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变动
里间不仅放着一壶甜酒,还有两个半瓢,用一根红绳系着。<1凌岁津为防自己不胜酒力,以准备就寝的姿态才坐到桌边。铭竹便也洗漱后,脱去外衣,散下长发,与他相对而坐。凌岁津往瓢中分别倒了些酒,执起一边,望着铭竹。铭竹执起另一半。
他们手腕相缠时,铭竹原以为凌岁津还要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仰头将酒饮下。
酒水入口甜腻绵柔,酒味浅淡,大约是用什么果子酿的。铭竹放下瓢,正要说话,凌岁津双手握住她肩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他醉得极快,耳朵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赤色,眸子也变得雾蒙蒙的,似水光潋滟。
铭竹眨了下眼,等他的话。
凌岁津只是认真看着她,眼中笑意被烛火照得透亮,良久,他才慢慢贴近,低声说了句:“愿与铭竹同甘,不必同苦。"<5铭竹待要开口,凌岁津已栽倒在她肩上,含混不清地哼了几声。与她肌肤相触的地方,很快热了起来。
铭竹心乱乱跳着,毫无章法。
她轻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凌岁津:“一滴就醉的人,还敢喝一杯的量。”她将凌岁津扶到床上,亦躺在他身侧。
灯烛未熄,过了会儿,铭竹转过脸看他。
她抬起手,细细描摹凌岁津的眉眼,鼻梁,嘴唇。她的心软软的,却又很乱,乱得毫无章法,无数情绪交织作战,不分胜负。她自问对凌岁津刻意表达出的爱意,并没有破绽,她温柔体贴,细致周到,也愿努力做个好妻子。
她看得出来,凌岁津很喜欢她。
她能感受到他今日的高兴,但她又过于敏锐,亦能捕捉到他高兴的表色下,压着一层沉郁底色。
在伪装这方面,他去她甚远。
与洞房花烛那晚相较,凌岁津似乎有了许多变化。她知道一部分,但并不完全。
凌岁津为她担着这么多风雨,会不会……也有一些些后悔呢。哪怕只有短短几个瞬间。
在父母失望愤怒的目光下,在族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又或者,在外界铺天盖地的流言袭扰下,他果真没有动摇过吗?铭竹自问,她自己做不到。
易地而处,她会择最优解。
娶她,分明是最荒唐最愚蠢,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答案。全天下,除了凌岁津,定然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凌岁津双眸轻阖,长长的睫羽垂着,在眼下投落一片浅灰色阴影。他的气息轻柔平稳,蕴着淡淡酒气,已睡得很沉。铭竹挪近了些,慢慢触摸着他的脸。
他今晚当着族人亲长之面,与她祭告祖先,行了大礼,一定不是看上去那样容易。
所以,这杯甜酒,应是与买醉同义。
他的亲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长成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她看清了那些人今晚的眼神,无一不是震惊、失望与无法置信的。凌岁津一定也看清了。
这一切都是由她而起。
从今以后,她站在凌岁津身边,就是他最大的污点。纵然她什么都没做错,除了对不起凌岁津,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凌岁津又做错了什么呢。
或许,他们的错误只是因为他们的结合,为世道所不容。1铭竹想,她应当要寻机会,再见一面凌敬。她下床点了新调的安神香,又熄去烛火。
淡香清幽,助人好梦。
翌日凌岁津离家后,铭竹才想起昨日的香囊忘了送他,忙在屋内找了找,竞还没找到,不由头疼许久,想着只好等他回来再向他赔罪了。昨日他当着众位族人的面,带她在祠堂祭拜,还不知今日会如何乱。铭竹心下觉得,凌敬或者郭夫人不会就此罢了,只等了许久,卿月院依旧安静,半日了也没什么人来,像是被遗忘了。她到院子里看了眼,院门竞然不知何时关得严实。她找来琉光询问,琉光说是凌岁津吩咐的,不止内院,连外院的门也关了,吃什么都在院内的厨房做,连下人都出不去。“还有呢。"琉光又道,“公子说,若是夫人差人来唤少夫人去,也不要去,就说无论什么事都等公子回来,若是十万火急,那就让人去翰林院喊他。”铭竹有些发怔。
不知该说什么。
“哦,还有还有。”
“什么?”
