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结束
铭竹于六月中旬从松清出发前往京城,这一路波折不断,并不太平。比原先预计耽搁的时间要长得多,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1望见京城大门时,拂过马车帘子的已是秋风。铭竹眉目间凝着倦色,从马车内探首,看见了城外那座送别亭。她想到诗经中的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但这似乎并不适用于她与凌岁津,他们道别在秋天,如今她再临京城,还是秋天。
城外杨柳依旧,并不为城内风霜雨雪而有任何改变。只是物是人非。
她当年离京,匆匆而已,一心忧虑此行是否顺利,担心弟弟状况,既不知前路何方,亦不知朝堂形势又会如何变换。对凌岁津,她唯有一闪而逝的遗憾,除此之外,别无他想。铭竹不曾料到自己有一日还会回到京城,甚至距她离开只有三年。三年,既长又短。
对世间草木而言,不过是花开叶落三次,对人而言,却可能是翻天覆地的变故。
铭竹离京城越近,内心越发不安。
还是那个问题,她回到这里并无什么意义,她不在朝堂,插手不了任何政事,即便凌岁津有难,她也无法施以援手。她和弟弟说,她只是求一个结果。
似乎连自己也不信。
到底怎样的结果,才是她与凌岁津之间最好的结局,她不知道,她内心始终充满迷惘。
人面对许多事,常常拥有无能为力的脆弱。车轮轧过京城外的黄土,扬起烟尘。
马车在烟尘里驶入这座古老繁华之地,如被巨兽吞入腹中。每日来往京城的车马许多,铭竹他们并不起眼,进了城后,便沿着笔直的大街一路向内城驶去。
蒋思齐驾着马车,一路放慢了速度,缓缓行过大街小巷,临街酒楼林立,商铺鳞次栉比,走街串巷的小摊贩或行脚商更是多如牛毛,叫卖声混在一起,起彼伏,不绝于耳,似要将天都掀翻了去。这是蒋思齐第一次来京城,他既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一切,目光飞速掠过无数人、车、马,见什么都觉新奇。
他压不住兴奋道:“姐姐,京城好多人啊。”原来这就是姐姐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这么热闹。“京城位居中原腹地,周围尽是富庶之城,如众星拱月,自然繁华。”铭竹从马车内伸出手来指了个方向:“这条街前面右拐,进光西巷,出了巷子便是东江街,我们就在东江街寻一家客栈落脚。”“好。”
东江街位于沧江以东,在皇宫以南,南浔阁则在其后,都不算太远。而凌府与南浔阁不过两条街而已。
京城出现这么大变故,茶楼酒肆定然少不了茶余饭后的议论。铭竹其实一路过来,就已听到了许多真假难辨的消息。有些是推测,有些是谣言,不过若能抛开那些夸大、戏说的成分,还是能从中对比出些实情来的。
据说天子久病不朝,不见群臣,后来更是深居后宫,闭锁宫门,朝廷上下都传天子已然崩逝,是太后主张隐瞒。
于是廷臣便去求见暂代朝政的晋王,晋王亦是见不到天子,几次问安都被婉言拦在殿门之外。
浮言乱心之际,天子忽召见晋王入宫,晋王疑心有诈,在身上暗藏利器,不料于御榻之前弯腰掉出,震动皇宫上下,立将晋王拿住。晋王百般辩解,不惜搬出先皇遗诏,请天子开恩。天子重视孝道,饶了晋王一命,但要求晋王离京,晋王答应。谁知天子早已暗中安排晋王饮下毒酒,故而晋王在半路暴毙。晋王一死,原先那些拥护天子的朝臣便对他的余党群起而攻之,一时互相攻讦,颇有些七八年前那桩彭靖案的影子。天子仁慈,没有株连影捕,只清算了部分官员,各有各的罪名,与谋逆无关,但无一例外都判得很重,抄家灭族的就有好几位。凌敬首当其冲,但他被罢黜立罪,是在晋王离京之前,且罪名是“贪污",与党争表面看毫无关系。
而在晋王离京之后,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已几个月的凌敬,以十项大罪被判秋后问斩,凌府被抄,家仆遣散,女眷充入贱籍。凌家那位三年前意气风发打马游街的少年探花郎,因揭发有功,功过相抵,得以免去死罪,仅被革职后下狱受刑。这是铭竹拼凑出的全貌,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她并不信。“晋王进宫探病从身上掉出利器惊惧圣驾"这点就很荒唐,不论逻辑是否成立,单论这种细节,就不可能传扬出去,人们谈论时仿佛亲眼所见。至于“天子饶晋王一命让他离京,却又偷偷安排他饮下毒酒”也有些自相矛盾,既是暗中行事,怎么又广为人知了?
