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重逢
秋决后,全城议论的风向转为了天子病情。<1几乎所有人都在推测天子即将不久于人世。果然,仅仅三日,皇城东南角楼的钟鼓便未再按时响起。而钟鼓不鸣,则是国丧。
天子,薨逝。
铭竹遥望着宫城方向,心中戚戚。
连日来,她一直在想办法打听凌岁津的消息,但无论怎样努力,总是徒劳无功,绝无哪位朝臣愿在此节骨眼上与“谋逆案”扯上关系。连京城中的其他凌氏族人亦做不到。
铭竹只打听到,他们趁夜替凌敬收了尸,缝了头颅,封棺入殓,天一亮就出城门,送回歙州老家去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京城倒了很多权贵,失落很多门第,但百姓生活依旧,城中仍然繁华。除了国丧期间,不举乐、不宴饮外,京城还是那个京城。铭竹站在客栈屋内,向窗外天边远眺,似乎见到沧江之水。她被晋王世子邀请去江上画舫的那个夜晚,沧江的风极大,浪拍打着岸石,她陷在几方势力的挣扎间,前路迷茫。
而凌岁津每每出现在她面前,漂亮的眼中总一如既往地坚定赤诚,他认真地对她说,他要娶她。
直到真正与他洞房那日前,她都不信。
但他做到了。
铭竹始终难以相信,世上怎会有如此干净纯粹的一个人。大约,也只有凌岁津了。
她心心里空落落的,隐隐有些说不出的焦躁,并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愈发明显,几乎烧成一团火焰在炙烤着她。
弟弟问过她一次,他们何时回松清。
她不知如何作答。
她之前对弟弟说,她只为求一个结果。
实则这个结果她已得到了,凌家的现状一清二楚。但这不是她要的。
于是她沉默良久后,道:“我见凌岁津一面就走。”真的只是见一面吗…
铭竹不敢扪心心自问。
天子崩逝翌日,朝廷发出诏书,晓谕天下。京中各大寺庙道观鸣钟不断,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场秋雨的寒凉之中。铭竹执一把伞,涉过道上的积水,站在了一座府邸门前。府上门楣高悬,铭竹的视线锁定在那个烫金的“岳"字上。晋王府小郡主被天子赐婚给龙卫军指挥使岳城,之后不久,晋王主持朝政,再之后,则是晋王自请离京,于就藩途中暴毙,世子袭爵,在祁州做了成王郡主则继续留在京城。
铭竹甚至猜测过,将郡主嫁与龙卫军指挥使,是天子故意走的一步险棋,若是晋王不反,便是一败涂地,不但龙卫军仍在天子手中,连郡主都成了钳制晋王的人质。
铭竹这些日子将能用上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只剩下白恒一与郡主。向白恒一求情无异于与虎谋皮,她不敢冒险。而小郡主则未必会帮她,毕竟当日在云平山庄,她因她之故,不得不与父兄一同进宫自证清白。
不过,出乎她意料,郡主居然愿意见她。
她在府上花厅见到了郡主,怔了好一会儿。短短三年,小郡主当是她认识的人中,变化最大的一位。当年飞扬跋扈,娇生惯养的小郡主梳起了规矩端庄的妇人头,描眉点翠,脂粉厚重,依然遮不住眼底淤青。
她似乎也对见到铭竹很是意外,足足打量了她很久,眼珠轻轻转动间,透出些追忆的光彩,不过很快又被麻木覆盖。“你求见我所为何事?”
铭竹盯着她鬓角的几根银丝,心中一时怆然。她才十九岁,竟已早生华发。
足以见得,晋王府的系列变故,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命运总是这般,半点不由人。
铭竹敛下目光,恭敬行礼。
“民女求见郡主,是想求郡主帮我见一面凌公子,他在刑部大牢,我进不去。”
“我为什么要帮你?”
郡主淡声反问。
铭竹抬头看她,又垂下眼。
“郡主没有一定帮我的理由,这只是我一厢情愿、走投无路的请求。”“走投无路……”
郡主喃喃着这四个字,露出一点莫名的笑。她在铭竹面前坐下来,问:“你不是为你父亲平反后,离开京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为了他?”