琉光表情略纠结:“公子说,若是玉林院再有人送吃的喝的来,也都先放起来,等他来处理。本来吧,公子不让我说,可我一想,不行啊,我又不敢得罪夫人,最好还是少夫人自己来拿主意。”
铭竹笑了笑:“琉光,其实你挺聪明的。”琉光道:“那是。”
铭竹知道凉药的事一定瞒不过凌岁津,但她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免得又授人以"挑唆"的话柄。
不过最难做的还是凌岁津,他既不愿铭竹受罪,也不愿不忠不孝与双亲作对,大约正因如此,他才干脆将卿月院锁了,隔绝来往。不过此举并非解决矛盾之法,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但换句话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铭竹在一日,矛盾就在一日。
思忖片刻,她让琉光去找正言或正听来。
不一会儿,两人都来了。
铭竹问他们有没有办法出去。
正言说:“这倒简单,我们兄弟俩翻墙比走门还多。”正听忙补充:“但是要我们带少夫人翻墙,可就难办了,上回带公子出去,也是离了卿月院才有狗洞钻……
正言胳膊肘捣了捣他:“好端端提什么狗洞,我们要维护好主子的体面。”铭竹掩嘴笑。
“我不出院,也不出府,只请你们帮个忙,这几日留心一下凌大人何时在,我想去玉林院见一见凌大人。”
这倒不难。
老爷与公子不同,他这位置,无须每日点卯应卯,有时忙起来脚不沾家,有时却又相当清闲。
正听正言都见过凌敬时不时会在曲荷院旁的荷塘钓鱼。不过今日他们翻出去打听了,凌敬还在刑部衙门。铭竹也不急,就算今日凌敬在家,她也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这一日她就让自己静下心来,在凌岁津书房中看书。凌岁津今日倒是十分静不下心。
五月下旬,天本就开始热了,翰林院中更是闷热异常,仿佛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之中。
不止是他,许多同僚亦是汗流浃背,连交谈声都小了许多。墨条研磨声,纸张摩擦声,与零零散散的虫鸣鸟叫交织,更是让人心中焦躁。
他没什么胃口,午饭也未吃。
昨夜的宿醉似乎还有影响,让他隐隐头疼。勉强在案后处理了一个多时辰的公务,后背已被汗浸透了。凌岁津只得放下笔,到外头透了口气。
翰林院很大,分为南北两院,两院之间板廊相连。凌岁津从南院往北院走了走,看见一棵巨大的槐树,枝叶茂密,伞盖遮天。这是棵古槐,有百年树龄,因此北院也被称为槐院。他站到树下歇了会儿,吹了吹风,正要回去,院门那儿走进来一位内侍。凌岁津便站住脚,行了一礼。
没想到那内侍看见他后,竞笑了笑,径直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咱还说要过去找探花郎,没曾想这儿就见到了,可真是巧。”凌岁津诧问:“公公是来找我?”
内侍道:“是,天子宣探花郎到南书房一趟,请吧。”南书房在乾午宫西南侧,是太子读书之所,如今储君未立,皇子年幼,天子除了御书房,多在南书房办公。
这是凌岁津第二次面见天子。
第一次是在文华大殿,天子亲自出题,让进士策对。天子当日明堂高坐,说若重臣犯法,大罪昭彰,然牵连众多,几成朋党,穷究根株恐动摇国本,姑息宽宥损律法严威,问他们如何奏对。状元以国本为重,榜眼选折中之策,而凌岁津年轻气盛,率性刚正,直言律法才是国之根本,贪官污吏不是,罪臣奸佞更不是,只有律法公正,才有政治清明。
天子当场并未对诸位考生之言作出评判,且因圣体不豫,这场殿试要比往年结束得更早。
凌岁津出来时,还听见考生之间就此事议论不歇,说天子或是在影射晋王。他并未参与讨论,快步离开。
今日又见天子,距离只有几尺,天子病容憔悴,他不敢直视,俯身拜了一拜。
天子笑了声,道:“不必如此拘束,今日不是正式召见,否则朕就在御书房见你了,而不是在这南书房。”
凌岁津起身,仍垂着眸。
天子道:“朕第一次见你,你只有三岁,朕去了你的生辰宴,凌氏嫡子的生辰,办得可是好生风光,朕当时还是个皇子,回来后羡慕了足有一月。”天子笑了两声,又感叹道:“当真是岁月如流,俯仰之间啊,殿试那日,朕乍见你,险些不敢认,似乎才一眨眼功夫,当年那个紧紧攥着父亲手的小孩,就长成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
“你那篇策论文章,朕看了几遍,实在文采斐然,观点犀利,当属状元之才。”
凌岁津道:“微臣一一”
天子打断了他:“不忙谦虚。”
“你父亲在刑部任职多年,如今尚书之位就是朕亲自拔擢的。朕惜才,朝廷有你这般青年才俊,朕心甚慰,如今朝廷也是用人之际,让你做个小小翰林实在埋没了,鉴于你父亲缘故,其他部堂不适合你去,那群言官定要说你依父荫,不公平,外放嘛,朕还有些舍不得。”
他故意顿了顿。
凌岁津有些不解,抬头向上看去,见天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天子说:“从明日起,你便在南书房行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