以及说凌岁津大义灭亲揭发凌敬之罪,她更是半个字不信。凌岁津以君子立身,是严于律己,而非苛责他人,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父杀。
他绝不可能为了保全性命,拿自己父亲祭旗立功。她相信,即便凌敬犯下大错,凌岁津也会先劝诫,而后自罪,纵然父亲不可饶恕,他身为人子,也定一同承担。
入住客栈后,铭竹特意在一楼点了壶茶,坐了会儿,细心留意起周围人的议论,不过获知的信息依然寥寥无几,即便聊到朝堂大事的,也大多还是她之前听说的那些失真之言。
铭竹将杯中茶水喝完,和弟弟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客栈等我,或是出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
蒋思齐不假思索:“我也去。”
铭竹皱眉。
她是要去南浔阁。
但她转念一想,又说服了自己。
“好,你可以跟着我,但我有个要求,你只能看只能听,不能问,不管你怎么想,有何猜测,都等我们回到客栈后,你想好了再一起问。”蒋思齐不解,但答应下来。
铭竹起身:“我先换身衣裳。”
她回到屋内换了身男子装束,将头发束起,描了浓眉,简单乔装了一番。铭竹眉眼虽柔和,胜在骨相锋利,待太阳落山后,夜色朦胧,不会让人一眼看穿,方便行事。
她十三岁时从松清到京城的路,走了足有一年。其中困难难以细表,但让她琢磨出了许多自保方法,例如如何掩去原本容颜,如何扮做乞丐,如何寻人问路等。
反而是三年前离京,她一路匆忙,未作掩藏,又因凌岁津给她的贴身玉佩,行事轻松许多。
这次从松清赶来,一路却不顺利,路遇几次匪盗,住店也碰见小偷,幸而有惊无险,不过是损失了些财物,耽搁了些行程。准备好后,铭竹再次下楼,与弟弟往南浔阁去。南浔阁都在下午开门,直到天亮闭馆,铭竹到了京城后,还未及打听关于南浔阁是否有何变故。
她过了两条街,站在巷口,望向那五层高楼时,既陌生又熟悉,心中五味杂陈。
夕阳西坠,天边云霞旖旎,南浔阁迎着余晖矗立,尚未上灯,门前冷清,颇有些落寞之意。
蒋思齐问:“那就是赵大人提到的南浔阁?”铭竹点头。
他还想问,铭竹看他一眼,他想起姐姐的话,忙闭嘴不语。铭竹来到南浔阁大门前,大门开着,一楼仍有好些人在饮酒作乐,丝竹管弦之声亦是在秋风中淡淡拂耳。
到底远不如三年前。
看来朝堂风雨也淋到了南浔阁,官员暂避风头不敢来此,老板亦不敢高调行事,能立足京城,自然要有些眼力见。
铭竹进去,点了壶清酒,一碟果子。
蒋思齐去找小厮结账,听到十两银子时还疑心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后,他捕捉到了小厮眼中的鄙夷,忍不住恼怒。他回头看向姐姐,姐姐点了点头。
他强忍着不悦,将银子付清了。
“这同抢钱有何区别?”
