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浮夏
“当然。”
周喻北不知道他脑子里又突然浮现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手指点开某个软件,一道机械的女声传出。
“现在开始导航,全程三十三公里。”
“这个年纪早恋不论在哪都不被允许吧。”手机被周喻北插入手边支架。
周游时双眼微眯,目光聚焦,眼底晦涩难懂。回过神,视线尽头只剩下一排整齐车辆之间的空缺。他喃喃:“这个年纪…
十七八岁,荷尔蒙和多巴胺分泌最旺盛的时候。“你嘀咕什么呢?“周喻北不耐烦,“开车!”周游时幽幽瞥一眼,趁机上下打量了下。
他今天难得穿了身与以往不同的休闲装,丝绸质感的衬衫领口敞到前胸,和平时老钱风拉夫劳伦polo衫气质完全不同。“哥,那你都这把年纪了…“目光收回,车引擎终于被发动,“也没见你晚恋上啊。"<1
“哈哈。"要不是看在周游时手里紧捏关系他们人身安全的方向盘,他早朝他来上几拳。
周游时自然是怕他的,不然也不会在车子启动后才吐槽,可就是忍不住说上这么几句。
“以前相亲怎么没见你穿成这样。“意识到周喻北不敢拿他怎么样,他的嘴也是个没把门儿的,“怎么?这次终于准备重新做人了?”周喻北没搭理,伸手调整空调风向,让它正对着自己吹。莫青前几年就已经将美术馆全权交给信任的手下打理,一天也没什么大事要做,无聊了就四处给周喻北张罗相亲对象。刚开始周喻北总拿工作忙来搪塞,后来莫青女士通通把时间安排在周日,他便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了,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在约好的餐厅。只是他穿着随意,说话随意,表情随意,什么都不管不顾。从旁观者角度来看,有明显刻意赶跑相亲对象的嫌疑。莫青挑的儿媳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家里千金,光看家庭背景和长相根本过不了她们那关。
毫无意外地,回到家后皆即刻收到莫青女士的转述:“人家没看上你。”有时还会开出隐藏款:"听说你吐槽人家女生的裙子像茶几布?”“你到底要怎样,周喻北。"莫青被气得笑出声来,“男人超过二十五岁还没人要,已经能算老光棍了你知道吗。”
周游时捂着嘴在一旁偷笑:“老光棍…
笑够了掏出手机来点开哥哥的微信备注,从“阎王哥"改为“老光棍”。“要我说啊,哥,你可以学学电视剧里那些霸道总裁什么的来个先婚后爱,这个比较适合你。”
前面有一个大转弯口,方向盘在周游时手里晃了个大圈。…你闭嘴。”
车跟着导航走,拐进条小胡同,底下布的青石板。窄路两侧人来人往,周游时开得极为小心,速度还没隔壁飞驰的电动车快。但突然窜出个身影还是被吓个不轻。
他本能地急刹,因为开的速度慢,车并没晃动多大幅度。外面的女生全然没注意到近处的"危险",还大摇大摆地横穿过小路。周喻北本就被周游时说得憋着口气,遇见这样不守交通法规的路人更是不爽:“她走路不看路吗?眼睛不要的话…”话音未完全落地,他突然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那个女孩,眼神呆滞,嘴里说一半的话没了底气:“…就捐了。”
此时导航里的女声提醒:目的地已到达,下车请注意前后方车辆。“你先下车,我找地方停车。“周游时见女生安稳走到了路的另一边,于是下逐客令。
副驾驶的人没动,把车窗开了条缝,顿时车里漫入一股热浪。“请问?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亲爱的哥哥。”周游时故意夹着嗓子用周喻北最讨厌的声音说话,等他用不耐烦的语气回应。
可过去许久,眼前依然只有看向窗外的后脑勺。要放在平时他早挨骂了。
意识到不对,他将车靠边停下,拽了拽哥哥肩膀。没费多大劲,周喻北的肩膀被掰过来些,露出一小片侧脸。一粒豆大的晶莹泪滴砸落在他手背。
周喻北反应很快,潮湿被他的手掌抹去。
他吸了吸鼻子问:“你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周游时怀疑面前这个人被偷偷调包,根本不是他哥。毕竞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见到过周喻北的眼泪。大人都说老周家生了一团火和一块冰。
说两个人的情绪感知能力只给到了一个人。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火也许是夸张说法,但冰是真的冰。周游时抽一张纸巾给周喻北,顺着侧边窗户他凝望方向望,那个女孩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绿色瓶子,掸掉表面上的灰尘放进口袋。“你怎么了哥?"他问,“遇到老仇人了?”周喻北这样没什么七情六欲,也从来不展露情绪的人,即便对着一个女孩掉眼泪,他也只能想到是因为被那个女生欺负过。他们离她真的不算远,瓶身转过来时他清楚看见上面贴的粉红猪头贴纸。“哎!那人怎么拿着我的东西?”
