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偶遇
大约是由于暑假来青浔的游客陡然增加,秦书函妈妈开的奶茶店最近生意意外地不错。
店里冷气打得很足,祈季和傅说坐在靠窗位置,恰能看见落地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大多是父母和中间的小孩手牵手。进门前祈季是算好要把店里所有饮品点个遍的,只是那个佝偻着背,发丝愈加发白的孤单身影实在在吧台那忙不过来。斟酌过后还是只点了两个人的份量。
虽然傅说从不喝这些发甜的饮品,当祈季自作主张给他点店里招牌的时候他也没拒绝。
面前的焦糖珍珠玛奇朵一口也没动,近四十度高温的烈阳正好笼罩他半边脸。
视线从青石板路滑回祈季托腮发呆的侧脸,发丝间透出一小块雪白,随着她说话一起动。
“这家店当初是你爸投资的。”
祈季不知道何时将脸侧了回来,眸光微沉,刚和他碰上眼,下一句话又重重抵达。
“你知道的,对吧。”
她很聪明也敏锐,傅说知道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的眼镜,目光垂落片刻。也算是种解脱了,从祈季主动发消息让他接,到现在疑惑才拨开云雾。她只是不得不见他一面。
傅说敛了神色,视线沉甸甸落在她眼里。
祈季不由得被震慑了下,原以为他起码会有那么一秒心虚,可他的目光却不偏不倚,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对。”
轻飘飘的单字,仿佛说出口那瞬间已然散落。祈季捏了捏掌心:“这就是你说的都处理好了?”“是。”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语气还笃定,惹得祈季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翻白眼。还大律师呢。
“你工作的时候也这么惜字如金?”
傅说还是沉默,慢条斯理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顺手把它递到一边。察觉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家,没人会接,悻悻缩回手将外套披到旁边的椅背。
里面穿的是酒红色衬衫,很衬他肤色。
“所以呢?"袖口被随意挽到小臂,才慢悠悠问,“你是想冲过去揍我爸一顿,还是把他送进监狱?”
讽刺意味拉满,祈季觉得真该把周喻北介绍给他认识一下。“据我所知撤资肯定是违约行为,他为什么不用补偿违约金?"她把提前想好的措辞搬出来砸给傅说。
“说明他们签的合同本身不包含这一条款。”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以至于祈季甚至以为这是合规行为。这么明显的欺负人合同,也只有对秦书函妈妈这样没怎么读过书,日日辛勤、不留心眼的朴实劳动人民起作用了。
“这合理吗?”
“只要合同上有双方签字,就没有什么不合理。”祈季以为谁来都会心疼一下那个在吧台连轴转的女人,傅说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他是冷血动物。
懒得再拐弯抹角,她终于直奔今天找傅说的主题:“能打官司吗?我雇你。”
傅说属实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眯了眯眼。“十万?二十万?够吗?“祈季手放在桌上,身子向前倾,目光笃定,“就是…看在我们也算熟的情况下,让我先插个队。”面前的男人表面依旧波澜不惊,拿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他语调还是没有起伏,也直截了当:“帮不了。”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祈季继续往上加码:“三十万。”面前的人提起公文包像是要走,她赶忙拦下,继续叠加:“四十万,不能再多了。”
傅说只是在公文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宁静片刻他收起手机,抬起眼意味深长看她。“大多时候合同就是唯一判定标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劝你别和傅远景较真。“他语重心长,像个过来人,“你斗不过他。”这场谈判最终还是在这里收了尾,彼此保持着分寸,各自退让。虽然不太喜欢长大,可每当这种时候祈季会怪罪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成长到能从容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
有时在难解决的问题面前,她会想到周游时,想知道如果他遇到会怎么解决。
即便这样的好奇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心里还会得到些慰藉。傅说不知什么时候拿着手机去吧台结账,瘦高背影安静等着排队。祈季赶忙冲过去,这太不应该,是她把他带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请客,几乎是她必须遵守的底线。
走到他旁边,队伍也正好排到他,还没开口他的声音先传达给了对面的女人。
“可以办卡吗?我充两万。”
疑惑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脸上。
