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保护
沈书元这辈子从未如此丢人过。
上回分开,他心神不宁好多日,才勉强决定放下面子向江巧道歉。他想确实是他草率,确实是他心急,是他没有控制好他自己,贸然将他的渴望展露给她,尽管那点渴望不及他心下欲望的千万分之一,到底还是吓到了她。左右她不知道他是谁,道歉也是丢宋易之的脸,又不会折了他沈书元的面子。
况且他只是稍微编几句假话骗骗她罢了,并不意味着他认为他有错,更不意味着他向她服软。
他只是不想欺负她,只是可怜她伶仃无助,只是想在亲近她时更心安理得一点。
一一谁曾想,她不领情便罢了,还半路冒出来一个谢逢春。这个人不日前还以同门之谊请他高抬贵手放过自家妹妹,今日便来搅他的事。
真是与裴渊一样惹人厌。
看见谢逢春的那一瞬,沈书元下意识地琢磨,是该将他二人挖眼割舌关押起来,免得他们胡说八道,还是该将他二人杀死在此处,以绝后患。抑或只弄死谢逢春,将江巧带回宫去。
如此恰好遂了他的意。
…正琢磨着,不想下一瞬,谢逢春却像不认识他一般移开目光,转向了江巧。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我方才在林中迷路,听见这边有声音,便想寻来问路,走近才瞧见是江娘子。”
此话出口,沈书元摩挲手指的动作打住了。他见江巧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而后对着谢逢春道:“是么?我并未留意……谢公子久等了吧?”
谢逢春笑了笑,平和道:“没有。我刚到。”说完他话音一顿,又问:“二位可是有事要说?我要先回避么?”江巧闻言摇摇头:“不必,我也该走了。”听她这么说,谢逢春颔首,抬手向前方示意:“方才我见师娘子与怀青往那边去了…要我带你过去吗?”
江巧看都没看沈书元,答应下来:“若谢公子方便,自然是最好的。”“那这位……
“他认识路。”
“……好。”
话虽如此说,谢逢春还是望向沈书元,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可以。沈书元看了眼江巧的背影,略一沉吟后扬了扬下颌,示意他走。谢逢春这才转过身,跟着江巧离开。
望着那二人转过小径,消失在杂乱的林木间,沈书元收回视线,闭目缓了缓神。
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跪地叩首,开口:“属下失职,还请……那人的话还没说完,沈书元转身,一脚瑞在他胸前。男子被瑞得仰面栽倒,头磕在石头上冒出血来。他却不敢多耽搁,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
沈书元没再动手,只问道:“一个将死的病秧子都看不住,若是有刺客近身,你又该如何?”
男子吞了口涌上喉间的血水,再次重重叩首:“属下该死。”“该死就去死,说什么废话。”
“是。”
……等等。”
见男子起身要走,沈书元又将他唤了回来:“滚去盯着谢逢春。若他也管不住他的手,就将他的手砍下来带回东宫,听明白了么?”本以为今日死定了,不想转眼又活了下来,男子先是愣怔,随即使劲磕头:“是!在下定不负殿下所托!”
有裴渊作乱在先,如今沈书元听着这几个字便烦。他转身离开,没再理会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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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甩脱宋易之,江巧长长舒了口气。她与谢逢春一前一后走出好远,才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向谢逢春,想感谢他为她解围。
不料一回头,正见谢逢春捂住心口,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江巧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赶忙弯腰扶他:“谢公子?”不碰他不知道,一抓他的手臂,江巧才发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唇角还渗出了血来。
她心一颤,赶忙抬头左右看了看,心想万一谢逢春有个好歹,自己是唯一在场的人,会不会被指认成区手?
若被指认成凶手,无人为她作证,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做,如何洗脱自己的嫌疑?
思及此处,江巧也有些发抖。她打了个哆嗦,用力拽着谢逢春的手臂免得他栽倒,问道:“你还好么?要我帮忙唤人来吗?要不我先去找……”“………无妨。”
谢逢春低垂着头,额间青筋突出,声音闷重,颤得不成样子。他的气息异常凌乱,长一声短一声,听起来艰难无比,好像下一瞬就会彻底停滞。
兴许是猜到了江巧的心思,他缓慢却清晰道:“我不会死……不用怕。”江巧看了眼他唇边的血和一直发抖的手,心想那也难说。只是她到底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此处,于是问他:“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先去找人来接你?”
