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小状元
这节课从中午持续到夜晚。
是除去考试之外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色彩课。晚餐结束后的上课铃第一声响,大家奔涌着回座位,周喻北破天荒多给了半小时继续完善下午那幅静物。
祈季学着周游时告诉的方法推空间,手法生疏,怎么改都感觉不对。但她费尽心思,反复叠加。
颜料被越堆越厚,搅和在一起。
其实也早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强迫症,向来如此。过去她也凭借这个在各方面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便利。但现在不行,尤其是色彩。
她盯着厚厚堆积的远处浅蓝色衬布,自己都忍不住发笑。拿刮刀用力铲了两下,手一使劲没把握好分寸,那块地方被挖出个小洞。试图往里填补些颜料,却调不出原本的颜色,怎么看都像块补丁,还是很丑的那种…
祈季心如死灰地盯着那越描越黑的不完美处,有些烦躁,不知还能怎么补救,动了重画一张的念头。
新的一张纸刚被取出来,周喻北站在前面空地张罗A组同学带着自己的画围过去。
几双茫然的眼睛在空气中沉默相撞。
很快他们围成一个圈将周喻北圈在中央,地上摊满刚完成的色彩静物,远看过去很是壮观。
周喻北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没有任何预兆便开始挑,指到哪张身边就有个助手把将它移到最前方。
他没有起伏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这几张不合格,大关系都没处理好。”
祈季分明听见远处倒吸凉气的声音。
转头又看见自己画面上那块“补丁”,心情只能用心惊胆战来形容。后面周喻北又将那批画分成好几批,分别点评过去,几乎没有一张能入得他眼。
平等将每一张都吐槽完毕,B组被叫过去。害怕之后是绝望,心彻底凉透。
祈季的手指尖尖轻轻捏着自己都嫌弃的一张,迈沉重步伐和其他人围在一起。
有点小心思地,将自己那张摆在最角落位置。那么多同样内容的画放在一起,竟真能直观感受到空间强弱关系的差距,颜色质量区别也明显。
眼睛不受控制地瞥到那个角落。
不协调那块尤其扎眼。
周喻北点一圈都没被点到,她拍拍胸脯,松下一大口气。一张张都被毒舌攻击遍,没人还有好脸色,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瞬时苍老几十岁。
就在祈季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周喻北的棍子跟长了眼似的,从最不起眼那一隅拖出一张画。
他面色阴沉:“谁的?”
是祸躲不过。
祈季举起手大方承认,目光也不躲闪。
“以为自己画儿童画呢?“他字字句句像刀,攻击完后叹气,“等下直接换到C组去。”
史无前例的惩罚。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片茫然。
向来是佼佼者的女孩,在众人面前被这样“羞辱”,在强大的内心心都会支离破碎。
情绪涌上心尖,她撇撇嘴。
即便如此也得乖乖点头认罚。
只是在周喻北将要把C组叫过来点评的间隙,她轻声问:“之后还有机会换回来吗?”
周游时在那时正好赶到。
调整一下斜挎的黑色单肩包,气喘吁吁看两人静峙,眼神飘荡在他们之间,而后听见女孩的声音。
音量微弱但不失分量,像扔了颗小石子给他,水花不大,但足以掀起一小阵风浪。
周喻北弯唇,眼睛却盯着她不动,只有皮在笑,轻松道:“随时。”B组人群分散开,下一组涌上来挨个接受审判。祈季突兀地拖着作画工具和画凳移动到最左面那一组,也不管第一排没有空余位置,一屁股挤在最边上。
掏出新的纸,画周喻北刚布置下来的基本色块大关系。不知不觉间最后一组也被周喻北批斗完,三三两两走回来,她才发现竞然阴差阳错坐在了何净秋旁边。
祈季惊喜朝她笑,但没有换来同样的笑容,而是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心疼。“好啦。“她什么也没说,祈季却什么都已看懂,拍了拍她肩膀,“快画吧。距离彻底下课还有大概一个小时。
消失了一阵的周喻北回来,在教室里慢慢转悠几圈,在每个人身后都站定一会儿。
走到最前方时,他让大家先停下手里的笔。“下周开始不同组会配不同老师教学,组别之间随时会有人员流动,画得好就往A组去,画得烂就呆在C组,公平公正,谁都别不服气。”他说话时眼睛有意无意飘到祈季身上:“你们来到这里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活着。”
“第二件,拼尽全力把手里的每幅画都画好。”祈季觉得不解,谁都想画好,那画好的标准是什么呢,审美是很多元的,仅凭匆匆一眼便定论,何来的公平。
眼底闪过的一丝困惑被周游时精准捕捉。
今晚他本不用来的,被导师叫回学校去处理了些参赛作品相关的问题,再回到车上暮色已经降临,正好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莫青女士在电话那头嘘寒问暖,把两个宝贝儿子关心了个遍。“明天你们不是放假?"她语气里连亲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随意间就把周游时安排好,“去把你哥接回家,明天一起吃个饭,我让阿姨多做点你们爱吃的菜。”
周喻北不会开车。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开十几公里回到Y.B.S。无所事事在教室里闲逛,出于没养成几天的“职业病”,偶尔指导一下画面有问题的同学。
瞎晃悠看见颜色布局完全没有空间感的画,思绪飘浮,他突然想起祈季。从周喻北点评结束就没见过她。
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无奈于她的时隐时现,目光在教室游移一圈,找到个毛茸茸的脑袋在画凳后面露出小尖尖。
怎么会在C组?
