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凉药
琉光先将汤药接了去,问:“这是什么?"<1翠羽瞥了她一眼,重复了遍:“夫人赏的。”琉光抿嘴不语。
昨儿一大早公子带着少夫人出去了,带着两个小厮却不带她,不知道去了哪,直到今早儿才回,夫人问话她都答不上来,她觉得夫人已对她有意见了。凌茜好奇过来:“是什么汤?让我也看看。”翠羽拦住她,语气温和:“茜姐儿,这是给铭竹姑娘的,你若饿了,到玉林院去,夫人那儿什么吃食都有。”
凌茜道:“我来这里有正经事,不是来玩的。”翠羽便没再说什么。
她又看向铭竹,听铭竹应了声"好”。
她便道:“那请姑娘喝了,我好将碗拿回去。”铭竹闻到气味便知是什么药了,与南浔阁女子喝的凉药差不多,只是药性更烈,南浔阁姐妹们用的凉药她已改过方子了,但还是会伤身,何况眼前这碗。其实她的身子早已伤过了,断无受孕可能,她想说没有必要的,但转念一想,郭夫人又未必相信,还不如顺从了她,省去解释。于是铭竹端起药喝了。
好苦,铭竹眉头紧锁。
翠羽这才放心,拿着碗走了。
铭竹让琉光给她倒来茶漱了漱口,勉强压住犯啰的感觉。琉光好奇问她这是什么。
“汤不像汤,药不像药的。”
“就是药。“铭竹轻轻按压腹部,直言,“让人不生孩子的药。”琉光与凌茜听到都一脸惊色。
凌茜年岁不大,却也来了月事,对有些事并非一无所知。琉光更是难以置信:“夫人她怎……”
不过一想又合理,夫人不认可铭竹是公子的正妻,所以将来公子一定还要再娶,在那之前怎可允许妾室生下孩子。
铭竹神色平静。
“其实夫人不用担心,我本就无法生育。”两人从惊色转为震惊。
铭竹抬手拍了拍琉光肩膀,示意她可以将这条透露给郭夫人,也省的郭夫人隔三差五要送这种难喝的东西给她。
随后招呼凌茜:“我们到后院捡石头去。”凌岁津再次走进刑部衙门。
凌敬正在忙,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他放下带来的食盒:“吃我的吧,我不饿。”
见他不动,又说了句:“早膳你母亲吩咐人做多了,我带了些来衙署吃了,你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说着,他接过凌岁津的食盒,让人拿了出去。这下凌岁津只好坐在父亲办公的长案前吃起父亲的餐食。凌敬整理着书架上的文书,抱着一沓过来,注意到:“手怎么了?”凌岁津道:“不小心被虫子咬了。”
“天热起来,虫子是多,你院里的人该勤快点,多熏熏香,免得再出这样的事。”
凌岁津点点头。
父子二人谁都没再说话,凌岁津吃着饭,凌敬忙着手头的事。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凌敬这边也停下来。
“找我什么事?蒋桉那案子我已同你说了利害,而刑部对其儿子的免罪文书也没那么快。”
凌岁津将食盒收拾齐整,仔仔细细用帕子擦了嘴,方起身回话。“昨日我带铭竹去了西河马场,在那里遇见了户部的白大人。”凌敬眸色微动。
凌岁津将昨日之事大致说明。
“…不知是否会给父亲带来麻烦,但令我更不解的是他对铭竹的态度,纵然铭竹在南浔阁时,与他曾有过来往,但父亲应比白大人更早,我想,他或许一开始就并非冲着铭竹去的,而是冲着父亲。”凌敬不禁讶异。
难得自己不谙世事的儿子竟能想到这一层,他当真是聪明的,只是未经世故雕琢罢了。
“不错,我与白恒一向来政见不合,他针对我也不是近来的事。”不过白恒一前年丁忧回了老家,他在朝堂上容易不少,谁知服丧不到两年,他就被夺情起复了。
凌敬明显感知到,这是天子有意为之。
正是在这期间,晋王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拉拢之意,故而天子不再信任他,选择起复白恒一,就是为了制衡他。
天子病情几度复发,一日不如一日,随时可能驾崩。一边小皇子年幼,主少国疑,另一边晋王身强体壮,虎视眈眈。天子迟迟不定下太子人选,朝堂党争自然愈演愈烈。对天子来说,无论是立小皇子,由晋王摄政,还是另选宗室子弟,让大臣辅佐,都极难下定决心。
政治博弈绝不是非黑即白,连天子也无法确定,力荐小皇子坐上太子之位的廷臣到底是构党植私,还是赤忠为国,自然更无法确定,支持另立宗室子弟的廷臣又是否心怀别故。
因此,天子怀惴惴之心,非但不去平息党争,反而放任局势,致使廷臣人心猜疑,相互攻讦,再企图从中寻得端倪。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乱成一锅粥。
凌敬身在其中,也不能脱身。
晋王不在朝堂,却久居京城,势力却根深蒂固,凌敬得罪不起。明面上,他支持立小皇子为储君,又险些与晋王府议亲,从哪方面看,他都属于晋王的人。
若是天子刻意针对他,他为求自保,也只能顺势而为。而凌岁津如今只在翰林院,参与不到核心政务上,算不得父子同朝,所以他是打算日后再同他细说这些,可今日他既主动提及,又与白恒一碰上了,他便也不刻意瞒着,耐心教导他一番。
凌岁津听罢,稍稍思量,问:“为何不能立下小皇子为储君,由太后听政,请晋王离京就藩?”
