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礼成
凌岁津紧牵着铭竹,径直出了卿月院,一路往祠堂方向去。<1五月中旬,已有些燥热,夜风送来清脆的锣鼓声,凌烟水榭那此时酒宴正酣,灯火通明。
铭竹不知凌岁津要做什么,心已跳得快。
总归不是什么让凌家高兴的事,她想。
但铭竹没有挣脱他,脚步亦未退缩,同上次他坚定给她三书六礼一样,她不强求,可若他愿意,她便会陪他一起。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1
凌岁津并未回头看铭竹,只是愈发用力地握着铭竹的手,听着铭竹的脚步尸□。
他知晓铭竹就在身侧。
祠堂有些远,但为庆祝凌岁津的生辰,园子里灯火辉煌,宛若星河倒悬。路过池塘时,有两个小丫鬟正在放河灯,凌岁津不知想到什么,拉着铭竹停下来,绕到下方岸边,向她们要了一盏。两个小丫鬟有些发愣,平日里她们哪有进到园子里的机会,因此并未认出来人。
凌岁津掏出几两赏银给她们,笑道:“请你们说一句吉利话,就说"少夫人顺遂无忧。”
少夫人?
府上哪来的少夫人?莫非是哪位来吃酒的族内公子?她们忙接了银子,欢欢喜喜朝铭竹说了。
要走时,铭竹拦下她们,又给了她们一份赏钱。“我也请你们说一句,“公子生辰长乐。
生辰?…
丫鬟反应过来,惊呼一声,连忙行礼,连赏银也不敢要了。凌岁津笑道:“好了,今日是好日子,同乐而已,你们且去吧。”待两个丫鬟走远,铭竹才摇头笑:“倒不知今日是我生辰还是你生辰了。”“我与铭竹夫妇一体,都是一样的。”
他捧着河灯,在岸边蹲下来,对着河灯低声道:“今年的生辰祈愿是,凌岁津与蒋铭竹百年好合。”
随后松手,任河灯向远方漂流。
“这是活水,可流向外面的。"他回头朝铭竹笑。铭竹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拨弄湖面,触及些些凉意。“愿君之福,长如流水。”
凌岁津忙护着她:“小心些,别离水太近,免得掉下去了。”“我水性很好,从小就在浪里滚过。”
铭竹蓦然抬手将水珠弹在他脸上。
他避让不及,身躯晃了晃,吓得铭竹一把抓住了他。凌岁津拍着胸口道:“还好铭竹救我,我可不会凫水。”铭竹又忍不住笑,扯着他后退。
“天,到底是谁该离水远些,还说我呢。”凌岁津低头看着她笑,眸子亮晶晶的,比群星还要璀璨。铭竹总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于是看向远处。“我们还要去祠堂吗?”
凌岁津坚定道:“要去。”
此时的凌氏家祠大门大开,香火旺盛,里面已来了许多人,皆是凌氏族人。为孩子庆贺生辰,通常族人们会在祠堂中向祖先祷告,为孩子共同祈福。但除了凌岁津外,其余凌氏子弟一般只有逢五逢十的生辰才会如此操办,凌岁津毕竞特殊,他是长房嫡子,父亲身居高位,自己也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只是族人们到了,却不见凌岁津。
郭夫人已让人去找了,他在凌烟水榭那不知何时离的席,竟也未说一声。失礼,任性,不像他。
丫鬟回来说,卿月院没人。
郭夫人皱了皱眉,忽然低声问:“那个蒋铭竹在卿月院吗?”丫鬟迟疑:“好像也不在。”
郭夫人心中登时一惊,正巧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去,赫然便是凌岁津携铭竹信步而来。
她脸色难看至极,旁边的凌敬亦是面色一沉。原先还有些吵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一双双视线纷纷落在凌岁津与铭竹身上,或好奇或暗讽,也有惊艳的,不过大多是不知发生何事。“泽哥儿。”
当着众人面,郭夫人顾及面子,只是冷冷道了声,以示提醒。凌岁津拉着铭竹在父母面前站定,朝他们行了一礼:“父亲,母亲。”还不待父母再开口说些什么,他忽然拉着铭竹一道跪下,朝他们拜了一拜。凌敬强忍愠色,质问:“凌泽,你在做什么?”凌岁津垂在袖中的手捏了捏,与铭竹一道起身。他看了眼各位族人,朝他们拱手施礼,然后对父母道:“我与铭竹大婚那日,未及拜过高堂,今日补上。”
郭夫人目光狠厉地扫向铭竹,铭竹垂眸,一言不发,心跳得极快。郭夫人大约是觉得今日凌岁津所为是她撺掇的了。当着众人面,郭夫人不想闹大。
她压住满腔怒火,紧咬牙龈。
“凌泽,你是昏了头了吗?”
