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之内，方才闲谈的松弛早已荡然无存。

窗棂漏进的日光依旧明亮，落在案上堆栈的公文之上，殿中却气氛沉肃。

陆清垂手立在屋子正中，方才一番禀报说完，便不再多言，静待两位殿下示下。

李泰坐在案后，面上那几分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怒。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件蟒袍竟被人拿去行厌胜埋棺之事，并且还灵验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般荒唐行径，真是令人咋舌，若是按律论处，此罪非轻。”

李承乾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沿，脸上不见喜怒，淡然地问道：“你还想放过阎家么？”

这件事之前也提起过，只是当时没有确凿的证据。

李泰的意思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阎立德和阎立本两兄弟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才，留着于国有益，若是因为阎婉让他们受到牵连，实在是件遗撼的事。

俗话说刀不扎到身上不知道疼，当时谈论只是基于猜测，现在不一样，现在完全能够确定了，李泰还有饶人的心吗？

“若依我的意思，我虽然有点介意，但依然不想追究。”

李泰很平静也很柔和地看着李承乾，说道：“不至于利用这件事去难为谁，也没必要为了保全谁而大费周章。”

“嗯。”李承干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李泰的态度，目光转向陆清：“人证，物证，如今都齐全了？此事还有多少人知晓？”

“回殿下。”陆清躬身回话，“阎府当日在扬的仆婢俱是人证，那件蟒袍如今依旧收在阎家静室，随时可以取来核验。在静室暗查的，当时只我一人，除了阎府的人，再无旁人知晓。”

这话一出，书房里又是一阵静默。

李承乾缓缓颔首，缓缓说道：“此事若是追究，必是阎门祸事，从轻处置也是满门流放。若是就这么算了，实是心有不甘。”

“有何不甘？一来阎家确非有意，二来我病也好了。”李泰眉头轻皱：“气恨也罢、怨恼也罢，终究都是情绪，处理问题还是要看是否合宜，而非是否解气。”

李泰很冷静也很现实，他考虑的就是阎家是否有用，留着更好还是除掉更好。

李承乾则更多的是想要出一口气，阎立德也好，阎立本也罢，他们纵然是大才，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替代，大唐人才济济，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这么说的话，你的意思是装不知道？”李承乾抬眼看向李泰，语气沉稳，“倒也不是不行，这样可以放过阎家。只收拾一个阎婉的话，那不是太容易了吗？”

“可以。”李泰点点头，看了一眼陆清：“反正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只要阎婉别再到处乱喊就没事了。”

李承乾摇了头，轻叹了口气：“依着我的本心，是断然不会轻饶他们的。可厌胜之事，最是忌讳，一旦摆上台面，满城都会传扬魏王遭人巫蛊诅咒，流言四起，于你的名声同样有损。为了防止生出许多捕风捉影的闲话，我才愿意息事宁人的。”

李泰闻言一怔，李承乾说的是实话，厌胜案一旦公开，不论最后判谁有罪，被诅咒的那个人，也难免被卷入流言旋涡。

陆清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两人都想轻拿轻放，于是他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只是阎婉犯下这般大错，若无惩戒，恐怕难以服众，日后若是他人也有样学样，岂不是隐患？”

这事都把陆清气坏了，听说阎婉拿李泰的衣服往死人身上裹，他恨不得把阎婉丢进棺材里活埋了才好。

“这话不对。”李泰抬眸，淡淡然地看着陆清：“这事若是见了光，定然有所惩戒，若瞒住了，倒也不至于有什么隐患。”

陆清是不想放过阎婉，可看李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李承乾也有隐瞒之意，他又能多说什么？

心里不认同他们兄弟的做法，嘴上也懒得附和，顶撞又确实犯不着，于是他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李泰缓缓开口：“皇兄，你说的对，瞒住了没事，若是瞒不住，咱们知情不报，是不是也是个麻烦？”

“肯定的。”李承乾慢条斯理地说道：“莫说王法条条，就阿爷那个脾气也饶不了咱俩，所以咱犯得着替他们瞒吗？”

这件事李承乾一直很尤豫，开始他坚定地想要灭了阎家，无论是谁，伤害了李泰就是践踏到了他的底线，他没有半点饶人的想法。

后来是李泰一再强调阎氏兄弟有用，李泰有很多的想法需要他们兄弟来实现，他开始有点动摇了。

“可惜宇文恺、何稠都不在了。”李承乾眉头微皱，“姑父举荐的那个杨思齐如何？”

李承乾想找一个能与阎家兄弟才能相当的人出来，如果他们的重要性没有那么的大，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李泰摇了摇头，轻笑道：“被阿爷赶出去的人你还想着叫回来？再说他充其量也只是个巧匠，不堪大用。”

陆清左看看右看看，转头对李承乾说道：“这只是阎婉一人犯下的无心之过，不至于牵连到阎尚书吧？”

阎婉犯罪就算牵连，牵连她自己家也就是了，太子又有轻饶他们的心思，放过她大伯一家应该是没问题的。

阎氏兄弟不过就是建筑上的才能出众，这一点尤其以阎立德为主，那就只清算阎立本家不就行了？

“无浊，你真是天真的可爱。”李承乾都被他逗笑了：“这件事若是在朝堂上提起，莫说她亲大伯，就是她家的鸡蛋都别想留下一颗完整的。”

“这事不能贸然地在朝堂上提起，必须先跟阿爷打个招呼。”李泰平静地看着李承乾，轻笑道：“咱俩想不明白的事，就交给阿爷定夺。”

“好，”李承干点头道：“那就寻个时机，私下里跟阿爷说。”

“阿爷应该也能放过阎家，李淳风说阎家福运深厚，没有灭门之灾。”

李泰话音刚落，门声响动，赵德全又一次躬身走了进来：“陛下有诏，请太子与魏王殿下速到两仪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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