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喜欢

自打认识宋易之以来，江巧从未见过他今日这幅模样，也从未想过，他还会有这样令她感到陌生的一面。

她怔怔地抬头看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男女之情？

她……

喜欢他？

是，曾几何时，江巧确实喜欢过他……可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况且那时候的喜欢，也算不得男女之情。

毕竟她对宋易之并不了解，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她只是看见了他身上那些令她满意的品行,因此对他生出了些许幻想。若这些品行放在其他人身上，她同样会喜欢，同样会心动。可江巧知道，男女之情并非如此。

若真是男女之情,她至少应该坚定地选择他。…再退一步讲，如今这般情形下，即便她对他真有男女之情，也断然不可能承认。

她已经成婚了。这时候承认她对一个夫君之外的男人动心，她今后如何自处？

于是江巧摇头：“宋公子，我……”

“江巧。”

话才出口，宋易之忽地唤了她的名字。

二人相识并非一朝一夕，过往之中，宋易之从未连名带姓地称呼过江巧。眼下他突然这般唤她，江巧一时愣住，仰头向他看去。宋易之也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平静到近乎漠然,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知何来的急切。

这点急切与他此时的模样过于割裂,江巧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宋易之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失态。唤完江巧的名字后，他停顿一瞬，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莫要因为裴渊而讲违心话。若你承认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心意，不必担心后果，我自会替你处置所有流言与遗患。”江巧或许不够聪慧，可她也不傻。只需稍作思索，她便能明白宋易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一他认为江巧喜欢他，只是碍于裴渊的存在，不能直言。一一抑或他确实不知江巧是否喜欢他，但是他想要听她说，她喜欢他。可是…

“为何？”

“为何？”

见宋易之微微皱眉，却不答话，江巧重复一遍，接着问道：“为何要如此问我？为何要问我是否心悦你？”

宋易之依旧未答，可他的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江巧顾不得细想他为何露出这般古怪的神色。她舔了舔发干的唇，蜷缩着身子避免与他触碰，继续道：“你我结识已久，我惯来敬你如师长。今日你平白说出这种话，属实令我困扰。况且我喜欢你如何？不喜欢又如何？若我回答喜欢，你想做什么？”

一一这两句话问完，宋易之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他紧抿着唇，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般，蹙眉歪了歪头，目光直直落在江巧脸上。

原本二人当下的处境，无论从哪一方面而言，江巧皆处于绝对的劣势。宋易之可以轻易对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而她毫无招架之力。可问出这个问题时，隐约间，江巧似乎又找到了一点主动权。于是她没有回避宋易之的注视，迎上他的目光，强忍住因为蜷缩太久身体酸痛引起的战栗，接着问道：“你以为我喜欢你……还是你想要我喜欢你？”一一听她如此问，宋易之脸上的古怪表情又变了。江巧说不来他的表情是何意味，但她能感觉到，只是转瞬之间，宋易之重新回到了之前那副平和的姿态。

她心下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话，才致使他如此变化，可又想不出来哪里说错了话。

正胡思乱想间，她见宋易之抬了抬下颌，喉结滚动，目光先落在她唇上，又看向她紧攥在胸前的手。

不待江巧反应，他稍稍向前倾身，靠近她与她对视，反问道：“……你以为呢？”

言语间，他握在江巧足踝处的手缓慢向上抚，又强行扯过她的右手，握在自己掌心。

尽管他突然的抚摸隔着衣裳，这样陌生的刺激还是令江巧脊背窜起凉意，下意识向后躲。

只是后背紧靠着桌案，她实在避无可避，反而将本就狭隘的空间又让出去一半。

宋易之趁势向前膝行半步，膝盖抵着她的脚，长指拢住她小腿后侧的肉，隔着衣裙摩挲。

江巧从来只见过宋易之温和守礼的模样，哪里料到他会对她动手动脚，加上眼下过于困顿的处境令她无所适从，一时竞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努力地将自己缩起来，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宋易之却不如她所愿。他放开她的手，将她埋进膝间的脸捞起来，垂眸认真看了看她的表情，继续道：“依你所想，我为何要如此问你？”他的动作存在感太强，令江巧难以忽视，也无法集中精力听他在说什么。她茫然抬眸望向他，又匆匆移开视线，抓住他的手，想要阻止他继续。宋易之依旧不放过她。他再次扭过她的脸，迫使她直视他，又问一遍：“你以为我为何要如此问你？”