凌岁津道:“我很清醒,母亲,从一开始我就是如此做的,只是您不许。随即他又拉着铭竹站到各位族人前,一一向她介绍。“这位长者是我三爷,这位是我二叔,这位是我六婶……堂哥……堂…他思路清晰,礼数也都周到,说罢又向众人深揖一礼,脊梁笔挺,与铭竹并肩而立。
“各位长辈,我身旁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蒋铭竹。”众人到此,俱是一脸惊色,又有些发懵。
其中有人立即向凌敬夫妇问:“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知道凌府买了个南浔阁的花魁做妾的,却不知今晚这一出是哪一出。妾室骤然变正妻,这何人不惊?
何止是惊,简直是震撼。
凌敬脸色铁青,再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喝:“凌泽,你喝醉了不成!在闹什么混账笑话!”
“父亲,我并未饮酒。”
凌岁津长身而立,身姿挺拔,站在父亲面前,比父亲还要高出半个头。从前凌敬感到欣慰,他觉得儿子长大了,将在广阔天地中大有可为,而此时此刻,他竞有一丝恐慌,他须微微仰头才能见到儿子眼中坚定无畏的目光,像太阳似的炙烤着他,让他气血翻涌。
孩子长大后,父母便管不了他了。
正如翅膀硬了的雏鹰,要展翅翱翔。
可是,他印象中那个向来乖巧懂事,不让父母操心的凌岁津,又是何时长大的呢?:……还是说,他们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凌敬怔然半晌。
凌岁津已带铭竹站到祖先牌位前,坦然道:“按凌氏族规,凡是嫡系族人娶亲,必要拜过先祖,我与铭竹还差此礼,就请双亲与各位长辈见证。”说罢,他稳稳握住铭竹的手,笑意灼灼地望着她,朝她轻点头,存安抚之忌。
铭竹回之一笑。
其实她并不大紧张,这里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真正紧张的是凌岁津,她知道,他的手出了许多冷汗。他担着极大的压力,甚至压上了凌氏的名声与荣耀。世人对她蒋铭竹一介风尘女子偏见与谩骂之词何其多,她既选择,就不在乎多一句少一句,但凌岁津在遇见她前,濯濯如春日杨柳,朗朗如明月入怀,从无差言。
她欠他的山高海深,早已无法还清。
甚至不敢政……报之以“爱”。
她跪在凌氏先祖牌位下,双手合十,目光虔诚,说不出任何祈愿,也不敢奢求任何原谅。
最终,她只是满怀歉疚地在心里默念:“凌氏列祖列宗在上,蒋铭竹在此立誓,如有来世,毕生偿他。”
凌岁津还安排了人将生辰宴上的酒送了过来,当作喜酒,向长辈一一敬过。可惜,光是看凌敬与郭夫人脸色,无一人敢接过酒杯。凌岁津早已料到,因而神色自若,将三杯倾倒在香烛前。“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凌泽再拜,今与新婚妻子蒋氏铭竹正式缔结大婚之礼,生同衾死同穴,此心不改,此誓不灭。”随后,再次拉着铭竹拜过父母众人,在众人震惊的目送中,离开祠堂,回了卿月院。
对凌敬与郭夫人来说,这是场极大的闹剧,气得他们头疼。可当着族人亲长之面,他们又不愿丢长房的脸,或许是他们的脸已经丢尽了,遂一个字都说不出,站在那儿僵硬得沉默着。族人的视线如同利剑尖刺,让人如芒在背,但他们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没有选择与自己的儿子针锋相对,而是旁观这场闹剧直至最后,再亲自收场回卿月院的路上,二人没有说话,只有手牵得愈发紧。当走进正屋坐下,隔绝了一切喧闹,凌岁津才有些神情恍惚,发起呆来,四肢也有些乏力感。
铭竹站在他面前,轻轻捧起他的脸揉了揉。“岁津……
凌岁津瞳色浅浅,迎着烛火,仿若琉璃。
他覆住铭竹的手,迎着她的目光,轻轻问了句:“铭竹嫁我,是心悦……吗?”
他隐去了一个"我"字。
铭竹睫翼颤了颤,一时竞未答出,顿了片刻,才笑:“当然。”凌岁津闭上眼,将脸埋在她掌心,鸦羽扫过时,有轻微的酥痒感。“那就好。“他说。
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亦有倦怠。
铭竹蹙眉,眼底闪过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心疼。她揉捏着他的脸,又替他按揉着眉心、太阳穴,最后轻声说:“岁津,我们去歇下吧。”
凌岁津“嗯"了声,站起来时却将她再次拥入怀中。“铭竹。”
“嗯?”
他似乎有很多话说,最终又只重复唤了声:“铭竹。”“嗯。”
凌岁津笑了几声,松开她,轻抵着她的额问:“我让正听正言他们给我放了一壶甜酒在屋里,我们睡前喝杯合卺酒如何?”离得这样近,铭竹看不清他的眸色。
她犹豫着:"可是你一滴就醉了。”
“所以才要睡前喝嘛。”
“铭竹~"他尾音微微上扬,又懒懒的,听着像在撒娇,“我们从未喝过真正的喜酒,以茶代酒总是不算的。"<2
今晚的铭竹哪里能忍心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仰起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桃花眼映着烛光,波光粼粼。“好,愿与岁津合卺共饮,同甘共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