璀璨,铺在树林上空。车前挂起灯,俩小厮在外嘀嘀咕咕地驾车闲聊。车内唯有偶尔扫进来的几片烛光，薄如蝉翼，不时晃过二人脸庞。铭竹与凌岁津对坐着，托起他手，问他疼得怎样。他说：“方才不大疼，这会儿倒是觉得有蚂蚁在爬。”铭竹道：“观主给的药里有几味较为刺激，可能会让人不舒服。”不过匆匆之下,她也未及分辨成分，只能确认的确是烫伤膏。烫伤药主打清热凉血,寻常多为大黄，栀子，地榆等草药佐以动物油脂制成。凌岁津欲言又止。

铭竹见状问：“怎么了？”

他摇头：“也没什么，只想说不怎么疼，反倒痒痒的。”“不疼就好，本就烫得不算重，没有起泡，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就能好大半了。”

马车在满天星光下赶路，回到西河马场。

早有人在那里等着。

凌卓备了酒宴，但凌岁津与铭竹只是与凌卓等其他几位凌氏族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回房了。

铭竹并不喜欢应付这样的场合，她知道无论她与凌岁津事实如何，在其他人眼中，他们的婚约都当不得真，他们只是当着凌岁津面，为奉承他而讨好她，又或是觊觎她的美貌，寻机与她多说几句，但并不会尊重她。故此，凌岁津也并不喜欢，甚至有些生气。他不悦，在座之人自然不敢放肆，但无人能阻止得了他人内心的成见。凌岁津最不善虚与委蛇，相较于铭竹，反倒是他最先没了胃口，宁可半程失礼，也径直拉着铭竹离开了。

回到房内，凌岁津仍为此事耿耿于怀。

“早知就不与他们同席了。”

铭竹笑了笑：“岁津，这不值得气的，我这般身份，早便预料到有此场面，将来……

“将来一定不会。“凌岁津笃定道，“我与铭竹拜过天地，有三书六礼，媒妁为凭，铭竹是穿着婚服，堂堂正正从凌家大门进来的妻，他们只是不清楚而已，将来我会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和铭竹入祠堂，拜先祖，再请所有人喝杯喜酒。”他说得这般认真，让铭竹愣了愣。

她捧着凌岁津的脸，见他目光灼灼，被灯火晕得极漂亮，不由轻笑着低头轻轻吻他。

“岁津这样说，我已满足了。”

她没有当真，于她而言，本就是无所谓的。是妻是妾，她总归拿到弟弟的免罪文书后就要走的，何必给自己或凌岁津多添些麻烦呢。

夜间二人躺到床上。

凌岁津似已习惯了有铭竹在旁，即便换了地方，换了床榻，他拥铭竹在怀，也能安眠。

何况，他今日实在累得很了。

铭竹则不然，她睡前多思，睡时多梦，总不能睡得很好，何况又换了地方，一时毫无睡意。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思绪纷乱如云。

白恒一这种人一旦接近，想逃走就很难，他的高自尊不容许他被他人玩弄。今日事恐怕还会出现，她日后再出门必定要万分小心。再者，以如今朝堂局势来看，白恒一身后的皇帝与凌敬身后的晋王足以代表两大党争势力，使得权力争夺变得微妙。铭竹不在朝堂，很难看清具体形势，也不知凌敬到底是不是晋王的人，又是什么态度。

如果凌敬也将她父亲的案子用来投石问路，那她无论作为"罪臣之女”还是“被冤杀的忠臣之女”都会被不可抗力推至漩涡中心。黑暗里，铭竹睁大眼，有些迷茫。

她无权无势一介草民，真的能周旋在这些高官贵族的博弈中全身而退吗？凌岁津梦呓般喃喃几句，在睡梦中下意识抓挠起手背来。铭竹注意到，立即握住他手腕，不许他乱动。…痒好…

他含混不清说着梦话。

铭竹觉得不大对劲，起床掌了灯来看，不由脸色微变。只见凌岁津手背上原本烫伤的地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泛起许多红疹，甚至有向手臂蔓延的趋势。

显然是体气不耐，药毒犯肤之症。

许是那烫伤膏里有什么是凌岁津耐受不住的成分。她既学医术，竟一时忽略了这些，没问清楚，不由心下万分愧疚。似凌岁津这般王谢子弟，从小吃食想必是极精贵的，家中伺候的人慎之又慎，用药前更须谨慎才是。