他很淡定,从来不喝奶茶,但大大方方举着付款码让人扫。秦书函妈妈应该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微微张着嘴眼神呆愣,人僵在原地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边事情还没解决,那边顾客又在吆喝着要点单,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只能说着抱歉转到那边去了。
按常理,这么繁忙的情况下,整个店里只有一个人是万万不行的,但这样的半黄金地段租金高得离谱,实在开不出来工资给另一个人。因此不论多忙碌,她都一个人扛着。
而不远处呢,秦远一个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两条腿不管不顾地伸展开,快要半躺在椅子上。
手机横着拿,晃着腿刚开一把游戏。
他似乎全然没有任何帮忙的意味。
想起刚和秦远认识那天,他说秦书函找了家咖啡店打工时他理所当然的语气。
甚至提起姐姐时,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冷漠。虽然不知道这个家平日里的相处模式是怎么样的,也不曾了解过秦书函的成长环境,她下意识觉得秦书函吃过很多苦。明明两个人也才相差一岁多而已。
“起来。"她径直走到秦远占据的座位旁,“你妈妈忙不过来,去帮帮忙。”游戏正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他连头都没抬,只一甩手。祈季就在一旁安静站了会儿,等到游戏结束的音效响起同时,夺过他手机。“秦远。“她平静唤出他名字,“你妈妈很辛苦,尽力多帮帮她,好吗?”秦远像个没长大的小孩,面带不解地朝妈妈工作的位置望去,似乎从来没察觉到她的疲惫。
“秦书函也很辛苦,又要读书又兼职,明明你们差不多大,而且你才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她只是这个家的旁观者,不能替她们决定什么,点到为止,再说就有些多事了,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为秦书函说话是她们之间的情分,不多管闲事是本分。草草办了张价值两万的卡,她跟着傅说往店门口走。门口停一辆张扬的红色保时捷。
此时有个盘着头发,穿着干脆利落薄款长衫的女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她挎包的动作和身上气味在第一时间唤起了祈季的记忆。莫青咋炸呼呼喊着"阿周"的小名快步冲进奶茶店,四下寻找儿子。“我到了。"不知道在给谁发语音,嘴里还念叨着,“真不让人省心…我一盘麻将还没打完,急匆匆赶过来…你人呢?”祈季脚步顿住,听了会儿莫青说的话。
根据聊天内容,自然而然将手机对面的人带入了周游时的面孔。果不其然,还没等对面发消息来,光是莫青女士在近处停顿脚步那几秒,大门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妈,你导错位置了,在对面。”
少年声音清朗清润,好似倒退一个季节。
未免有点太巧,连休息日外出都能偶遇到他。周游时进门最先望向的是她的眼睛,然后落在旁边男人身上,停留一会儿后才转去莫青那里。
莫青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变化,也顺着看过来,速度太快,祈季想躲也来不及。
只是莫青刚露出惊喜表情和她打了招呼,就被周游时以正事为由拽走。离开前,周游时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漫不经心挥手再见,边上的莫青则频频回头貌似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可好巧不巧,祈季也是要往门口走的。
周游时和莫青也还没走出多远,几乎是紧随其后,又听到他们的对话。“相亲那女孩呢?”
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偏偏其中的两个字猛地刺入耳朵。周游时给莫青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餐厅,然后像背后长了眼似的,往身后飞速瞥了眼。
祈季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的,这么被突然抓包,她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一圈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车停哪了?”
她装模作样转头问傅说,一点也不自然。
傅说愣了下,表示无语:“刚才不是和我一起下的车?”此时已经与他们交错甚远,傅说皱了皱眉,似乎回忆起什么。“我是不是见过他?”
记忆里是这样的,在某个花瓣纷飞的时节,虽然匆忙但也算是见过一面。听见他问,祈季也才刚想起来,趁他还没把“护身符"三个字说出口,及时堵住了他的嘴:“是啊挺巧的,旺得否最近乖吗?”是为了扯开话题,但也正因为想回家抱抱旺得否,才提出在回Y.B.S前先回趟家。
完全过拐角前,祈季又最后借着低头的闲隙掠了一眼。周游时刚进门,开头还留了半个身影,一打眼儿就不见,然后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一路无言。
早上起得有些早,人到这时候有些绵软无力,祈季靠着车窗想微眯一会儿。脑子里却不断回溯到周游时进门的背影,心脏缺位,像有什么悬而未落。犹豫过后,嗓子眼里闷闷迸出几个字:“你相亲过吗?”算来周游时比傅说还要小好几岁,倒是有听说过那些家境尤其优越的人都会早早联姻,可他还这么年轻,在着什么急呢。“相亲成功率高吗?”
