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命
尽管临近年节,可宋易之宅子里依旧一切如常,没有多少布置。江巧一路走进来,不免觉得郁闷。
毕竟于她而言,即便是穷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也不会在年节来临前什么都不做。
她会将自己的小院仔细打扫过,将院中的所有东西都换位置摆放,然后给窗户糊上新窗纸。
手头紧没有余钱布置院子,她便会在窗纸上做文章。她会用彩色的窗纸糊窗户,或是在窗纸上画些花草小人,如此便可以使院子看起来更热闹些。
邻家那位阿姐很喜欢江巧的小心思。每年她换过窗纸后,阿姐都会来她院中观摩,弓着腰将每张纸都看一遍。
江巧也很喜欢她。
初次遇见宋易之的那日是花朝节,也是隔壁阿姐出嫁的日子。那日江巧本来很开心,不想回去时被宋易之吓得魂都飞了一半。她至今都没能想明白,宋易之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她院中。后来她又想,兴许死了的那个人并不是宋易之,只是他二人衣着相近,天色漆黑,加上自己心慌,所以才看错了。
总之此事江巧只在自己心里琢磨过,从未向宋易之求证。…她这人便是如此。能糊弄过去的事情就不较真,糊弄不过去时再想办法面对。
到宋宅时天还没亮多久,宋易之不在,江巧直接回了自己之前的住处。那间屋子并不大,陈设也略有些质朴老旧,可江巧却很喜欢。这是她在清水村外的第一处栖身之地。自打来到此处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机会过上不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思及从前,心里总归有些复杂。江巧独自在窗边坐了许久,直至寒意浸透过层层衣衫贴上皮肤,她才打了个哆嗦,反手关上了窗户。左右眼下无事可做,江巧想了想,起身将屋中简单收拾了一番。不知是不是宋易之对下人要求严苛,尽管江巧已经很久没有在此处居住,可屋中还如她在时一般干净整洁,连最易积灰的花盆边都没有任何脏污。……只是在收拾到桌案时,她发现放在案上的那本游记不见了。发现那书不见,江巧下意识猜想是被宋易之收走了。因为她将那本书借来前,时常会见到宋易之翻看它。
于是她并未在意。
可收拾完屋子腰酸背痛,想要上床躺一会的时候,她一伸手,在枕头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江巧一愣,把那物件取出来,发现正是她没找到的那本游记。因为知道纸张很贵,书本全都得来不易,所以江巧对书极为爱护,平日里鲜少将其带离桌边,更不可能放在床上。
眼下看见这本书出现在枕头下,她不由蹙眉,心想将书页压皱可如何是好。想完此事她又想,是谁将这本书放在了这里?……清扫屋子的下人们?贼?白猫?
总不会是……
最后一个念头有些荒谬,江巧摇摇头将其否决掉,然后把书放回了桌上。大
宋易之回来时已经临近黄昏了,江巧刚用过饭,和小荷一起蹲在屋中,看小猫挤在大猫身边喝奶。
听见外面的门被推开,江巧以为是小春,于是问道:“不是叫你先休息,夜里再过来的么?怎得就……”
说到这里抬头一看,瞧见门口的颀长身影,她吓了一跳:“啊!宋……没等她唤出声,对方就开口了:“我以为你过两日才会来。”江巧将话收了回去,收敛表情示意小荷:“你先出去。”小荷应了声,和宋易之行礼后转身离开。
屋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片刻的沉默相对后,宋易之走上前,在江巧对面坐了下来。烛焰微晃,暖光氤氲,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屋外,室内一片安静。今日宋易之穿得素净,江巧也穿得素净。如此面对面坐在一起,江巧平白感觉心中平静不少。
她想了想,先开口问道:“你在信中说,不日将要下雪,当真么?”宋易之闻言嗯了一声,顺手换掉了江巧面前已经凉下来的茶:“自然当真……是场大雪。”
江巧本被他的动作引走了注意,闻言又回过神,好奇道:“你如何得知?”宋易之给她斟上新茶,从容回答:“我有一位友人,通晓天机命理,所言无不应验。”
……哎?”
