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急救室外愤怒得目眦具裂的男人如今似乎更加憔悴了，手里拎着半袋苹果，外头小货车拉着沿街叫卖的，十块钱三斤。
他敲了门，径直往里走来。徐朗站起身来，把自己坐着的椅子拿到床位空处，让这个叫陈坚的男人坐。
陈坚将苹果递过来，扯着嘴角干巴巴笑了下，对何春芳说：“姨妈，我来看看你，伤应该好一些了吧？”
“哎，怎么还带东西来？我老了吃不了什么，留着给孩子甜甜嘴巴才好呀！”何春芳说着，又安排徐朗去开水房给人接杯水来。
车祸误伤了两个路人，何春芳知道后安排徐朗去问过情况，想着到底是自家的车撞了人，总要负起责任来。
徐朗去找过几次，都是在病房外见的人，两人都苦闷着脸，寥寥关心一下对方家里的情况。
陈坚对着徐朗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问了徐家的情况，最后又会把话咽下去。
徐朗猜想他是想问赔偿的事，也曾去银行取钱，包好了交给陈坚。钱并不多，只是表一下自己没有耍赖的意思，毕竟奶奶这边每天也都有花费，他不能不顾及。
今日过来，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陈坚终于提了赔偿的事。
“我也知道大家都困难，但实在是没办法，我姐之前一直在家没工作，前段时间刚离婚，带着小孩不容易。
雯雯才两岁，我们大人受点罪倒是能忍，可是小孩子怎么办呢？她身上那么多伤，脸上、手上、腿上……嗓子也坏了，不好好治，以后还怎么活？”
陈坚说着，双手不自在地搓着，掌心厚厚的茧子摩擦出索索的声音，像两层干燥的硬纸皮。
“我家这边能借的都借了，听说这几天姨妈你好了一点，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不好过，但不管怎么说，责任方在你们家，好歹帮帮忙，凑点钱给孩子把医疗费垫一下……”
徐朗端着热水进来，听了他的话，连忙说：“等奶奶这边离得了人了，我会去想办法挣钱！”
“要尽快，拖久了就不好了。”陈坚摇摇头。
何春芳垂着眼皮，手指擦擦眼角，说：“是了，现在不治好，孩子以后要遭多少罪……”
可家里又哪里能拿出那么多钱来呢？
年前贷款租门面开火锅店，现在还没能还完，卡里虽然存了点钱，但都是用来维持平时生意流转的。
这几天的医药费如流水，何春芳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担忧，趁徐朗不在的时候问过好几次医生，想提前出院。
要是从前，她身体还算硬朗，去帮人家打扫卫生，或者找个厂子打工，多多少少能赚点，但是现在……
何春芳看着床尾塌了半截的被子，心里更觉得无力。
她是个残废了。
虽然徐朗徐莱每天变着花样哄她开心，可是骤然失去双腿，何春芳总是觉得无力。夜里累极了，却整宿整宿睡不着，想着自己以后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
何春芳想，她拖累了他们。
医院里每天开的药水一瓶又一瓶，吃的药片也有好几种。她看着输液管，觉得里头流的不是药水，是一张张纸币；吃饭一样吞下药片时，喉咙痛得像吞金。
花这么多钱，救她这么个老婆子，真是浪费。
夜里寂静，何春芳躺在病床上，心里总是怅然，觉得当时如果死的是自己，儿子或是儿媳能活一个，都更加值得。
或者，只死他们车上三个人也行，别牵连无辜。
想再多也没有，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呢？
“我这几天先找人看看能借到多少，我们尽力给孩子筹钱。”何春芳轻声说着，劝陈坚先回去照顾病人。
陈坚离开了，徐朗点开手机计算器和何春芳一起算账，算来算去，需要筹的钱就像个大窟窿。
一整个下午，何春芳的电话就没停过，有点交情的人都试着去求一下。
“这都什么事啊，你也不容易，可我手里实在没多少，我先借你几千应应急？”
“也是不巧，前两天我兄弟家建新房，钱都借给他了。”
“今年生意不好做，我这还欠着账呢，你看看这，你再问问其他人？”
……
太阳慢吞吞地往山下垂，到了傍晚，邻床的老太太收拾好东西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祖孙俩忧心忡忡。
“奶奶饿了吧？我先回家做饭，你歇一歇，别着急。”徐朗给何春芳接了杯温水放床头柜上，叮嘱她有事记得按铃找护士，满心沉重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徐朗握着手机，看着上头新存的几个号码，眉头紧皱。
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是最容易缺钱的，放贷的人也最爱在附近蹲守。徐朗无意间瞥到也收到过许多广告与名片，随手就丢一旁了。
利息太高，也疑心是骗子，徐朗下意识地觉得不安全，可刚才还是仔细找出来，存下联系方式。