真有趣,那瓶止痒露在一个小时前还被摆在食堂餐桌。那是巴西的一个牌子,周游时去旅游时候买的,绿色瓶身设计的包装从几个月前开始已经全面停产,更何况巧合中的巧合,谁还会恰好在瓶身贴一个猪头贴纸。
左侧车门涌进来阵阵热浪,烫得人快要融化。周喻北很快伸出手,却只是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没来得及制止,周游时已经朝女孩走过去。
动作比大脑快了那么一点,周游时刚下车便有些后悔。女生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瓶子,这不明摆着是被祈季扔掉的吗,或许他们也刚好路过而已。
放在以前,他会觉得天方夜谭,竞然有人会扔掉他送的东西。如果那人是贺修竹,是可以直接打一架的程度。但如果是祈季的话,似乎不那么意外,也拿她没办法。那个女生仿佛感觉到他的存在,从刚才开始她的眼神莫名很有存在感。两人开口说话的时机竞也准确对上,只是周游时及时停下,女生的声音更明显些:“小小周?”
“你在叫我吗?”
匪夷所思,没有人会这样叫他。
女生很高,看起来有一米七五往上,还穿着高跟鞋。黑长发顺滑披在肩膀两侧,脸部精雕细琢,精致明艳,但陌生。周游时后撤半步:“你认错人了吧。”
“我不会认错。"女生笑起来眼下有道纹路,她打趣,“你还真是等比例长大啊,上次见你你还在上小学,一下长这么大了。”“你是?”
“浮夏。”
周喻北的声音紧贴后背传来,估计情绪已经平复过来,很平静。他大踏步往前了两步,敛着声音:“好久不见。”浮夏眼睛还没从周游时身上离开,呼吸悄然中断,试图重新找到节奏。空气悬着一阵沉默,最终出口的是强行轻松的语气:“嗨。”听见浮夏的名字,周游时大脑自动连接上童年的某一幕。可能是六年级,也许更小,那天他放学回家把书包往生活阿姨手里一塞,拿着满分的数学卷子飞奔上楼。
他敲哥哥的房间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姐姐。小小的周游时仅用一秒便接受哥哥被绑架的预感,飞奔去拿了扫帚威胁陌生姐姐:“把我哥哥还给我!”
不论他怎么吵怎么闹姐姐都温温柔柔的:“你哥哥在洗澡,你进来等一会儿。”
周游时才不信,执意和她僵持,倔强地梗着脖子。直到周喻北湿着头发从姐姐身后冒出来。
他边拿毛巾擦头发,边语气凶狠地命令:“把扫帚放下!”当时周喻北也不过上高二的年纪。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姐姐是哥哥的同桌,叫浮夏。她姓宋,但是没人连名带姓叫她。
那段时间浮夏姐总会出现在家里,和哥哥一起写作业,当然,都是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
每次来都会给他带零食和玩具,虽然他不缺,但收到礼物还是开心。浮夏任何时候都是一张笑脸相迎,说话好听又温柔,和周喻北那个臭脸怪正好相反。
久而久之,和她都快比周喻北更亲近。
拿到满分卷子会最先给她看。
可浮夏并没有在他的人生中停留多久。
依稀记得某个盛夏午后,他进门时恰和她擦身而过,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跑。
浮夏姐手捂着鼻子和嘴巴。
听见他叫“夏夏姐姐”也没有为之停留。
只是普通的烈阳,普通的一天,这个人再也没出现。周喻北从不提起关于她,被问到也只会用沉默代替回答。夹在两人中间,空气如同被抽走般压抑。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傻子都能察觉气氛极其微妙。“那个…夏夏姐。"他不动声色从浮夏手中抽走那瓶止痒露,“这个先借我用用。”
把小绿瓶拿到手他也没什么后顾之忧,甩甩手逃离:“哥,我先去停车。”和浮夏点头示意后快步离开。
当然,周到如他,一上车便掏手机给莫青发消息。yoooo:「通知!」
yoooo:「哥在路上遇见老同学,怕是要放相亲对象鸽子。」莫青的消息没有立刻回过来,他眼神飘到左侧,拿手机的左手指缝间还夹着那瓶"小绿”。
他又仔仔细细里里外外观察了个遍,甚至连味道都确认,这完完全全就是他放在祈季桌上那一瓶。
本想着问问小绿瓶为什么会到浮夏手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到头来也没了解。
也许真的只是随手一扔。
多难过倒说不上,就是有点失望。
感觉祈季就像一只小猫,怎么也养不熟。
从她的视角似乎永远都只是有点认识的陌生人。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并不是莫青女士发的。Zhu:「偶遇咱妹妹了。」
自从台风天后,贺修竹聊起也总直接这么称呼祈季,听他描述,甚至在回拨给祈季的未接来电接通时,也将“妹妹”两个字脱口而出,引得对面一阵静默。还没回复,下一条消息又传了过来。
Zhu:「怎么和一男生在约会?」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照片一一落地窗前男生和女生面对面坐,男生讲话,祈季认真看着他,手中的奶茶已经没了半杯。不是和她一起上车的秦远。
是没见过的,长得很帅的,金丝眼镜男。
周游时头仰在车子椅背,将食指和大拇指按在眉骨上揉了揉,头有些疼。祈季啊祈季,我该拿你怎么办。
车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安全带被解开。过了一会儿,周游时久违地发了条朋友圈。怼脸拍的猪头贴纸。
配文:「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