今日阳光明媚，算是入秋后难得的好天气。可不知为何，宋易之的手冷得像冰，掐着江巧的脸时，冷硬又生疼。

她深感不适，侧脸想躲，却又一次被其强行扭回来。一一这个动作与力道勾起了些许不好的记忆，江巧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本能地做出了排斥。

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颈后渗出冷汗，心跳得骤地加快，加之被困在小小一方空间中，呼吸也困难起来。

难受又无法躲避，她只能使劲抓住宋易之覆在她腿上的手，软了语气瑟缩出声：“宋公子，不要这样…”

可她这点力道，在宋易之看来不值一提。他并不理会她的服软，反而将手探入她裙底，只隔着一层轻罗亵裤握住了她的腿。宋易之的手极其冰凉，凉意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清晰地落到江巧的皮肤上。

若说方才还能勉强维持一丝体面，此时宋易之如此动作，江巧再难忍耐下去。察觉到他意图的一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去，慌忙手脚并用地推拒他的触碰。

只是二人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在宋易之面前有如螳臂当车。他轻而易举便将她的双腕单手拢住，又搂过她的腰，将她按坐进自己怀里。后背贴上宋易之的胸膛，他衣衫上那不知名的淡香索绕在周围，缠上江巧的身体，带来陌生又无处躲避的错觉。

江巧重重一哆嗦，使劲地扭动身子，想要逃离他的控制，却被他压得更紧：………不要动了。”

从前在清水村时，他们也有过这样相伴而坐的时候。但那时候只是为了学习执笔，宋易之并不会表现出任何亲昵的意思，更不会桎梏她。眼下却不同。

此时江巧能清晰感受到身下的异样，能感受到宋易之说话时落在她颈侧的湿热气息，能察觉到他几乎不加掩饰的意图。方才战战兢兢了那么久，她的手脚已经僵硬不堪，酸胀发麻，根本使不上力气，挣扎得像是欲迎还拒一般。

因此宋易之不理会她的动作，握住她的手，强硬地将手指抵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紧紧锁住。

待江巧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扣着手压制在桌边，动弹不得了。如今全身只有左手能用，江巧却不敢再碰他，只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哪怕声音都在抖，还是开口道：“宋公子，我…“你以前从不唤我宋公子。”

“我……如今不是以前了。”

“那又如何？”

身后之人将她压趴在桌上，也不管她的肋骨格在桌沿处，疼到冒眼泪，声音平静：“我不喜欢宋公子。这三个字，没有一个与我有关。”他力气大，人也沉，压着江巧时，她完全动弹不得，也顾不上听他说了什么，只倒吸凉气胡乱出声：“等等等…不，好疼…宋易之依旧并不理会。他俯首埋在她后颈，轻缓道：“我知道疼，我也很疼，江巧。你告诉我你喜欢我，我便放开你，带你离开此处，去过更富足更安稳的日子，好么？”

这个动作下，江巧被压得更紧，她只觉胸腔像是快要炸开一般，每次呼吸都引得一阵抽痛。

江巧本不想哭，却止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哆哆嗦嗦地流眼泪，费力喘着气，口中重复：“疼……放开我……放放开…好疼…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个落在颈后的冰凉的吻。和一句更加莫名的话：“我何处比不上裴渊？是因为我的家室不够殷厚么？若我是太子呢？我是太子可以吗？”

江巧半伏在案边，没有地方可以躲，他亲她，她抖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咯噔的声音。

如今距离她被逮回来已有小半刻，却始终不见任何人来帮忙，江巧也不能再指望他们。

她忍住痛意与害怕，颤声求饶：“我没有宋……你本来就很好，可是………“我不想听可是。”

身后之人打断她的话，并未进一步动作，只问道：“告诉我，你喜欢裴渊什么？不喜欢我什么？”

“我没有……没有不喜欢你。”

“那便是喜欢我。”

尽管并非如此，可江巧没有反驳。

果不其然，她不反驳，身后之人钳制她的力道放松了些。可他还是坚持问道：“你喜欢我吗？”