凌敬道:“晋王在京是先皇特赐恩典,当今天子也不能下令驱逐,而若选宗室子为储君,一定是从晋王的几个儿子里选,为避嫌,晋王必须离京。”“那岂不是无论如何,储君都必定与晋王有关?”“的确如此,不过差别还是很大。晋王摄政,虽是天子血脉,却能让晋王势力更大,将来如何难以保证。而王子过继,虽是晋王血脉,晋王却无法将手伸入朝堂,最多是王子孝顺,待晋王百年后,力排众议将其追封太上皇,迁入皇陵。”
凌岁津想了想,不确定地问父亲。
“所以对晋王来说,更愿做个摄政王?”
“不错。“凌敬起身将门关上,压低声音,脸色也更沉了些,“说不好听,万一小皇子有意外,皇位总还要有人坐,只要晋王在京,一切皆有可为。”凌岁津心中一凛,脱口道:“这是谋逆。”凌敬抬了抬手,朝儿子摇头。
“万不可再说这话。”
凌岁津皱眉许久,才问:“父亲如何想,又要如何做呢?”凌敬:“天家之争,我也好,白恒一也好,都是棋子而已。”在尘埃落定前,谁也说不准,是灭门之祸,还是从龙之功。说回昨日的事,凌敬道:“昨日你拦白恒一马车倒没什么,他毕竞真掳了人走,他胆敢与你对薄公堂,我替你前去应诉。”凌岁津缄默不语,他不止为此发愁,也为铭竹父亲案子发愁。原以为案子牵连大案,所以不能重查,但如今看来,未必不能查,而是无法堂堂正正地查了。
他担心将来会影响到铭竹。
凌敬见他这般,还以为他是为白恒一与铭竹的关系耿耿于怀,反倒有些不悦。
“此女出身青楼,难道你还指望她多清白?她们这等人,为了攀附权贵,可是不择手段的,多下流都可能。”
凌岁津立时正色道:“凌大人慎言,铭竹是我妻子,夫妇一体,您诋毁她如同诋毁我。”
他不欲与父亲再说下去,走之前又丢下一句:“铭竹本就是清白的,是朝廷亏欠她。”
关于朝堂之事凌岁津是不欲与铭竹知道的,免得徒增她烦忧。但铭竹何其聪慧敏锐,总能瞧出他心神不宁。她若问起,他又无法对她撒谎,三言两语之下就被她破了攻势,全盘托出了。
铭竹脸色有些不大对劲,微微发白,眉尖若蹙。她叹了口气:“料想如此。”
凌岁津想安慰她,却见她眉间痛楚愈深,不由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铭竹深吸一口气,捂住小腹颤颤巍巍下了床。“许是……许是月事来了,不要紧,我去净室处理,你替我……替我叫一下琉光来。”
铭竹自从伤了身子,月事本就不调,来时腹中犹如石坠,岂料今日一副凉药下肚,更是疼痛加剧起来。<1
凌岁津见她弓起身子发颤,立即将她抱到净室,又说要去找大夫,被铭竹拉住。
铭竹脸色苍白:“别惊动了人……我自己就是大夫,外头的大夫反而不懂女子的病。”
凌岁津压住慌乱,快步去找了琉光来。
琉光打来热水,又拿了布条与干净衣裳进去,随后关上门。凌岁津徘徊在门前,实在急得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等琉光出来,他问:“怎样?”
琉光说:“少夫人给我一个方子,要我明日去抓服药来就好了,我现在要去灌个汤婆子。”
凌岁津道:“方子给我,我让正听他们连夜去抓药来,你快去灌汤婆子。”琉光愣了愣,忙给了。
她见公子急成这样,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夫人在里面生孩子呢,继而又有些羡慕,若是夫人早些安排她来卿月院,说不定……“去啊,愣着做什么?”
凌岁津催促。
琉光应声,赶紧去了。
凌岁津将方子给了下人,旋即回到房内,在净室外轻轻唤了两声铭竹。半响,才从里头传来铭竹一声虚弱的回应。他再等不及,推门进去,只见铭竹浸在热水里,头发凌乱垂下,面无血色。烛光被水雾散成模糊轻纱,笼罩着她,让她的美脆若琉璃,似乎轻轻一碰就碎了。
凌岁津走近,才看见浴桶中的水已被血染红了,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铭竹抬起手拉住他,湿漉漉的,带着潮湿的温热。“不要看这些污秽之物……我只是疼的厉害,在热水里泡一泡会舒服些,你且出去等我,好吗?"<1
她知道许多男子忌讳这些,尤其是那些世家公子、文人书生,他们往往认为这是不祥,沾染己身便要走霉运。
她不知凌岁津会如何想,但她总不愿在这种事上给他留下负面印象,她毕竞还要继续留在卿月院的。
凌岁津什么也未说,只是俯下身,轻轻拥住她,在她耳畔小心翼翼问:“身体……真的不会有事吗?”
铭竹听出他努力掩藏的惊惧,悄悄松了口气,笑道:“不会有事。”凌岁津的环抱这才更用力了些,紧贴着她汗湿的颈侧,语气竞异常冷静。“铭竹若有事,我恐怕会死的。"<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