这话讲出来,很难不令人深究,江巧亦然。她双手捧上面前冒着热气的杯盏,追问道:“当真无不应验吗?”宋易之的神色看起来很坦荡,全然不似说谎:“嗯。”“那他也能算得准旁人的命途吗?”
“你想算什么?”
“我……”
江巧想算她最后会不会回到乡下去,可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摇摇头:“没有。只是好奇。”
宋易之却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想说便说,与我也要这般拘谨吗?”既然话都这样说了,江巧索性坐直身子,认真道:“我想知道,我何时会离开京城。”
这话问完,对面的人沉默了。
灯台上的烛火散发着热意,烤得江巧口舌发干。见宋易之不回答,她低头去拿茶杯。
然而才一伸手,有人抢先一步推走了她面前的茶。手摸了个空,江巧一愣,抬头看去。
暖光柔和,削弱了宋易之脸上为数不多的锋利线条,使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雌雄莫辨,甚至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温婉。可他一开口,声音中又带着掩不住的冷意:“不必问他,我便可以告诉你……没有那一日。”
“是么?"他的脸让江巧忽略掉了他话里隐隐的威胁。她只略微有些不解,“你如何得知?”
宋易之又沉默下来。片刻后他道:“我问过。”“哎?"江巧更不解了,“何时?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这回宋易之反问她:“只有你想问,便不可以是我想问吗?”江巧被他的话噎住,抿唇不说话了。
见她如此,宋易之默默将茶杯推回她手边,又缓和了语气:“是我想问,他说不会。”
………那太好了。”
其实江巧并不信此等说辞,但她还是高兴:“借他吉言。若真能如此,那再好不过。”
这话出口,宋易之的神色莫名变得古怪起来。江巧并未在意他的反应,只在心里想,一直留在京中也未必就是好事。万一她是被赶出家门,最后饿死在街头,那不也算是没有离开京城么?可要真是那样,还不如回村子里去。好死不如赖活着。思索片刻后,江巧又觉得眼下的日子她已经很满意了,其实并无必要窥探来日如何。
于是她收起思绪,转移话题道:“来前我想,后院的梅树应要开花了…你近几日有闲暇吗?”
“可以有,"宋易之看她,“有事情要我帮忙吗?”“阿不是。”
江巧没料到他会如此接话,不由惊讶:“我怎会有事……只是随口问问。”“当真么?裴渊待你可好?”
“好……一切都好。”
…其实也不算一切都好,只是江巧不知该如何当着宋易之的面议论裴渊。她轻咳一声,含糊道:“裴将军待我很好……只是我近来总不见他身影,有些烦闷。”
宋易之举杯喝茶的动作停住,问道:“不见他身影?他近来不会陪你吗?”江巧感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不由愣神一瞬,草草摇头:“没有,倒也不是…他应是有公事在身。”
“他不是在养伤吗?何来公事?”
“伤…伤应是好了许多,前段时日齐王殿下来府中做客时,裴将军便已经可以自如行动了。”
“既如此,他为何冷落你?”
江巧心想也不算冷落,只是裴渊总置她于不顾,忙起来对她不闻不问,令她心中有些难受。
她抿了抿唇,从桌上拿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而后道:“没有。还是不说这个了。”
宋易之倒是顺从,见她如此说,他也没有再问,只淡淡道:“不必为了他委屈自己。京中不止有他一个男人。”
这话江巧之前听他说过。她也不好接话,于是沉默以对。屋中寂静片刻,宋易之推开面前的茶,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见他有要走的意思,江巧点点头答应下来:“好。”宋易之看她一眼,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看见了旁边围在一起打盹的猫。他脚步一顿,提醒道:“猫送出去,夜里会吵。”江巧起身送他,闻言看了眼在床边扎堆的一团毛茸茸,小心道:“…其实不吵的。”
好在宋易之只是随口一说,并未较真:“随你。”送他出了门,外面院子里树影沉沉,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冷得江巧打了个哆嗦。
刚缩了缩脖子,宋易之便道:“你回去吧。”江巧抬头看他一眼,才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点头:“慢走。”
宋易之没接这句话,反而抬手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明日我不出去,晨间若是起得早,便来见我,我有事情与你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