江巧看到些许希望，于是赶紧顺着他的意思胡乱点头：“喜欢……喜欢。”短暂的安静后，她被拉起来，重新落入了身后那人的怀中。他松开她的手，将她转过来，面向他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虽然羞耻，却不似方才一般痛得难忍，江巧稍稍缓了口气，伸手按上肋骨间的痛处，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泪。面前之人却推开她的手，单手握住她的腰，拇指按在痛处，替她揉按。眼看他冷静了些，江巧不想再惹他，便随他去了。二人一并沉默片刻后，宋易之道：“你方才所言，是在骗我吗？”江巧哪敢说是，抬眸看他一眼，赶紧摇头：“不是。”不想他又道：“既喜欢，之前为何避而不答？”江巧握紧尚在发抖的手，吞了吞口水，小心道：“我没有避而不答。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如此问我。”

“为何？”

“………什么？”

“我为何如此问你，于你而言很重要么？”………自然。”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江巧只能继续编下去：“你若不喜欢我，我回答你的问题又有何用？”

尽管没有抬头看，但她能感觉到宋易之在看她：“那便是只有我喜欢你，你才会喜欢我，是么？”

江巧哪里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宋易之似是早有预料，手上动作不停，只扶起她的脸，看了看她痛到泪眼迷蒙的模样，接着问道：“方才为何改口？因为我说我是太子，还是因为害怕我对你施暴？”

江巧这才意识到他之前说了什么，沉默一瞬后摇摇头：“都不是。我是否喜欢你，与你的身份无关，你不必胡说。”“我没有胡说，"宋易之道，“我是沈书元。”此时江巧从方才的惊吓中缓和了过来。她看着宋易之的脸，只觉得他突然陌生了好多，因此好一会才道：“之前爽约是我不对，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宋易之蹙眉，抿紧了唇，沉默下来。

见他这幅表情，江巧只能顺着他道：“好，我信你……可以先放开我吗？我的腿好疼。”

宋易之不为所动，只再次开口问道：“你方才说喜欢我，是在骗我，是不是？”

江巧看了看他的脸，摇头：“不是。我之前不答，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何会如此问我。太突然了。你从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从前也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我……”

“你从前从不说谎，从不会骗我，对我无所保留，无论遇到何事都最先告诉我。可自从你与裴渊相识，你就变了。”江巧的解释被打断，只能闭上嘴，愣愣看他。宋易之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似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他缓慢道：“我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不好？我不如裴渊俊美，还是不如他健壮？″

江巧看着他的脸，诚心实意地摇头。

“那便是不如他体贴，抑或不似他一般满口甜言蜜语？”……没有。他也不会甜言蜜语。”

“那为何？为何你与我在一起，还会看上他？”身上的痛意正逐渐消褪，脑子因此清醒了些。江巧仔细甚斟酌了一番言辞，如实道：“因为那时，你并不在我的选择之中……你与他们不一样。”宋易之的目光微微一顿，终于聚焦在了她脸上。他问：“哪里不一样？”

与宋易之相识并非一日两日，江巧对他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满意这个回答，因此她一面观察他的表情，一面继续道：“我学识浅陋，未必说得对。可我知晓，世间万般情，最易折损的便是男女之爱……你才学皆备，本是云端之人，我不愿将你拉入俗世，因为日常琐碎杂事与你离心。不如止于君子之谊，起码长久些。”这话倒不全是假的，江巧确实不想与他一起过日子。在她看来，与宋易之成婚像是将学堂的夫子请回了家中，会让她不得不日日谨言慎行，费心讨好，劳神又憋闷。

而且夫妻之间吵闹是常事，友人之间吵闹却少见。她不能想象宋易之因为日常琐事与她争吵的模样，也不想见到那样的他。可宋易之却皱了皱眉：“你又怎知，你我一定会在成婚后争吵离心。在你心目中，我便是如此狭隘之人吗？”

“………自然不是。”

江巧垂眸避开他的注视，稍稍放低了声音：“可我对你知之甚少。今日之前，我也从未想过，你会与我议论这种事。”宋易之沉默，松开了掐她脸的手。

他不说话，江巧也不说话，默默等他回应。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风吹动桌上的书页时发出的一点微弱声响。

