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伤疤
找到宋易之时,他正从外面回来。
初冬日光明澈,庭中积雪未消,白亮晃眼。他拾阶而上,着一袭黛蓝深衣,墨色狐裘披风,长发用带金纹的黛蓝发带束起,腰间环佩交错,身如玉树,贵气难掩。
抬眸看见江巧从回廊另一侧走来,他微一怔忡,顿住了脚步。江巧也远远就瞧见了他。但她并未在意他的穿着,只快走几步上前,抢在他开口前直白问道:“昨日我并未同意留下,为何今早我会在此处醒来?”这话问得突然,宋易之却似早知道她会如此,面上并无异色。他的目光在江巧脸上打了个转,淡淡开口:“你同意了。”江巧不由蹙眉:“我何曾同意过?”
“你说我答应你送你回去,你便留下。”
他一面说,一面来挽江巧的手:“……我答应你。”“我为何不知道,"江巧后退半步躲开他的动作,面露怀疑,“当真吗?”宋易之的手停滞在空中。他垂眸看了眼,缓缓将其收回袖下,平静道:“我去写一份契书,,签字画押后给你。”江巧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片刻后她摇摇头:“那倒也不必。”说完她又记起昨日的事,于是问道:“可我记得我正与你在前厅交谈,怎公就……
“我在你茶中下了药。”
“………什么?”
“我知道如此行事有错……可我别无他法。”四目相对,宋易之似有些疲惫,原本挺直的背微微佝偻下来,眉眼间难掩低落,声音也沉闷了几分:“先前囿于自卑,我未曾与你讲过……其实我自小伶仃,从无知心友人,自遇见你后,才有人嘘寒问暖。前些时日是我糊涂,我已真心思虑过,今后不会再那般……近来我有许多话想要说给你听,可你总不愿意理会我,我只能如此。”
他说得很慢,目光直直盯着江巧的脸,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似乎只是在细看她的眉眼:“你不必害怕,昨夜我什么都没有做。此事也不会有旁人知晓,不会令你声名受损,那药我亲自尝过,不会伤害你。”见江巧下意识地后退,他跟着她上前一步,接着道:“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么?只要你答应我不再躲着我,我今后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又道:“若你还是不肯宽宥我,那便罚我好了。罚我什么都可以。”
“……你在说什么?”
江巧被他的话说得发懵,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所以你骗我来,就是为了…”
“我没有骗你。”
宋易之看了眼她绞在一起的手指,长睫低垂,神色郁郁:“我手书中所言句句属实,你不是见过了吗?”
“可你……
“巧巧。”
江巧才开口,宋易之便打断了她。
他低头,用手抹开衣袖,露出一截精瘦白皙的手臂,而后将横贯其上的那条伤疤示意给她看,轻叹了一口气:“这道伤因何而来,我日日都记得。你一日不宽宥我,它便一日不会好。”
……这道伤从何而来,江巧也记得。
只是那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这道伤按道理讲应该早好了。可如今出现在江巧面前的伤疤比从前更粗更重,边缘破损,看起来甚是狰狞。她被这道伤引走了注意,诧异道:“不过是一道划伤,它怎会如此…”对面的人似乎等这句话等了许久。听江巧如此问,他立刻抚上血痂边缘,作势要将其揭开:“如此便可……”
电光石火间,江巧一下子明白过来。她腕上一阵幻痛,也顾不得别的,忙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
宋易之停住动作,目光在她手上顿了顿,又看向她的眼睛。二人对视,他似是不解:“怎么了?”
江巧紧紧按住他的手,赶紧摇头:“好了不要这样,我没有怪你。”………你骗我。”
宋易之闻言推开她的手,又要去抠手臂上的伤疤:“你不过是想骗我不要在你面前这样做,免得惹你内疚。可等到你我分开,我如何对待自己,于你而言又不重要…
“没有!”