铭竹点头。
郡主视线失焦,陷入沉思,好一会儿,她目光才重新聚拢,恼怒道:“原来你当初是骗我的,你是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而不是真的贪慕荣华。”铭竹看着她,忽然笑了声。
她问:“你笑什么?笑我当初没看穿你?”铭竹摇头,目光柔和:“不,是因我见到郡主这么久,第一次在郡主身上见到当年的影子。”
她对小郡主谈不上印象好坏,但她知道,她性子并不恶劣,只是从小金尊玉贵惯了,无法理解低位者的无奈与疾苦。她将他人当作玩物时,几乎是天性使然。
她对人性高贵的理解,全建在一些空中楼阁的大道理之上,譬如她认为如铭竹这般读书明理之人,无论何时都该一身傲骨,清白如玉,或视金钱如粪土,不慕虚荣,不追名逐利,哪怕一死,也要捍卫尊严。这符合她对书本上“才女或君子"的想象。铭竹温声请求:“我观郡主气色不好,可我容我诊一诊脉?”郡主道:“你讨好我,我也帮不了你。”
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
态度软了许多。
铭竹颔首,上前将手轻轻搭在她腕上,她起初不悦,而后主动将胳膊放到了桌面上。
铭竹忽而蹙眉,片刻后收了手。
“我写两张方子留给郡主便走。”
又补充道:“这次的药恐怕有些苦了。”
郡主一怔,想到她与铭竹初见那次,正因铭竹给她喝了甜甜的药,她才对铭竹印象很好。
…恍如隔世。
她眼圈微红,转头沉默。
不久下人送来纸笔,铭竹写下方子,起身欲走之际,郡主蓦然开口:“新任刑部侍郎叫做秦光,我知道他曾经常去南浔阁,你若认识他,去找他试试。”铭竹在门口站定,转身福了福身。
“郡主保重,无论如何,腹中孩子是无辜的,伤他难免伤己。”铭竹从指挥使府上离开就立即打听到了秦光的住处,她在南浔阁时,秦光在她身上花费重金,见过她多次。
三年前,他只是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如今竞升任三品刑部侍郎,可谓恐怖。
有人楼塌,便有人楼起。
铭竹拜访府上时,下人起先并不理会,后来又说大人正在会客,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她才见到秦光。
抛去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外,铭竹从他这里得知了一个关键消息。他说,凌岁津已不在刑部大牢,他刑期已满,于中秋当日就被驱逐出城,不过他伤得很重,这些天过去了,只怕生死难料。铭竹心脏猛地抽搐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跳得极快,快到令她窒息。
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客栈,收拾行囊,让弟弟驾起马车从西门出了城。
天色已暮,马车轧过最后一缕余晖,奔向荒凉野地。从京城西门出,须得整整一日的路才有城镇,其间布满乱石浅滩,已干涸的河道纵横交错,杂草丛生,零星散落着几个村子,主要以放牧为生。一旦入夜,这里除了觅食的野狗出没外,就只剩下无家可归的乞丐与亡命之徒。
她实在不知,遍体鳞伤的凌岁津从这里被丢下后,要怎样活下去。她心如擂鼓,仿佛随时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等下。”
铭竹从马车上跳下,抬头看了眼苍穹。
八月下旬已无月色,前日下了雨,今日亦是阴晴不定,天上几颗寥落星子,让人勉强辨认出方向。
铭竹深吸一口气,压住惊慌无措。
她点起一盏灯笼,交给弟弟,自己也提了一个。“我们就以马车为中心去四处寻找,如果看见人,你就喊我,知道吗?”蒋思齐有些迟疑:“姐姐,一定要大晚上找人?”铭竹坚决:“刻不容缓。”
她转身就奔向秋风里,灯笼洒下的光影在脚步转换间飞快掠过。铭竹跑出一段距离,雾气加深,弥漫在裙摆之间,沾湿衣带。烛火摇摇晃晃,亦有些不稳。
冷静,冷静一些,蒋铭竹。
她在心心里对自己说。
顿了顿,铭竹扬起声音,开始唤起凌岁津的名字。她一声一声地喊,连自己也不知,声音中何时添了颤音。找了许久,铭竹又回到马车旁,让弟弟再往前去,然后再找。如此这般一番折腾,转眼就到了深夜。
铭竹刚走出几步,身旁草丛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把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条饥肠辘辘的野狗,一双眼闪烁着绿幽幽的光,形似饿狼。铭竹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所幸弟弟就在不远处,见她灯笼不动便快速跑了过来。那野狗一见有人来了,转身逃远了。
铭竹松了口气,累了一晚上的四肢有些乏力发抖,几乎站不住。蒋思齐扶住她,皱眉问:“姐姐,难道我们要在这儿找一夜不睡吗?为什么不白天找?晚上什么也看不见。”
姐姐何其聪慧一人,必然知晓夜里找一晚上可能还不如白天半个时辰,何必要行事倍功半之举?
“是我等不了,半点也等不了……“铭竹攥紧他手臂的手冰凉潮湿,“小齐,姐姐心里害……<2
蒋思齐一怔。
他还从未听姐姐说过害怕。
姐姐在松清行医,遇见疑难杂症,甚至无能为力时没说过害怕。他们回京路上,遇见匪盗窃贼,姐姐也没说过害怕。甚至到了京城,姐姐还去观了死囚轨首,同样不说害怕。
在他心里,姐姐几乎是天不怕地不怕,总那样冷静镇定。但姐姐此时此刻,却对自己说出了“害怕"二字。只是为了那个与姐姐成过婚的人么?
蒋思齐不愿相信,故意道:“姐姐,我们走在一起,那野狗不敢再来的。”铭竹将脸埋进掌心,双肩微微耸了耸。
“不是怕那畜生…“她说得清楚分明,“只是怕找不到凌岁津,怕他出事。”“找到那姓凌的又如何?姐姐不是说,只见到他一面就回松清吗?难道还要为他继续留下来?”