他坐回位置上,愤愤不已。
铭竹道:“这只是一楼,上面更贵。”
蒋思齐便看向四方楼梯,二楼长廊上不断有人走动,男女皆有,女子风情万种,满头珠翠,男子绫罗绸缎,一看也身家不菲。他们中有些不避讳地倚着栏杆谈笑风生,甚至搂搂抱抱,举止亲密极了。蒋思齐皱眉,倍感不适。
姐姐为何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姐姐从前,又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铭竹什么也没解释,一边慢慢饮酒,一边听着其他人交谈。果然,来南浔阁的多是文人墨客,他们点评朝政的欲望要远胜寻常百姓,为在其他人面前出风头,掌握的消息也更全。多以“我家某某亲戚在某某衙门做官"开头,享受着他人追捧的眼神。关于晋王藏利器进宫一事,她听到不同版本。说是晋王藏利器不是为自保,就是奔着行刺去的。天子危在旦夕,又总差一口气不咽,晋王实在等不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富贵险中求,反正龙卫军在手,届时封锁宫门,消息传不出去,只管向外宣称天子病逝便可,朝臣未必不服可惜晋王那把刀刺歪了,没扎中天子要害,反而惊醒了病中昏迷的天子,听见动静的内侍与凌岁津强闯进来,一起将晋王制服,救下天子。正因此救驾大功,凌岁津才得以在抄家之祸中保全性命,而非什么揭发,毕竞他们都知道凌敬并非因贪污倒台,而是党争清算。铭竹听着还是觉得荒唐诡异。
若说晋王行刺,凌岁津救驾,她都觉得存在可能性,但整件事连起来,依旧十分牵强,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她听了一会儿,骤然被吵嚷之声打断思绪,转头望去,不远的楼梯前,一小厮拦下了醉酒上楼的客人,双方原是言语冲突,继而动起手来,小厮被推到在地,磕破了脑袋。
那客人大声喊着,他从前每回来都能上楼,与阁中哪几位姑娘甚是相好,何以这次不许他上了,骂他们狗眼看人低,又吵着要那几位姑娘下楼来与他当面对质。
南浔阁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即便从角落里冲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架起那人丢出了大门。
其中一名护卫转身时,看见站在门口的铭竹,不由怔住。直到铭竹主动开口:“小九?”
小九没想到这般突然见到铭竹,愣在当场,被铭竹又喊了一声后他才反应过来,眼圈一下红了,激动不已。
“铭竹姐!……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铭竹倒有些感慨,当年她去凌府之前,还与小九说会再见,谁知命运无常,除去端午不久后那一回,直至她离京之际,都没能再与小九见上一次,转眼便是三年,当年才十二岁的小九,如今已经十五,和她当初在岭州见到弟弟时的年纪一样。
只是他比当初的弟弟身材要健壮些,个头不算高,八月的天里穿着一身粗布短打,露着不符年龄的光亮臂膀,眉目也不存几分当年稚气,倒是多了些匪气与痞气。
一番简短交谈,铭竹方知,南浔阁由于之前与京中大多数官员往来暖味,几度关门,阁内的姑娘与老鸨也被讯问多次,如今阁中姐妹与三年前比,好些已经离去,有些是跟着商人赎身走了,有些则不知所踪,连老鸨和龟公也都换了人小九则一直在南浔阁,后来南浔阁的老鸨见他卖力肯干,人又聪明,干脆让他做了护卫,管理那些闹事的人。
“赤梨呢?“铭竹问。
小九道:“铭竹姐,你不知道吗?赤梨姐姐早就不在南浔阁了,你走后她本要选花魁来着,后阁中被衙门派了人监视,此事就暂搁置了,再之后,她去求季大人给她赎身,季大人答应了,后来不知怎么,季大人又将赤梨姐姐送到了白大人府上,再之后,我就没见过赤梨姐姐了。”铭竹心中一沉。
一想起白恒一她就心有余悸,他那座毗邻西河马场的别院,不知是否在谋她无果后,圈禁了赤梨。
她定了定神,又问:“小九,你可知凌家如今状况?府上是否还有人?”“凌家的状况?"小九想了想,迟疑,“说不好,我也都是听南浔阁这些客人说的,不过府上应当是没人了,我曾路过一次,凌府门楣上的匾额都被取下,大门之上也贴了官府的封条,据说那位凌大人成了阶下囚,在大理寺监牢正等着利后问斩,也就是下个月,算算没多久了。至于那位凌公…”他小心道:“大约也不大好,他被关在刑部大牢已两月有余。”铭竹垂眸,心头压了块巨石。
小九继续道:“至于府上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他家下人都被遣散,包括妾室,至于夫人与小姐,好像是充入贱籍后,被卖去了其他地方,下落不明…”即便天子并未株连,京城中其他凌氏旁支也有些变卖家产,逃往其他州县了,留下来的都尽量低调行事,不复往日风光。铭竹沉默良久,同小九道:“辛苦你小九,若有空的话,替我留意下凌家父子的消息,尤其是凌公子的,他既无罪,只是受到牵连的话,想必早晚会放他出来。”