正巧遇到红灯,傅说缓缓停下车。
祈季脸是微微侧向另一边的,也看不清她表情。“没有。”
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属实太跳脱,只能这样回答。可能又怕祈季觉得他冷漠,接着补充:“没兴趣,也不需要吧。”周游时很需要吗。
“那你以后会相亲吗?"第一次接触这方面,她还是好奇。红灯变绿,傅说看副驾驶后视镜的时候视线顺便滑过她的脸,没有笑容,乌云密布。
慎重思虑后他回答:“Maybe? 如果感觉到没人会爱我的话祈季突然笑了下,发觉自己好莫名其妙,竟然会和傅说聊这么沉重的话题。更难以置信的是傅说竞然对这种问题都认真回答。这人真的很矛盾,但有时也觉得他们两个还有点像。“会有很多人爱你的。"<1
后来那个莫名被提起的话题最终结束在祈季说的这句话。本来周末就短暂,还只放一天假,仿佛梦都还没醒呢,被迫再次回到“监狱”。
星期一周游时又整天没出现,祈季已经对他来去不定的日子习以为常,该干嘛干嘛,不被影响。
晚上公告栏张贴出了月考的成绩排名。
总是不争不抢的祈季也最先挤入拥挤人流,伸长脖子找自己名字。晚上素描课贺修竹已经和她有意无意提起过,听他语气大抵是有进步的,至少不会再继续滞留在C组,也算吃了颗定心丸。还抱有一飞冲天的自信,她从A组最上方的名单开始找。结果不太完美,顺着看下来,自己的名字还是出现在B组最上方。色彩进步太多太多,比最开始的成绩高出十几分,只是没在其他科目上倾注同等心血,素描和速写或多或少有些退步。还算满意,换完位置她照样主动留到了很晚。晚到班里的主灯都被保安叔叔关掉,只剩她面前自己的小台灯还散着光亮,整个玻璃房安静得疹人。
眼前加练的暖色调静物只剩下塑造,一般来讲到这步她是不会再继续的。可偏偏那天心血来潮,借着微弱台灯光坐到了近凌晨。带着耳机听不太见外面世界的声音,直到理完包站起身才发现偌大教室还有另一点光源。
何净秋还是坐在原本的位置,见她要走也连忙起身,往外面走。整个过程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在她身后默默迈步。她把手机手电筒亮度调到最高,全部照在祈季脚底。最终还是祈季打破这样的沉默,轻轻拽过她手:“一起走吧。”何净秋眼里有道光一闪而过,想说什么,又好像其他什么也不必说了,重重点点头和祈季并肩。
走到楼底,一股呛人的烟味惹得祈季连连咳嗽又后退。黑色身影坐在台阶上,猩红色火星被人夹在两指尖,听见声音回头看,同时又吐出一大口烟。
“祈季。"低沉嗓音也仿佛散发着浊气,“能和你单独聊聊吗?”看清是许以苍后,她第一反应是震惊,但毕竞是认识的人,不是什么社会上的混混,也松了小口气。
示意让何净秋先走,她和许以苍单独留下。他靠近,她就往后退,始终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你先把烟掐灭,我闻不来。”
许以苍乖乖照做,继而拿起手里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烟酒都来,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祈季是不解,但没问出口,怕对方把责任推卸过来,她可担当不起。“我们分到了一个组。我能和你做同桌吗?”他是变了还是没变呢,祈季也不知道,高一的时候他问能不能投他一票,现在问能不能和他坐同桌。
当时穿着体面的校服,现在左手夹着烟,右手拎着酒。“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同桌。“她向来体面,拒绝人明确又温柔。可也许面前的人不这样想。
许以苍不断逼近,估计是酒精使然,他走路都有些晃荡不稳。祈季不停往后退,直到后面的路被一堵墙封死。这样的场面太吓人,她不断估算着逃跑的角度,可碍于腿上还带着伤,大概一跑就会被撕裂,没有轻举妄动。
“可我只想要你…”
她往旁边钻,挣脱他的笼罩。
在同一时刻,听见骨头清脆一声响,面前的"庞然大物"被掀翻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