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波折
铭竹决定的事,绝不会更改心志。<1
正如她在十三岁那年,就想着要独自远赴京城,为父正名,期间无论受多少罪,面对多少次无望的前路,她也没有动摇。对她来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与父母提前团聚。因此,在见到那具死尸后,她就立刻下定了决心。既然只有天子金口玉言才能有翻案之机,那么时不再来。铭竹将凌岁津的衣裳还给他,又借水边碎石撕掉衣裳裙摆。“岁津,你回去吧,去找姑太,就说我不见了,你正在四处寻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满是祈求,只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与愧疚。
今日之后,她与凌岁津断是回不到从前了。她不可能再回凌府,回卿月院了。
凌岁津面上薄薄的血色迅速褪去,他意识到他此时此刻任何话都不会动摇铭竹,在她心里,父亲的名声与弟弟的性命本就是高于一切的。她绝不会再等,他也不能阻止她。
“铭竹………
他唤。
“抱歉,岁津。"铭竹贴近他,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低不可闻,“其实你不必太在意我,你在我眼里,本来就和其他的客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你更善良更好骗而已。”
她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完全出自真心。“我对你好,是希望得你庇护,还好我装的很成功,现在也不用再装了。”她转头跳入水中,像只灵活的鱼儿游到瀑布旁的大石头下,从水面钻出来,顺着崖上垂落的藤蔓借力往上攀爬。
铭竹在嶙峋的岩壁上往上时,她知道凌岁津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她,但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早就想过会向他说出这番话,但未曾料到是在此时。凌岁津兴致冲冲地寻到一个让她高兴的地方,让她玩水,捉螃蟹,转头她就言语如刀,毫不留情地伤害了他。
铭竹咬牙,摒弃所有杂乱愁绪,奋力爬上了悬崖。她身上被蹭破了无数处,青苔泥土夹杂在渗血的伤口里,火辣辣的疼。但她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辨着山林中的动静,寻一个方向走去。这个林子不算大,且便于天子晋王等贵人狩猎,所以也没有猛兽,林中的许多兔子啊鹿等猎物,还是人为豢养后再放生的。山林中的侍卫比野兽还多,铭竹没走多久就被人抓住,只是她的模样倒也不像刺客,侍卫可能将她当作哪位女眷,态度还算客气。铭竹如实说自己是郡主身边的人,侍卫便将她往郡主车驾那边引去。郡主随自己哥哥去打猎了,不过天子晋王等人的车驾都在一块。铭竹将将靠近,就猝不及防朝那座明黄色的轿撵狂奔了过去,快到侍卫来不及反应。
“我有冤情!我要见天子!"她高呼着。
山林中的风宛如利箭般不断穿过她的身体,她浑身都疼起来,耳膜更是撕裂一般。
最终她被拦在天子车驾几丈外,而她始终高呼不停,引得所有随驾的大臣与晋王府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
“有人刺驾,还不快抓住她,堵住嘴拖下去!”瞬间便有两个侍卫上前,将铭竹迅速控制住。铭竹挣扎间,转头就见到从林中走出的白恒一,他站在了天子轿撵之前,阴沉地望着她。
他显然立即就认出了她。
铭竹心跌到谷底。
“等等,白大人。”
一道笑声响起,从天子轿撵中走出来一位年过半百的富贵王爷,慢悠悠下了台阶。
“方才侍卫来报,说此女自称郡主带来的,那本王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人误会,得问清楚是不是?”
白恒一头颅微低:“王爷说的是,确实是我太心急了。”晋王点头,看向身后。
内侍抬手掀起一半帘子,露出看不清的半张疲弱病容。“方才朕听人喊冤,或许确有误会,允她上前来,将话说清楚。”铭竹被狼狈拖行小段,按跪在明黄色轿撵之下。铭竹深吸一口气,重重将头抵在地上。
“民女蒋铭竹冒死叩请天听……民女来自江州松清县,是松清知县蒋桉之女,五年前,先父被奸臣无端构陷,污其与谋逆案有关,将他不审不问,强行入狱。而我父一生清白,尽忠职守,却被冤杀在狱中,幼弟也流放岭州,先母心伤病逝,民女求告无门,跋涉千里入京,只为求天子明鉴!愿天子朗朗乾坤,不使宵小蒙蔽日月!!!”
一言毕,四下寂静。
唯余山林中走兽飞禽之声。
片刻后,轿撵中传出天子不紧不慢的声音。“哦,江州……你是北方人?”