小九忙点头。
又笑了笑:“铭竹姐你当真好心,为着个一夜风流的情郎,特意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铭竹蹙眉。
“不要这么说,我与凌公子是…
是明媒正娶。
是夫妻。
即便她说出来,又有谁信。
那个十七岁的凌岁津,违抗父母族人,凭一己之力给予了她一个正式的大婚,不算风光,甚至有些稚嫩,却是再无人及得上的真诚。但他们毕竟已和离了,前话多说无益。
从南浔阁离开,已经入夜,铭竹回了客栈。蒋思齐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路。
回到客栈后,她问:“有什么要同姐姐问的?”蒋思齐脸色微白,摇了摇头。
铭竹知他心心中定然心绪万千,也不欲多说,回了自己房间,早早洗漱休息。凌家涉及晋王,虽以贪污之名定罪,在狱中的凌家父子定然是无人敢去探视的。
她即便想走门路,也无可奈何。
当初虽结识不少权贵,然今非昔比,如今她一介平民,已与他们说不上话了。
这般胡思乱想着入睡,乱梦频繁,铭竹醒来时,在秋日的凉意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坐起缓了许久,见晨光熹微,为时尚早,不由叹了口气。虽睡了一觉,仍疲惫至极,躯壳似灌满了铅,沉得步步艰难,神思也有些恍惚不定。
铭竹就着昨夜的冷水洗了把脸,勉强清醒些,头倒是还微微发胀。她打开门,弟弟竟一个踉跄跌了进来,从梦中惊醒,茫然仰起头望向她。“小齐?"铭竹愣,“你怎么在我门口?”蒋思齐双眼浮肿,爬满了红血丝,衣裳还是昨日的没换。她将他搀起来,见他肢体僵硬麻木,便知他是在门口坐了一夜。蒋思齐已比她高,却在她面前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是在姐姐门口想了一夜,对吗?"铭竹轻声,“从前的事,姐姐也不想刻意瞒你,只是沦落风尘,到底不光彩。你既跟着姐姐来到京城,姐姐便没必要遮掩。”
“姐姐曾是南浔阁的妓女,还被选为花魁,因此结识了许多来此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这么做的目的,一是立足,二是寻机为父伸冤。后来,凌敬凌大人来了南浔阁,他是刑部尚书,是最有可能为父亲案子平反之人,于是我便设计了他,企图献身……
“姐姐。”
蒋思齐打断她,一颗颗涌出泪来。
铭竹冷静道:“听好,我当初刻意设计接近凌敬,却出了差错,中计之人变成了凌岁津,于是我将错就错,与他结为夫妻,后来父亲平反,你也被免罪,我便与他和离,去了岭州找你。”
“姐姐知道,你从小读书明理,对烟花柳巷,风月之事亦是不屑,但姐……成了和她们一样的人,这也是事实。”
铭竹叹了口气。
“姐姐在京城大致便是如此过的,这对你来说,想必很难接受,你今日就在客栈里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她越过弟弟,向外走去。
蒋思齐抓住她胳膊,仍低着头,浑身发颤。“姐姐……对不起…”
他的确难以接受,也难以置信,但更多是心疼,他不敢想象,那几年里,从小心高气傲的姐姐,是如何逼自己成为一个搔首弄姿,长袖善舞的青楼女子,她向不同的男人献媚,甚至还毫不犹豫地献祭清白。姐姐越说得风轻云淡,他便越心如刀割。
若是父母在世,不知要如何痛心疾首。
他若早知他的自由需要用姐姐清白来换,他宁可在岭州呆一辈子。父亲一定与他一样想。
但姐姐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有什么对不起的,一家人而已。”铭竹凭着记忆找到了正言的家,她原先在那座小院待嫁时,正言的娘赵娘子就给她送过饭菜,她那时随口问过,她说不远。于是铭竹一路找去,很快便打听到。
只是那家门户紧锁,敲了半日也无人应。
她去问街坊邻居,他们似乎都有些避而不谈,她使了银子,人家才愿意告诉她。
“她家儿子伺候的那个大户人家被抄家了,他们家害怕被连累,早就搬走了。”
至于搬去哪儿,街坊就不知了。
铭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她原想找正言他们进一步打听打听凌岁津的情况,没想到他们已离开了。不过她亦能理解,正听正言二人虽是忠仆,然其身后亦有两家性命,担心牵累也在所难免。
铭竹心中失落,恹恹回到客栈。
后来她又试图寻机探监,也挫败而归。
即便她出重金,狱卒一听她是为凌岁津而来,钱也不敢收就让她离开了,后面再去,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她只得另作他法。
在客栈等了几日,小九终于找来,却是给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铭竹姐,我听说秋决提前了,明日就要在菜市口将罪犯斩首示众。”铭竹一惊:“为何?”
