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雪
江巧是个不喜欢问为何的人。因为她自己曾生出过很多荒谬的念头,譬如在饿到不行的时候想着跟踪野猫野狗,看看它们都去何处寻找食物。所以她相信,即便是傻子,行事也会有自己的考量,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做奇怪的事情。
无论多遇到荒谬多愚蠢多疯癫的情况,只要对江巧无害,她便不会多问。可眼下她实在没忍住,不解道:“陆少师为我诊脉,我为何要回避?”陆咏闻声看向江巧,又回过头看了眼宋易之。见宋易之完全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他只能应付江巧道:“在下今日受宋公子之邀至此,自然要事事向宋公子交代。”
江巧迎上宋易之的目光,问他:“那宋公子也以为我要回避吗?”宋易之神色从容,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自然不是。陆少师不必对江娘子如此防备,有话直说便是。”
陆咏微微蹙眉。欲言又止一番后,他不再看宋易之,转向江巧道:“江娘子懂医术吗?”
江巧瞥了眼宋易之,摇头:“不懂。陆少师不必为我分析病症,我听不明白,直说如何医治便好。”
“也好,"陆咏倒不负江巧所望,顺着她的意思道,“简单些讲,江娘子进补过多,身子难以负担。只需恢复正常饮食,停去所有汤药,过段时日便会好。”江巧本来还担心他坚持己见,说出些令她尴尬的话,好在没有。之前与宋易之学过些许医术,江巧隐隐感觉陆咏方才说得不对。但此时她不想计较陆咏是有意隐瞒还是医术不精,只松了口气,赶紧结束话题:“好,我记下了。”
说完她想到陆咏见过裴渊,于是又解释了一句:“我与宋公子只是……”“在下知晓。”
陆咏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瞧着完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宋公子曾向在下提起过那件事……在下与宋公子有多年的交情,相信宋公子的为人。且在下并非搬弄口舌之人,江娘子只管安心。”
江巧闻言微微颔首,最后看了宋易之一眼,又向陆咏道:“今日有劳陆少师。”
陆咏道:“无妨。修道之人本该行善积德,莫说在下与江娘子几番偶遇,缘分颇深,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好了。”
好一会没出声的宋易之忽地开口,向陆咏道:“今日的诊金我会差人送到陆少师府上。陆少师午后还要入宫陪侍,请回吧。”陆咏转头看他,拒绝:“在下还有一事要单独与宋公子讲,宋公子何必急着赶客。”
“那好,"宋易之又向江巧道,“江娘子昨夜折腾太久,想来疲累。既然无碍,便先回去休息吧。”
江巧好想上去捂他的嘴,但想到那样只会更不对劲,她又忍住了。在陆咏强作平静还是难掩怪异的目光中,她尽力坦然地解释:“是猫,是喂猫,昨夜喂猫喂到深夜,陆少师莫要多想。”陆咏点头:“行…好。”
看他这副模样,江巧感觉他并没有信,但再解释显得自己心虚,于是江巧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不要紧不要紧,陆咏和裴渊都是太子身边的人,他不可能败坏裴渊的声誉。
至于他会不会向裴渊乱讲……
随他去吧。若真到那一步,无论是向裴渊表忠心,还是向宋易之讨说法,总归会有办法的。
况且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回到清水村,不要紧。思及此处,江巧起身离开。
只是她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关门,便听得屋中有人惊诧出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此事……你想害死我吗?”江巧正要再听,那人却突兀地打住了话头。大
原以为自己消失几日,裴渊会有所反应。
不想等到宋易之说过的那场雪下了一整日,也不见裴渊的半分消息。江巧心烦,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窗前发了小半日的呆。黄昏时小荷来点灯,见她脸色不好,于是问她:“娘子这是怎么了?”江巧也不好说自己怎么了,沉默了一会,反问她:“在你看来,裴将军喜欢我吗?”
小荷明显一愣,点头:“自然是喜欢的。”江巧追问:“哪里喜欢?”