至此才想起刚才听见的对话,祈季问周喻北之后能不能换回来,原来是在说这件事。
按照她的画面水准,怎么想都沦落不到最普通的一组。他顺势走到周喻北旁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刻意:“祈季怎么换位置了?”
“画面不行呗。”
“就因为色彩这一科?她其他两门都是超高分诶,型准,画面也很有灵气。”
周喻北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嘴角抽动:“状元是不会有短板的。”“你要求太高了哥…哪来那么多状元让人拿。”当年他集训的时候周喻北就是这么要求他的,每天把人逼到绝境,叉腰等他触底反击。
可状元从来不是说拿就拿,天时、地利、人和、天赋、努力、运气,一样都不可或缺。
几年过去,他已经脱离当时的高压环境许久,再次回到这。没想到直到现在周喻北依然有这么深的执念,张口闭口都是,实在烦心。奈何他知道顶撞哥哥的后果,及时收住了嘴,只说:“等会儿回爸妈家。妈说想我们了,明天要一起吃饭。”
“嗯,知道了。“周喻北面无表情,而后自然指使他,“你去帮我管C组。”助教的身份挂在身上不习惯,又太累,他还是喜欢和人以朋友的方式相处。今晚本想划划水的,可纵使有万般不情愿,可能是血脉压制的缘故,还是得照做。
C组的同学不像前两组那样严肃,见周游时过去许多调皮男孩纷纷和他打招呼。
高中时代周游时从来只在A组呆过,几乎连C组的人都没见过几面,在那一刹那心热热的,竞然有了些归属感,感觉这里才是温暖的存在。他们画,周游时就在后面监督,时而和他们像朋友一样聊上几句。有个高高胖胖的男生突然问他:“小周老师,你当时联考考了多少分啊?”一下被问住,鉴于怕伤害到他们的自尊心,他只谦虚甩甩手:“考得不太好。”
“那是几分儿啊?"小胖还是好奇。
“那你们都想考多少分?“周游时反问他们。瞬时鸦雀无声。
伸长脖子和他讲话那些人也都缩回了脑袋。刚来到这,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太高了不敢想,太低了,也不敢想…
“那我换种问法。联考想考90分以上的同学举手。”还是没人吭声,交头接耳的聒噪尽数消失。初生牛犊罢了,这样的高分放在谁身上都会有压力。有人甚至假装看窗外,即便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棵叶子被晒得发卷的梧桐树。
没有人应声。
一片沉默中,第一排有只手臂缓缓抬起,最终高高举过头顶。周游时站在靠后排的位置,视线混在周围人当中望过去,正好对上祈季转过身后直视他的双眸。
“我要考状元。”
女孩眼底似乎有滚烫的火焰,快要将他一并吞没。不在意周围的唏嘘一片,仿佛世界只剩她一人。周游时是惊讶的,然后在某个刹那,好像透过时间缝隙看见当时的自己。挣扎,痛苦,一样都没少落在祈季身上。
可她即便身处最谷底,仍在仰望星空。
“很好。"他扬起嘴角,似乎有些骄傲,“还有别人吗?别太胆小了,连想都不敢想。”
像是默认举手会被人诟病,被人耻笑。
再没人举起手。
这一小方天地重回寂静。
各人忙于手下那幅画,祈季也不例外,眉间微蹙,每一笔都慎重思考,全然不顾身外动静。
直到周游时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入耳畔:“这张有进步,小状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