小九让她附耳过来,声音极轻:“铭竹姐,我这是偷听来的,你别说出去……据说天子没几日可活了,不能让死囚比天子命长。”铭竹眉头紧锁,心口阵阵发沉。
这倒的确有极大可能。
天子定是风中残烛,否则绝不会如此突然。既是秋决,那么,过了中秋哪日都可。
铭竹眸光沉郁:“小九,明日上午,你替我从南浔阁借一把琴来。”翌日一早,菜市口便聚集了许多百姓,围观行刑向来是京城每年的盛大热闹之一。
刽子手会提前换好衣裳,提着大刀站在刑场上,享受着万民瞩目的荣光,有时,他们还会在刑场上磨刀,将场下氛围压到极致,只待行刑那刻爆发出极到致狂热。
人向来奇怪,既畏惧鲜血、死亡,又试图从同类的鲜血与死亡中寻求快感。铭竹时常觉得,人与野兽不过一墙之隔,只是立起来,将双爪搭在墙头上的,是人。
这次她执意没让弟弟跟来。
弟弟与凌敬素不相识,甚至对他颇有微词,毕竞他身为刑部尚书,未尽职责,查明桩冤案竞还须姐姐清白来换。
在他眼中,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昏官。所以,蒋思齐若去观刑,只怕心中叫好更多。铭竹对凌敬也并无感激,今日一去,算是还他当年听曲赠琴之情。何况,作为凌岁津的父亲,铭竹对他多少有些尊重。铭竹在午时前抱琴赶到,围观百姓已是人山人海,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她挤不进去,只能找了一旁的茶楼,付了重金,买了个上佳的视野,正好可窥见刑场全貌。
刽子手已在高台上,一左一右两个大汉,手持钢刀昂首挺胸。在他们之间,一共有七名死囚,分为两排跪着,低着头,双手捆绑,背后插着亡命牌,用墨笔圈画出姓名籍贯。
铭竹险些没认出,当中那位便是凌敬。
她印象中,凌敬不苟言笑,气质凌厉,一双虎目精光骇人,未曾想过,竟有一日见到他如此颓然。<1
他仿佛被吸干了精气,整个人形容干瘪,头发枯燥凌乱,因衣更是肮脏褴褛,像个行将就木的苍老乞丐,再不复当年二品大臣的威严。1他跪在那儿,始终没有抬头,对底下的嬉笑怒骂之声无半点反应,入定了一般。
铭竹看了眼天色,敛眸端坐,素手拨弦。
为这位爱琴之人,弹了一曲广陵散。
琴声从指尖流出,平平淡淡,落在刑台上,在喧闹声中似被转瞬掩盖,但它渐起时,又像一场干净的雪,格格不入地自半空旋下。进而又转为铮铮然,若利剑出销,有金石之音,凌敬似乎听见,他动了动,跪直身子。
随后,他慢慢仰起头,闭上眼,任由刺目日光灼烫着皮肉,费力去听广陵散的每一个音。
午时三刻,监斩官丢下火签,刽子手将口中烈酒喷向刀身,水珠反射着烈烈寒光,又泼洒出一片鲜红。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之声,铭竹按住琴弦,轻轻叹了口气。她没再低头去看下方,而是望向太阳,指缝漏下的碎金在她眉眼间轻轻浮动。
真是个难得的晴日。
可惜阳光照得见高台刑场,却照不进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铭竹想起自己将父亲遗体从州府衙门要回来的那日,天很阴,很冷,将要下雪。
她借了一辆骡车,用一床旧被子将父亲从头裹住,父亲身量高大,一双青紫色的脚露在外面,在颠簸中摇摇晃晃。
那时,她不敢回头,一路到了家。
可至少,她同父亲告别过,接了父亲回家,又亲手将父亲安葬,还有为父亲鸣冤的机会。
而凌岁津,此时此刻会在想什么呢。
他又是否知道今日是他父亲的忌日。
他甚至不能,送他一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