小荷琢磨片刻,认真回答:“将军在外时仍挂念娘子,无需嘱咐便向娘子报平安,免去娘子昏定晨省,使娘子不必费心与应付家宅纷争,还将府中之事一应交由娘子,信任娘子……
“………我明白了。”
江巧截住小荷的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真是人心不足。原先我分明只想要他…他喜不喜欢我不要紧,我只需留在府中便……可他怎能……他也不能真对我不闻不问呀,他当真一句都不过问吗……”她说得乱七八糟,小荷听得一头雾水:“娘……”江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谄什么,只是心里想到哪句说哪句。见小荷不解,她也不管,摆了摆手:“罢了。兴许是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啊﹖”
“我们回去吧,"江巧重复一遍,“答应宋公子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也不能一直留在此处。”
小荷面露迟疑,抬头看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劝阻道:“雪天行路不便,况且天色不早了,娘子还是明日再走好些。”“路上慢些便是。上回下雪时他来寻过我,我得回去。”“………那我找人备车。”
“嗯。”
尽管看起来不情不愿,小荷还是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只是她的脚步声忽地停在了门口,随后安静一瞬,又惊讶道:“公”听见小荷唤公子,江巧转头看去,正见宋易之推门进来。二人对视,江巧看了眼他肩上的雪,想了想,向小荷道:“你先出去吧。”小荷闻言犹豫:“那车……”
“晚些再说。”
“……好。”
说完小荷小心地看了眼宋易之,关上门一溜烟地离开了。屋中安静下来。江巧看着宋易之脱去披风走进内室,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问道:“这是什么?”
这话才问出口,淡淡酒香便从那棕褐色的坛子口溢了出来。江巧一愣:“酒?”
她面对窗户坐在桌边,宋易之则在桌案侧面席地坐下,拢了拢衣袖,淡淡道:“从前在书上读到寒夜酒热,你说你想不出来是何感受,今日便可以知晓了。”
江巧没想到这样的小事他还记得。她看了看那酒,藏在衣服里的手指相互绞紧,良久后道:“空腹饮酒不好,我叫小荷去备菜。”“我已经吩咐过了,"宋易之按住她的手,“先等等。”“……好。”
江巧默默坐好,看着宋易之将手拿开,收回袖中。她想了想,问道:“我说那句话时,是不是在下雨……我记得那夜的雨很大,风也很大,门窗一直晃……
宋易之嗯了声,接上了她的话:“你说床下还有半坛酒,若是门被破开,就将剩下的酒喝完倒头睡觉。”
……啊﹖”
江巧不记得还有这么回事,一时诧异:“我还说过这种话吗?”问完她又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兴许是吓懵了胡说。若门真被破开,我只会把酒扔出去,自己钻到床下躲着。”
说着她想到什么,又道:“若我没记错,那酒还是我生病时……”此事说起来有些暖昧,江巧说了一半察觉不妥,打住了话头。宋易之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轻飘飘地在她身前停留一瞬,又投向窗外昏暗的天。
好一会后,他才道:“之前我不该在你生病时为难你,那日是我对不住你。”
江巧还在想未入京前的事,乍得听他这么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于是摇头:“无妨,我已经忘了,今后便不要再提了。”“你不需要我去向裴渊道歉么?”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衡量便是。”此事江巧也琢磨过。她想那日宋易之和自己一番拉扯,令裴渊颜面扫地,确实对不住裴渊。
可近几日闲来无事,江巧又想,那日的事从始至终都是宋易之在操控。江巧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也只是个被误伤的人。既如此,该愧疚的人不是她,该考虑如何收场的人也不是她,是否向裴渊道歉更不关她的事。
之前她那样紧张,不过是害怕裴渊因此生气,将她赶出裴府而已。宋易之倒也不为她的话惊讶,颔首道:“好。”言谈间屋门被打开,两个不甚眼熟的小厮走进来,上前布菜。等他二人离开,宋易之抬手斟酒,递到江巧面前,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