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各自
凌岁津又回到书房,书房原先那张摆榻的地方,换了张小床,将铭竹接回卿月院这几日,他就歇在这里,只是有些睡不好。1不止这几日,从云平那日起,他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凌岁津在书房待了会儿,觉得胸中闷浊,呼吸困难,便推门出去,走到院中。云后一弯细月如钩。
岁月当真快,转眼已是七月底了。
在院中独立许久,凌岁津还是毫无睡意,转头看了眼已熄了灯的主屋,他向卿月院外而去。
正言提着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凌岁津回头看了眼,温声道:“你去歇下吧,不必跟着我,我只是随意走走。”
正言这才上前来。
“公子,你和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床都不让你睡了?去云平前不还好好的吗?”
凌岁津笑了笑:“是我不好,不过她并没有怪我。”他转身向前走去。
正言见公子身影颀长,清冷如玉,与从前一样,又似乎很不一样。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又跟了两步。
“公子,要不,咱还是回房吧,外头热,又没风,还都是蚊子。”凌岁津步子顿了顿。
不远处是一片荷塘,月色不明,反衬得星河流转,与风荷相映。夜晚并不静谧,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他在荷塘前看见一个人影,无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正言吓了一跳:“有鬼……
“鬼你个头。"凌岁津颇为无语,“那是我父亲在垂钓。”“老爷这大晚上的还钓鱼啊?”
“灯给我。”
凌岁津从正言手中接过灯笼,放轻脚步走近荷塘,生怕惊扰了前来觅食的鱼儿,扫了父亲的兴。
凌敬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只将旁边一个搁渔具的小凳清了清,放到身旁,示意他坐下。
凌岁津朝父亲行了行礼,乖乖坐到小板凳上。父子二人一时无话。
不久,父亲的鱼竿动了动,凌岁津屏息凝神,且瞧着父亲动作熟练利落地收线,提竿,不过最终还是叫鱼跑了,鱼钩上只剩被咬断的饵料。凌敬道:“这荷塘里的鱼钓久了都精明了,只咬饵,不上钩。"<2凌岁津转头看了眼父亲,又看向荷塘。
他觉得鱼没这么聪明,除非它们都会通风报信。凌敬瞥了儿子一眼,吩咐道:“把灯拿到另一边,免得招蚊子咬你。”凌岁津照做:“父亲不怕被咬吗?”
“乃父风吹浪打,铜皮铁骨,不惧虎狼,何况蚊子。“他道,“是你要当心。父亲这话意有所指。
他未接话。
凌敬问道:“钓过鱼吗?”
凌岁津摇头。
凌敬便重新挂了饵,将鱼竿递到凌岁津手中。“钓鱼也是门学问。”
“嗯,我读过邵雍所著之《渔樵问对》。”凌敬正要说什么,儿子才拿到手中的鱼竿忽然受力,他正要出言指导,凌岁津已起身后退几步,手忙脚乱地将鱼钩拽上了岸,赫然一条尺长的银鱼在草地上拍打着尾巴,泛着粼粼水光。1
凌岁津怔了下,笑:“父亲,这条鱼倒没那么精明。”凌敬"<2
凌岁津将鱼从鱼钩上取下,滑溜溜地抓在手里,颇觉十分不适,于是快走两步,欲弯腰放进鱼篓中时,见鱼篓中空无一物,又心生不忍,遂将其放回荷城之中。
不过经此一役,手上沾染的腥味也让凌岁津愁眉不展。不知父亲何以如此痴迷钓鱼,他虽爱吃鱼,却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何况以饵诱之。
凌敬俯身从荷塘里舀了水给儿子冲了冲手,不想继续钓鱼的话题,便问:“怎么还不睡?”
