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澄澈，两仪殿内肃穆清寂，熏香袅袅，缕缕青烟缓缓升腾。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一身常服素雅端正，眉眼沉稳锐利。

案上堆满各地递来的奏章、边关军情与民生卷宗，堆栈整齐。

他手持朱笔，凝神批阅，笔尖起落间，决断万千政务，殿内唯有笔尖触纸的细碎沙沙声，静得落针可闻。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缓的履声，不疾不徐，规整有度。

李承乾与李泰并肩入殿，二人衣饰规整，身姿端方，步履沉稳。

行至御案前，二人齐齐躬身。

“参见父皇。”两声清朗沉稳的话音落下，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李世民笔尖微顿，并未即刻抬首，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奏章，淡淡出声：“免礼，坐。”

“谢父皇。”

兄弟二人齐齐直身，依言落坐于御案两侧的臣位，身姿端正，神色恭谨。

李承干面色沉静淡然，李泰眉眼平和，都一样的不露分毫心绪。

殿内再度归于安静，李世民又低头批阅了两页奏章，朱笔圈点，决断利落，待手中事务暂歇，这才放下笔杆，抬眸望向下方二子。

李世民未曾开口，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轻声问了句：“你们有多久没见过为德和为辅了？”

李承乾撩眼看向李泰，李泰极为自然地吐出两个字：“月馀。”

“自从骊山归来，他们俩就不露面了。起初朕也没在意，今儿阴妃忽然提起为辅一直未曾进宫，朕才想起每半月一次进宫探母，为辅有时会忘，为德可从不曾忘，他竟然也没进过宫，他们在做什么？”

李世民的儿子有点多，大大小小嫡庶加一起有二十多个，若不是有人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来，估计丢个仨俩的，他没半年也想不起来。

李佑只要不惹祸就没有长史到李世民面前告状，没人告状李世民就想不起来他，也就是他亲娘想儿子了，会在李世民跟前提一嘴。

李恪则不同，李恪原本是京兆尹，后来是代理京兆尹，一直有官印在手，时常会上朝。

从骊山回来之后，李恪这个代理京兆尹就没去过府衙，京兆尹事务一直是太子协理。

李恪也没上过朝，李世民也心大，当他发现这个儿子好象是有几天没上朝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李承乾微微前倾身子，浅浅地笑道：“他们告了病假，又没什么症候，想是在府上偷闲躲懒罢了。”

“果若如此，倒也无妨。”李世民眉心微皱，“只怕他们行差踏错，惹下什么祸患。”

“不会的，阿爷不必忧虑。”李泰神色从容，温声说道：“三哥谦正守礼、心怀坦荡，五弟天真磊落、秉性纯良，皆安分守己、无有邪私，断不会逾矩妄为。”

李世民也没指望能从他们俩的嘴里，打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你们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李世民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一转，唇角微微一敛。

他太了解这两个儿子的脾性，若是真不知，定会坦然相告，或是露出几分诧异；

如今这般不约而同地粉饰太平，反倒比什么都说明白了。

他们越是替他二人兜揽，便越证明那兄弟俩的事，他们不仅知道，还参与其中。

李承乾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脸上却仍有一丝掩不住的尴尬：“他们在做什么，我们如何知道啊？”

“嗯，不知道就算了。”李世民看他们诚心不说，也就不再追问了。

反正他们四个，也干不出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总不至于四个皇子合谋造反吧？

“叫你们过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李世民拿起一份奏报，轻轻一丢，丢到了李承干的面前。

“结社率夜袭骊宫一事，你们说要把在中原生活的突厥人全都赶回去，朕已经下旨让李思摩带着人去漠南了。”

李世民正说着话，李承乾一眼扫完了奏报，顺手扔给了对面的李泰。

“李思摩刚到漠南，薛延陀就有了动静。”李世民左一眼太子，右一眼魏王，轻笑道：“真珠可汗给他的两个儿子分赐领地，一镇漠南、一镇漠北。”

“嗬”李泰把手中的奏报轻轻地放下，轻笑道：“真是个目光长远的好爹。”

李泰一句话把那爷俩的目光都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便又继续说道：“我们应该帮他个忙，把两个小可汗的身份给他做实。”

真珠可汗只是让两个儿子分治南北，并没有说让两个儿子将来各自为政。

真珠可汗才是薛延陀真正的领袖，至于他死后由谁继承可汗之位，那得他说了算。

如果大唐出手直接把他两个儿子都封为小可汗，同样拥有可汗继承权，那就是把薛延陀这一片草原给变成了两片。

以后还会有三四五六七八片，越分越多，自然也就越分越小，一座大山也禁不住这么下刀，最终必然就是把薛延陀这个庞然大物给变成一盘散沙。

说起来推恩令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这就是一招不见血光的阳谋。

不过就是用“恩”的外壳包装“削”的实质，让夷男哑巴吃黄连，反对就是“不慈”，不反对就是“自弱”。

李世民喊他俩过来不是商量国事的，就想找他们聊聊天，蛐蛐一下夷男他们父子兄弟，没想到李泰一张嘴就要吃人。

说的倒是挺好听，帮人家把两个小可汗的身份坐实，你这一个忙足能把薛延陀给帮没了。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承乾，李承乾目光略微有点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轻唤了声：“高明，你的看法呢？”

“父皇”李承乾拱手向上，低头说道：“儿请为李思摩恢复旧姓，并赐旗纛，令东突厥复国。”

李泰的话仅仅是让李世民感到意外，李承干的话则象一道巨雷直直地劈到他的脑袋上了。

令东突厥复国？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话是从大唐皇太子的嘴里说出来的？

李世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李承乾曾说过愿到李思摩帐下做一名将军。

他是有多喜欢李思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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