铭竹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道:……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到他,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重新提起灯笼。
“你若不愿,就留在原地等我。”
蒋思齐咬了咬牙,提着灯跟了上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姐姐为何会对一个贪官污吏之子如此在意。凌岁津与姐姐相识,不过几个月而已。
而赵大人对姐姐那么好,都已三年了。
姐姐却没有半点动心。
难道不一样吗?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3
凌岁津睁开眼,失焦地望向虚空。
他眼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掩去了曾经漂亮澄澈的浅浅瞳色,变得毫无生气,像枯涸的湖。<3
不知多久,有个人蹲到他身旁来,一股酸臭随之弥漫而来,与他本身难闻的气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许久没洗澡了,原先觉得自己臭,后来便只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再后来,血腥味都被臭味掩盖了,他如今什么也闻不出来了。“醒了?“有人似乎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但他什么也看不见,表情茫然地应了声。
乞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皮,对凌岁津说:“你那个小厮给了我一锭银子,要我好好照顾你,我打算去买些肉来炖一炖,吃顿好的,顺便给你也补一补,看你瘦得这样子,又一身的伤,真是可怜。”见凌岁津不说话,他问:“你喜欢吃什么肉?猪肉?还是老母鸡?”凌岁津眨了眨眼,向发出声音的那侧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劳烦老先生,我想吃羊肉。"<1
“羊肉?羊肉可不便宜,不过也行,毕竟拿人手短,我天亮后就去旁边村子里买一只羊腿回来。”
“好,多谢。”
“也就是遇见了我,不然你这条命哪能留到现在,本来也不该多管闲事,看你年纪轻轻的,我不忍心啊。”
乞丐絮絮叨叨着,窝到了挡风的墙后面。
“我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好心上。”
他又摸了摸那锭银子。
算了,也不吃亏。
以天为被地为床的日子,总算能停一停了。他明天给这位年轻人煮一锅羊汤,然后就到城里过几天好日子去。夜色如潮,一阵阵地涌上岸。
乞丐将银锭拿在手里摸了又摸,一时兴奋地没有睡意。夜静得可怕,才过中秋没多久,这野草地里竞已听不到虫鸣声,实在是怪事。
他竖起耳朵去听凌岁津那边的动静,却连气息声都听不到。他有些提心吊胆,摸黑过去,在他身上摸了摸,感受到微弱的心跳才松了囗气。
可别今晚就死了,这锭银子他就拿不安生了。凌岁津蓦然开口,将他吓了一跳。
他嗓音喑哑,说话也似有些没了力气。
“老先生,今日是八月初几?”
“还初几呢,中秋都过了,我算算……中秋第二天是斩首,斩首过了一二三四五天,所以今天是八月二十,对,八月二十。”斩……首…….
凌岁津睁大了眼,眼底一片昏冥,只有眼尾缓慢无声地淌下眼泪。父亲原来在十六就已经去了。
过了四天,到明日便是五天。
不知他是否还来得及赶上。
希望黄泉不远。
乞丐说话算话,翌日天刚亮就去村子里提了只羊腿回来,在荒废的窝棚里架起一口脏兮兮的锅,舀了些接的雨水进去,又撒了把盐。很快,羊汤开始沸腾,羊独有的膻味与腥气充斥在狭小的窝棚里。凌岁津眨了眨眼,低低唤了他一声。
他凑近:“什么?”
凌岁津轻声:“劳烦先生替我盛一碗,我身上冷,又没力气,喝了热汤好睡一会儿。”
“还没熟呢。”
“无妨。”
乞丐嘀咕了句,用破碗盛了半碗过来,稍微吹了吹,等凉了些,就小心扶起凌岁津,递到他嘴边。
凌岁津启唇,小口小口地,慢慢将半碗羊汤尽皆饮下。腥腻之气似漫进每一根经络,在血液中逐渐沸腾。凌岁津道了声谢,依旧躺回原地,闭上眼。他昏昏沉沉起来,似觉身上爬满了虫虱,无孔不入地啃咬着他每一处肌肤,钻入毛孔,噬骨吸髓。
又疼又痒,实在难受极了。
他忍不住疼得哼出声来,又强忍住,意识却往更深的黑暗坠去。他想起儿时自己误食羊肉,整整三日高烧不退,全府上下都吓坏了,父亲甚至请了两位御医来府上为他诊治,总算救回他一条性命。第二次便是和铭竹在道观那次,那晚在西河马场,他们……他们…他思维开始迟滞,记忆难以为继。
像是堕入冰窖,在漫天大雪中被冰封住了,一切慢慢归于静止,悄无声息。他不可遏地颤抖起来,寒意毒蛇似的缠绕住他,将他缠得喘不来气。他干燥苍白的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仿佛一个溺水者,在水中挣扎着,却汲不到半点空气。
在最终跌落深海之前,有人用力抱住了他,急切呼唤他的名字。“岁津,不要睡,不要睡。"<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