又翻到班主任的号码，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点下去。
如果休学，打几年工再回学校……徐朗问自己，他能不能重拾学业，能不能扛得住压力？
又或者，不读了。
世上那么多辍学的人，难道人生都过不下去了吗？人的出路只有一条吗？也许他提前开始工作，早早积攒经验，反倒更容易取得成就？
没有人为徐朗指明方向，他只能怀着满心愁绪一步一步在路上走。
医院里，护士推着换药车来给何春芳处理伤口。
“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何春芳问。
“这要看恢复情况，一般来说会住十几天，主治医生会根据您的情况及时告知的，您别着急。”
“那这些药是每天都要用吗？不能少几样吗？”
“看您说的，不用药怎么能好得快呢？配合治疗才能早日康复呀。”
……
出了院，也不代表就万事大吉，身体要慢慢养，截肢创口的幻痛要慢慢克服适应，如果想要正常行走活动，就要定制假肢并配合相关训练。
如果不能正常行走，何春芳平时就只能依靠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她做得了什么呢？
何春芳思来想去，想不出自己怎么做才能不拖累徐莱徐朗。
如果不用照顾她，至少两个孩子可以好好读书。他们成绩好，能拿奖学金，又有各种国家补贴，节省一点，日子总能活得下去。
她方才和几个熟人借了钱，还钱时间可以宽限一两年，自己的医疗费又可以去报销退还一部分，都给陈坚拿去给小孩治病，应该可以应急。
但是，如果她一直在，她不但做不了什么，还要人费时间心力来照顾。
徐莱这几天来回奔波，本就瘦弱的小姑娘脸上都憔悴很多。徐朗也是，弯着腰蜷在小凳子上写卷子，手机的课信号不好总是断断续续……
这些细碎微末的事一件一件摊放在何春芳面前，她抓紧身下被洗的发粉的白床单，心乱如麻。
另一边，徐朗很快就回到了家中，熟练地从冰箱取出前一天晚上徐莱买的菜开始做饭。
他们兄妹从前是很少做饭的，徐莱有耐心，想着父母教过的技巧一步一步来，成品倒还不错。
徐朗觉得最后到嘴里都是一个样，没心思慢慢弄，切个土豆丝都能切成薯条。但这些天做得多了，竟然也练出来了，刀工火候都赶超徐莱。
何春芳现在忌食辛辣，徐朗便只做了胡萝卜炒肉丝和秋葵蒸蛋，再装一份中午没吃完的萝卜炖排骨。
他洗了手准备离开，才擦干水就接到何春芳拨来的电话。
“奶奶，是有什么事吗？我马上回来了。”他拎着饭盒走到玄关，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换鞋一边问。
“没有，就是突然想和你说几件事，怕等下忘记了。”何春芳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着。
“下午的时候不是和你李姨妈她们借了几万块钱嘛，你都在纸上记好了吧？可不能忘了还。”
徐朗觉得有些无奈，她明明是看着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还来回翻了好几遍。
欠了别人的东西，何春芳总是会良心不安，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别不小心忘记，徐朗也只能顺从地回答：“都记好了，不会漏掉谁的。”
“那就好，咱们家这样，一时半会儿也还不清，人家好心帮忙，可不能辜负了。”
“我知道的。”徐朗换好鞋，出门往楼下走，一步能跨两个台阶。
“你和徐莱要好好读书知道吗？大人不在身边就要自己管好自己，不能学坏。”
何春芳对他们的学业总是很关心，徐朗已经习惯了，如过去一般承诺：“奶奶你放心吧，我们不会的，而且你不是还管着我们吗？”
“除了学习，身体也要多注意，你们俩这两天都瘦了，以后记得多吃点，不要挑食。”
“我没瘦吧？这话奶奶你要等晚上的时候和徐莱说才对。”
“家里租的房子改天退了吧，找王峰妈妈帮忙找个小点的搬过去，便宜一点，两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
“行啊，租一楼的，你要出门也很方便。我平时睡客厅也行，有两个卧室给你和徐莱就够了。”
两个人有商有量地聊了五六分钟，最后还是何春芳依依不舍地说要挂断了，结束之前又叮嘱一句：“来的路上慢慢走，别跑，路上车很多。”
……
徐莱刚在食堂吃完晚饭，被胡岁宁拉着在操场散步，忽然接到徐朗拨来的电话。
他说：“徐莱，来一下医院吧。慢慢的，不要急，过马路要小心车。”
“我马上来，”徐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握着校讯通有些不知所措，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是出什么事了吗？”
“奶奶……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