凌岁津又屈腿坐回那张矮凳上,低声道:“只是没有睡意。”“你这些日子憔悴许多,你母亲都看在眼里,心疼极了,只是知你性子,说你无用,常在睡前唉声叹气,以泪洗面。前两日,你姐姐凌华写了家书回来,亦是半篇都在问你,她知道你已金榜题名,在御前行走,颇为高兴,还问起你的婚事。”
凌敬故意停顿,问他,“你要我如何回她?”凌岁津沉默许久。
凌敬见状不再追问,只是摇头。
晋王安排逆案罪臣后人入京面圣一事他提前就知晓了,故而告知凌岁津避开纷争,谁知事情竞是如此走向,这个蒋铭竹当真是极为胆大,也不要命,敢御前喊冤,还当众扯入那么多人,将局势搅得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短短时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已暗流汹涌。他与白恒一都接受了问询,连晋王都带着世子与郡主多次入宫,撇清与铭竹的关系。
南浔阁关门三日,虽又重开,但再无官员敢去。但不得不说铭竹有些运道在身上,当日白恒一悄悄去云平面圣,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南浔阁的老鸨,一个是南浔阁的妓女赤梨。他打算在天子结束狩猎后,向天子告发凌敬父子,故意收留罪臣之女,欲为逆案洗白,动乱北方。
但铭竹抢先喊冤,在此案重查结果之前,她便不算“罪臣之女”。天子金口玉言,点名大理寺去查,就是意在撇开晋王。天子不欲与晋王直接对立。
若白恒一还欲将铭竹强行贯以“罪臣之女"的名头,反倒是有故意攀扯晋王的嫌疑,大搞朋党之争。
毕竞她的确是郡主带来的。
上下皆知白恒一是天子夺情起复的,白恒一若是刻意煽动党争,岂非意味着天子授意?故而白恒一只能闭口不谈。
也因此,大理寺要么不问,要么全问,各打一板,平息风波。大理寺,都察院都提审后,此案从大理寺移交刑部,反而简单。天子不欲重查逆案,只要凌敬调查蒋桉这一件案子即可,再向北方宣告天子恩怨分明,从未迁怒。
与此同时,亦让白恒一主持户部拨款,紧急向北方几州赈灾。可以预见,此事之后,北方将不断有人进京喊冤,虽能得正义者寥寥,但足以分化北方团结斗争之心。
这期间,各方势力皆不敢乱动,他的儿子倒是最胆大妄为,悍不畏死的那一个。
连凌敬至今都不知,凌岁津在南书房外那几日连站了四五个时辰,面见天子后,向天子说了什么。
但他已清楚明白,凌岁津并非躲在他羽翼下的雏鹰,他早已有自己的天地,是风雨还是晴日,却是将来造化。
凌岁津返回卿月院已是子时,他下意识向正屋走去,站在廊下才回过神,默然转身,回到书房。
在书房那张窄窄的榻上合衣躺下,凌岁津依然毫无睡意。这些日子他总失眠。
不过今日铭竹醒了,他心里勉强轻松一些。阖眸良久,他又睁开眼,望向窗边。
那有一张琴桌,放着铭竹的琴。
窗下还有一高几,其上是盆长势甚好的兰草。他书架上有铭竹常翻的医书,书桌一隅还有铭竹的药方笔记。处处都是铭竹。
凌岁津翻了个身,拥着薄被,额上渗出涔涔冷汗。还有铭竹特意为他做的香囊,他从不离身,此刻也被他握在手中,散发着幽幽药香。
原来铭竹并不喜欢他。1
那她在他身边这样久,一定受尽委屈。
因太喜欢她,他总在冒犯她。<1
又自持为她好,而对她做许多事。
如今想来,她未必是真的高兴。
凌岁津这些日子总在想这些,反复责备自己,最终还是让铭竹身陷囹圄。有时,他又抱着一丝侥幸,想着铭竹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他,譬如她瞪着眼连名带姓地呵斥他时………不知多久,凌岁津坐起来,窗外已隐隐泛白。又是一夜过去了。
怎么……总是如此。
铭竹亦难入眠。
许是这些日子身体不豫,神思困倦,她睡得太多了,因而白日醒来就始终清醒。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许多事,但那些事每每都要闯入她脑海中,被反复咀嚼,撕扯,让她头疼欲裂。
勉强睡着,亦是噩梦侵扰,断断续续醒了又眠。铭竹再度睁开眼,才刚卯时,天已大亮。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枕侧,空空荡荡。
她怔然半响,心里说不出的沉郁,像是憋着一口始终抒不出的气,连心脏都压得跳不动。
铭竹慢慢坐起来,身上依然疼得很,只是力气恢复稍许。她又定定看了那枚平安符许久,伸手将它解了下来。院中已有动静,下人来回走动,忙碌,虽不吵闹,但却异常牵动她的神经,让她很是敏感。
她披衣散发,悄悄推了道窗缝,向外窥视。朝阳尚未升起,院中的青竹草木还有些颓靡,天光铺着冷调,一切分明清晰,却又仿佛雾蒙蒙的。
她不知自己想看什么,却发呆似的看了许久。直至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闯入视线,穿过庭院向外走去。铭竹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抿紧唇,一言不发,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不见。铭竹落下窗,捂住眼片刻,才唤琉光进来替她梳洗。她低声道:“晚些时候,帮我将卧房的两个箱子搬去书房吧,有些东西帮我收起来。”
琉光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要收拾东西?”铭竹望向镜中那张憔悴的脸,那双明媚的桃花眼失了生气般黯淡。“我要离开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