此时已临近正午，日光只落在窗边的一小方地面上，二人都在阴影中。宋易之临案而坐，江巧被夹在他和桌案间，后背倚在他手臂上，倒不似之前一般珞得生疼。

她看向他握在自己腰上的手，总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又说不来哪里熟悉。正仔细琢磨，却又听宋易之道：…那裴渊呢？你喜欢他吗？”原以为宋易之已经被安抚好，能早些结束这场闹剧，离开此处，不想等了许久，竞等来了这么个棘手的问题。

江巧抬头看向他，心下思索如何回应。

宋易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她身后的桌案上，又道：“你问我，为何你成婚后便对你冷言冷语。如今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裴渊，我不想你嫁给裴渊。”

之前江巧便猜测，宋易之今日莫名说些奇怪的话，是因为他与裴渊生了嫌隙，不愿再与他来往，才要江巧在他二人之间选择一个。可方才他一番言语，江巧又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对她有心思。只是…

只是她结识宋易之已久，从未在宋易之身上看到过他对她的喜爱，他不可能突然转性。

二来，宋易之一直在回避他是否喜欢她的问题，从未给出一句正面回应。不回应便是拒绝，那他就是不喜欢她的。

况且他方才举止粗鲁，确实也不像真心喜欢她。不喜欢她，还要与她讲这些奇怪的话……

原来还是因为不喜裴渊么？

江巧看了看他，心下思量片刻，试探道：“你为何不喜欢他？”宋易之的目光落在江巧脸上，反问道：“我为何要喜欢他？”“他.……”

江巧本想说说裴渊的好，又意识到如此行为太蠢，于是只道：“我知晓你并非狭隘之人，因此才想知道，你二人究竞有何嫌隙，至于让你说出这般排斥他的话。”

宋易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坦然道：“没有原因。不喜欢是常事，喜欢才要理由。”

江巧心想这话不是说反了吗，但又不敢直言。她默默按住他握在她腰上的手，尽力温和道：“可我到底已经与裴渊成婚。你若不喜与他来往，往后不必再来此处便是。我…”

“所以你还是选他。”

……啊﹖”

说了一半的话冷不丁被打断，江巧迟钝一瞬，才反应过来：“不，这不是选择。我只是……

“你方才说喜欢我，还是在骗我，是么？”江巧张了张口，犹豫道：“不是。我喜欢。可喜欢也有很多种，并非”宋易之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我说过，我问的是男女之情。”“我……”

他此时的神色实在太平静，江巧从他脸上找不到一点能透露出他此时真实想法的痕迹，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只能沉默下来。宋易之也没有如她想的一般再对她发难。他缓缓松开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推开了她的手。

安静相对良久，江巧听得他再次开口：“即便我能帮你消解后患，你也不愿意离开裴渊跟我走，是么？”

江巧看向他的眼睛，见他似乎又恢复了从前那派冷静自持的模样，才点点头：“嗯。况且不是我愿不愿意，是可不可以。我不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你也不可以。”

“好。”

口中如是说，可宋易之还坐在原处，并无起身的迹象。眼瞧着他不再乱来，江巧也不敢刺激他，只安静地等。许久后，宋易之道：“罢了……往后我再不会重提此事，你便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从来是旁人猜测我的心意，今日是我第一次与人倾诉心意，兴许我举止多有不妥之处，可我并无伤害你的心思。方才弄疼了你，你打回来便是，我不还手。”

“……不必。”

看他当下的模样不似胡说，似是真的要江巧对他动手，江巧赶紧摆手：“我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眼前黑影一晃，宋易之伸手拔下她发髻的金簪，塞进了她手里。

江巧尚未反应过来，他便如从前教她写字时一般，把着她的手，将发簪的尖端抵在了自己手臂上。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愣怔看他。直到鲜红的血滴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袖上，她才惊呼一声，使劲阻止他的动作。

可宋易之的力气大得出奇，她两只手都掰不动他，反倒叫他的动作在对抗中更重了些，刺得更深了些。

等他松手，江巧又惊又怕，吓出一身冷汗，几乎力竭。她一把丢掉发簪，按住他手臂上那条长长的伤口，一面起身一面慌乱开口：“你等等，我去寻……“江巧。”

才刚站起，手便被攥住了。

宋易之仰头看她，语气平静，出口的话却令江巧愣住：“不要走……抱抱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