眼看他的手指抠开伤疤,露出下面水艳艳的红肉,江巧头皮发麻,又一把压住他的手,急得声音都打颤:“我没有骗你!如若骗你,我这辈子都穷困潦倒流离失所…我发誓!我发誓好吗?”
宋易之不动了。
他的视线在江巧脸上停留许久,又向下扫过她的脖颈,她衣襟前的花纹,她的衣袖,最后停在她的手上。
见江巧的手有些发抖,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再次看向她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还是在意我的是吗?”
江巧自己也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担心他受伤,还是单纯害怕他自己伤害自己这件事,只胡乱点点头:“你说是便是……不要再这样了,很吓人。”“……好。”
宋易之顺从地点头,放下衣袖,却没有放开江巧的手。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片刻后又道:“方才那些,是你害怕的事情吗?”江巧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听他这么问,她茫然抬头:“什么?”宋易之垂眸端详她的表情,将她的话重复一遍:“穷困潦倒,流离失所。”“………算是吧。”
江巧后知后觉地看见他们还握在一起的手,忙抽了回来,匆匆道:“人之常情罢了。”
宋易之没有接她的话,只看了眼自己空下来的掌心,一点点收拢手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末了他示意她:“廊下风冷,进屋去坐吧。”大
江巧在宋宅住了三日,临走时,宋易之送了两只幼猫给她。她本担心自己养不活它们,宋易之却道:“给小荷便是,她会。”此时江巧站在车外,猫已经被送到了车里,她只能点头:“那好吧。”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如何知道小荷会?”宋易之面色从容:“用人自然要知人。我怎会不知道?”…哦。”
江巧其实是想知道小荷的会是有多会,毕竟养大猫和养小猫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大猫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否悉心照料它,它都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小猫不行。
但听宋易之这么说,她又觉得他应该有数,于是没再问下去。二人短暂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宋易之又道:“下次我差人带信给你,你还会来么?”“………会。”
他这样问,江巧又记起了他那日近乎自残的动作……她近几日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眼下自己要走了,她担心下回再见面时他还拿这个要挟她,便接着道:“但你要答应我,下一次我来时,你要将手上的伤养好。否则我真的不会再理会你了。”
听她这么说,宋易之抬起手腕看了看,颔首道:“好。”“你保证,“江巧认真道,“若是骗我,今后便再也不要唤我来见你了。”“嗯,我不骗你。”
“……行。”
宋易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江巧也不好判断他所言是真是假,只能先应和了一句,随后道:“你回去吧,叫人瞧见了不好。”“无妨,“宋易之看着毫不在意,“不会有人瞧见。”江巧看他一眼,没再应答,转身上车。
回到府中时正是午间,小春正从屋中出来,迎面遇上江巧和小荷,面露欣喜:“呀,娘子回来了呀。”
江巧应了一声,顺口问道:“裴将军呢?他这几日可好?”小春手中捧着盛茶壶的盘子,闻言答道:“方才有客人来,裴将军正在见客。昨日医师看诊,说是已经大好,娘子不必担忧。”之前裴渊确实经常在府中见客,可自打他从宫中养伤回来后,便没再见他接见过客人了。
眼下听说又有客来访,江巧不由惊讶:“客人?谁?”“不知道哎,"小春瞧着也迷茫,“我也是听前院的人提了一嘴,是谁我不清楚。”
“…好吧。”
江巧想了想,左右裴渊见谁也与自己无关,于是没再多问,与小荷一起进屋,沐浴梳洗了一番。
这几日在宋易之那边,虽说不必做什么活,还算清闲,可江巧还是觉得很累。
她本想在沐浴后睡一觉,不想才刚烘干头发,就听小荷说裴渊身边的随从来报信了。
江巧只能将他唤进来,问有什么事情。
那人隔着一道门行了礼,而后恭敬道:“裴将军要我告知娘子,今夜有贵客,要娘子到后院去陪同用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