尽管心里念叨了一万遍快答应快答应,谢逢春却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我可以。”
江巧只能作罢,顺着他的话道:“那先休息会。”谢逢春嗯了声,反手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推开了她:“不必管我,我缓缓便好。”
如今已是初冬,虽说午后阳光好,林间小径上铺的石板还是冰冷刺骨。江巧想着他那么瘦,就这样跪在石板上实在不好,于是再次拉他:“你先起来,这样不行。”
谢逢春也又一次推开了她:“不要紧。我可以。”江巧无奈,只能道:“那我还是去寻……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忽地听见了利器破空的声音。一回头,一个黑影倏然朝此处扑来,手中的剑泛着寒光,直刺向谢逢春。江巧心想惨了要死快跑快跑,手却拽住了谢逢春,惊呼出声:“小心!”谢逢春哪还有力气躲避。看见那人的一瞬间,他顺势抓住江巧的手将她护进怀里,侧过身用后背对上了那人的剑。
浓重的草药味道包裹上来,江巧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谢逢春紧紧拢住。她看不见他身后的情形,只听铛的一声脆响,而后有另一个黑影从旁窜出,向那人冲了过去。
…兴许是惊吓中产生的幻觉,江巧听见身前之人叹息着骂了句粗话,像是很失望一般,缓缓卸去了护着她的力道。大
裴渊来接江巧的时候,正见她紧攥着手帕,低头坐在茶厅一角怔怔出神。白亮的日光停在她脚边,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恍然不觉。见裴渊进门,师荣半弓着腰迎上来连连致歉:“是下官不查,竞叫府中出了这等险事。本来今日府中还有其他贵客,好在……下官定当查清那刺客的身份,给裴将军与谢大人一个交代。”
不过是些客套话,裴渊懒得理会。他只走上前去,在江巧面前蹲下,抚上她的手。
她茫然地抬头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是没认出他一般,迟迟没有出尸□。
裴渊只能唤她:“江……巧巧。”
江巧的视线这才落到实处。她动了动唇,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裴渊,作势要起身。
裴渊双手按住她的腿,阻止了她的动作:“不急,你先缓缓。”于是江巧又坐回原处,嗫嚅道:“劳烦你了。”裴渊皱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何来劳烦一说,是我照看不周……等我。”江巧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安顿好她,裴渊起身,走向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人。那人看见他,起身拱手:“裴大人。”
裴渊也拱手道:“谢公子。”
谢逢春旁边的一个年轻娘子跟着谢逢春站起来,却没有行礼,只上下扫了裴渊一眼。
裴渊没有计较她的无礼,同样没有理她,当作没看见她。这一次,谢逢春也没有纠正她的不当举止,转向裴渊道:“那刺客本是冲我来的,是我连累江娘子,给裴大人添麻烦了。”裴渊道:“无碍。谢公子无恙便好,谢大人今日有要事在身,托我送谢公子回府……
“不必。”
旁边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裴渊的话,那人轻哼一声:“我们府上又不缺车马。”
裴渊没有看她,只向谢逢春问道:“谢公子意下如何?”谢逢春看了眼旁边要攀他手臂的谢怀青,推开了她的手,平和道:“那便有劳裴大人。”
见他应下,裴渊微一颔首,返回江巧身边扶她起身,帮她理了理压皱的衣裙,揽过她的肩:“…走吧,回去了。”
江巧沉默不语,他说什么她做什么,直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似是记起什么,脚步一顿,转向了门边倚着的师水秀。对方正冷眼看他们这行人相互客套,忽地见江巧朝自己望来,她一愣,站直了身子。
江巧推开裴渊的手,福身小声道:“今日多谢师娘子相救。”师水秀本来没指望她谢她,于是摆手:“不必不必,举手之劳罢了。”江巧又道:“还是要谢的。只是今日晚了些,他日我定带厚礼登门,还望娘子不要推辞。”
师水秀哎了一声,赶紧道:“真不用,是我和怀青胡闹惯了,没留意江娘子落单,才致使娘子遇险。本就是我二人有错在先,此番只能算将功赎过。”言毕,她看了眼站在江巧背后的裴渊,又道:“之前我说有事告知娘子,不知现下娘子还想不想听?”
江巧道:“请讲。”
师水秀从袖中抽出一小卷纸条,递给江巧:“娘子回去自己看。”见她如此,裴渊先一步伸手去拿,却被她虚晃一下,抓了个空。师水秀笑笑,上前抓起江巧的手,将纸条塞进她手心,目光看着裴渊道:“娘子拿好了。”
裴渊缓慢收回手,搂过江巧的肩,也不等她回应师水秀的话,就将她带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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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谢家兄妹与江巧裴渊二人同乘。四人皆默不作声。江巧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谢逢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她的手,又看向她。
看了片刻后,他无意间往旁边一瞥,见裴渊正盯着他看。谢逢春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谢怀青皱着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双手抱臂倚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先去了谢府,将谢家兄妹送回,才折返回裴府。回府后沐浴梳洗,抱着手炉缩进被子,江巧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眼坐在窗边软榻上整理衣衫的裴渊,掀开被子下地,走上前去。在裴渊不解的目光中,她试探着拉起他的手,在他腿上坐下,慢慢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次裴渊只僵硬了一瞬,便握住她的腰,将她抱紧了些。许久未曾与裴渊亲近过,江巧感觉有些陌生。但见他愿意回应她,她便将腿收上来,坐在他右腿上,把脚塞进他左腿下,与他更加贴近了些。不知是不是习武的缘故,裴渊的身体永远是热的,缩在他怀里,江巧心里又踏实了些。
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道:“我以为今日会死……那人的剑离我好近。”裴渊没有说话,只将她搂得更紧,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江巧又道:“我从未想过,京城也这样危险……我才来没多久,便遇到了好多事情……”
她想说她有些害怕,又觉得矫情,没有说出口。裴渊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用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身子,抚了抚她的肩。二人一起安静下来,窗外时不时有风呼啸而过,卷起干枯的树叶刮擦着窗户。
好一会后,裴渊才第一次开囗。
他问江巧:“……师水秀给你的纸呢?你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