“先父祖籍南方全州,先在石溪做官,后调迁松清任职九年,民女从小在北方长大。”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铭竹不敢起身,却感觉到无数视线仿佛利箭射向自己。此时欺君已没有任何意义,她说了实话。
“随郡主而来。”
晋王目光微眯。
天子又问:“郡主如何认得你?带你来是让你面圣的吗?”“民女沦落风尘,在南浔阁先后结识刑部尚书凌大人,户部尚书白大人,晋王世子与郡主,后赎身入凌府为妾,至于为何郡主要带民女来此,民女也不知道,但民女今日面圣,是冒死闯入,与郡主无关。”天子依旧语气平和,似乎并不恼怒,甚至还有些笑意。“往南浔阁去寻欢作乐的人还真不少啊,看来是个有趣的地方,你这个小姑娘也不简单,能认识这么多大人物,还有本事闯到朕面前来,为父喊冤。”天子点了个大理寺官员的名,下达口谕。
“人交给你吧,你来查,看看是怎么回事。”官员忙应声不迭,吩咐人将铭竹带下去。
铭竹起身,全程连天子龙颜都未曾一瞥。
只听见天子与晋王说笑,问尚未归来的晋王四子不知这次能猎几只。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1
铭竹被关在了一处荒废的小院中,被人看管着。那位被天子点名的官员来问了她一次。
似乎因为涉及到当年的大案,他并不敢问得太深,只围绕着铭竹父亲这一个案子来问,甚至连铭竹当天子面所说的“凌大人”白大人”或者“世子郡主”,他也避而不谈。
铭竹在云平山庄没能再见到凌岁津,亦不知凌岁津在想什么,做什么。第二日她就被送回了京,暂关在大理寺监牢内。她依旧被不断提审许多次,依旧每次都只问她父亲,弟弟,她若提及旁人,讯问的官员也充耳不闻。
监牢内闷热至极,虫蚁遍地,铭竹还是原先那一身狼狈破损的衣裙,不能洗澡,亦不能上药包扎,伤口已开始肿胀化脓,疼痛难忍,她只能勉强用每日送来的饮水清洗一遍。
铭竹在大理寺待了约有半月,完全不知案情具体进展。半月后,她再度被提审。
审讯的官员已换了人。
对方问她:“凌家明知你是罪臣之女,为何替你赎身,还让你进入凌府?刑部尚书凌敬是否暗中指使于你,要你利用此案搅弄局势?你与晋王府有何关系?当日郡主要你同行,又是何目的?你又是如何闯入猎场,面见天子?还有,你既来自北方江州,春闱期间,有不少北方学子皆去过南浔阁,与你聊过什么?此番问话让铭竹着实心惊。
她心知外面恐已风云变幻,形势不可逆地正走向下一步。见她神情恍惚,官员忽低喝一声:“给她用刑!”铭竹抬起头,官员疾言厉色:“蒋桉曾与逆贼彭靖私下往来,还敢喊冤,我看你就是别有用心,企图挑动北方暴乱,为逆案洗白!”铭竹没有辩驳,她知道辩驳无用。
她受了一顿杖责,腰背疼得整夜无眠,至第二日已是昏昏沉沉。但第二日又有人来审问她,问她和前一日同样的问题。她已是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只坚持说“我父亲是清白的”。人在神思混沌之际,时间仿佛无限拉长,铭竹醒了睡睡了醒,疼得麻木,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被人小心抱起,又细致照顾着。1再次醒来,她看见了凌岁津。
凌岁津瘦了许多,人也苍白,眼下有明显的淤青,似乎疲惫至极。“”这是……哪儿?”
铭竹虚弱出声。
凌岁津附在她耳边柔声道:“是卿月院,铭竹。”铭竹闭上眼,困意一阵阵袭来。
她怎会回到卿月院?她分明还在大理寺监牢。这是梦吗?……
铭竹真正清醒时,天光大亮,外面是个晴日,日光泼洒进来,在窗下框出一片璀璨金色。
琉光端了药进来,见她睁开眼,忙喜道:“天,少夫人,你可算醒了,我们公子不声不响的,都要急疯了。”
铭竹脑中像有半碗水在晃,身上的伤依旧十分明显地疼着,四肢也都酸软无力:“我怎会……在这里?”
琉光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是公子抱你回来的,等晚些时候公子回来了,你再问他。”
她给铭竹喝了药后就出去了,铭竹盯着床帐间挂着的那枚平安符发呆。一定是出了大事。
她想。
否则她不会轻易从大理寺脱身。
凌岁津入夜后才回到卿月院,但他没有直接来见她,而是去了书房。铭竹扶着廊柱,慢慢挪到书房门前,唤了他一声。“铭竹?”
凌岁津一抬起头便快步过来,将她抱起放到椅子上坐着,关切不已。“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感觉好些了吗?伤可还疼?上次你开的那副止疼药的方子是否能吃一吃?我让他们”
“凌公子。"铭竹望着他,眼神疏离,“我来是想问你,关于我父亲的案子如今怎样了,还求你告诉我。”
凌岁津触碰她的手轻轻收了回去。
他睫翼低垂,颤了几下,又重抬眸向她笑了笑:“大理寺已将此案移交给了刑部,如今是我父亲在审,所以我才能将你带回来,你放心,至多再有一月,你父亲的案子便能水落石出,你安心在卿月院养伤就是。”铭竹静静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短短时日,凌岁津消瘦明显,那双浅浅的澄澈漂亮的眸子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充斥着倦色。
她想问,天子是何态度,晋王是何态度,白恒一又做了什么,凌敬又是如何应对的,还有……
他,又为她做了什么?
以及,他好不好。
但她都没有问。
有些事她已不想知道答案,而有些事,她不问也知道。越往上走,才知自己有多么渺小。
京城的水深得可怕,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涉足。她很想逃离这里。
凌岁津似察觉到铭竹低落的情绪,温声安抚道:“别怕,铭竹,我向你保证,下个月一定会有个结果,届时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岭州。”铭竹默然点头。
凌岁津小心向她伸手:“铭竹,我抱你回房歇着吧,你不要担心,我这些日都歇在书房,等你离开京城前绝不会再冒犯你,好吗?”铭竹一霎没忍住红了眼,忙借低头掩饰。<1她抬手搂住凌岁津的脖子,落入他怀中。
凌岁津温柔抱起她,向主屋走去。
廊下灯影摇晃,铭竹悄然瞥见凌岁津暗淡眸中掠过的烛火与树影,这让她想起她嫁给凌岁津的那日,亦是如此被他抱着回房的。那时他很高兴。
她将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无序的心跳,轻轻开口。“凌公子,请你给我一封休书吧。”
凌岁津脚步顿了顿,身躯也为之一僵。
半响,在他无法掩饰的散乱的气息里,铭竹才听到低声回应。“铭竹从未做错任何事,不应被休,还是……写一封和离书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