铭竹叹了口气，连忙出去喊起了伺候在外间的正听正言，同他们问了几句，才知凌岁津向来不能吃羊肉，这般看来，那烫伤膏里用的当是羊脂了。她做了几声吩咐，进去屋内等。

俩小厮虽平时看着没正行，做事却是既快又稳，不多时就将她要的米泔水送来了。

铭竹用米泔水沾湿帕子，小心擦去凌岁津手上多余的药膏，又吩咐他们将绿豆磨成粉，加蛋清调好了送来，再去找马场的人要些金银花或者连翘煮水。西河马场虽无什么备用药材，但平日会煮些花茶招待客人，所以金银花倒是有的，且铭竹今日在马场外也见到了长有马齿苋，只是深夜不便临时去找。一番动静也将凌岁津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唤了声铭竹。铭竹满脸自责，一边小声与他道歉，一边将调好的蛋清液敷在他起红疹处。凌岁津坐起来笑：“我体弱，小时候吃过一回羊肉，闹得很严重，只是过去许多年，连我都忘了，当然不怪铭竹。”铭竹摇了摇头，心道还好发现得早，若是到明早才看见，就不止是红疹了。铭竹擦了手，摸了摸他额头，心下微松。

谢天谢地，幸亏没有发烧。

铭竹紧张得很，凌岁津却在那笑得一脸天真乖巧，铭竹实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才敛了笑，却还压不住嘴角。

不知为何，铭竹虽平日里也温温柔柔，体贴周到，他总觉得隔了层薄雾，而此时此刻铭竹的“失态”，反倒让他心心里高兴。等铭竹让凌岁津喝完金银花水，已是深夜了，她同正听正言二人道了声歉，关上门。

又另找了床被子来，将凌岁津裹得严实。

他说热，且抱不到铭竹，小声抗议。

铭竹恶狠狠说再不睡明日也不给抱。<1

他动弹不得，安静半天后，弱弱喊：“铭竹…”铭竹起先不应，后转身捏住他的脸，一字一顿道：“凌、岁、津。”凌岁津怔了怔，又不知何故闷在被子里笑。铭竹隔着被子拍打了他几下，再不理他了。

也不知几时才睡着的，铭竹这次倒是没怎么做梦，一觉醒来看见凌岁津正望着她笑。<1

铭竹神情恍惚：……嗯？”

凌岁津红着脸凑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铭竹：“？”

凌岁津小声道：“我好喜欢你啊，铭竹。”铭竹呆了呆，与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对视着，却只见到有些惊慌失措的自己。1她扭过脸坐起，拉起他手：“让我看看伤。”“已好多了。”

铭竹点头，疹子果然已消退不少，只是原先烫红的那块还是有些明显，只能回家后再换药膏擦。

铭竹原打算在路上同凌岁津解释解释白恒一与她的事，但凌岁津似乎没有半点过问的意图，她想了想，就偃旗息鼓了。她琢磨着，她到底出身青楼，在无数男人中长袖善舞，凌岁津纵然朗朗君子，也难以忍受这些，或许不问不知才更能心宽。回卿月院倒是还早，凌岁津匆匆用过早膳就去翰林院了。没多久，谢姨娘身边的丫鬟送来几套衣裳给她，都是她托谢姨娘做的。铭竹每件都看了，谢姨娘果然手巧，针脚齐整漂亮，该隐藏的地方几乎看不见，宛若天成。

她正试衣，凌茜不知何时来了，端着一副兴师问罪的神情。“昨日我二哥带你出去玩了？”

“嗯。”

“你们去哪儿了？”

“西河马场。”

凌茜气鼓鼓地坐到榻上：“原先我二哥都是带我去的，往后他就只跟你玩了。”

“那下次让他带你去，我不跟着。”

“你有这么好心？”

“难道我很坏心？”

“切，谁知道呢。”

铭竹将几件衣裳试完，挑了一件换上。

“若我是坏人，那你二哥为何要娶我？”

“我母亲说，二哥太单纯被人骗了。”

“只有笨蛋才容易被骗，你觉得你二哥笨吗？”凌茜豁然起身，大声维护道：“我二哥最聪明了，是全天下最年轻的探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铭竹笑：“那不就行了。”

凌茜默默无语，过了半天，她似乎想起来的目的，于是为了缓和气氛，主动憋出一句真心话来。

“你穿上我姨娘做的衣裳，还……还不错。”铭竹正要接话，院内又有人来。

玉林院郭夫人身旁的侍女翠羽，端着一碗汤药站在廊下，微笑道：“夫人赏赐，请姑娘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