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朴素公寓的小起居室里,昏暗的光线并不妨碍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艾潘妮瞪大了琥珀色眼睛,既惊慌又害怕,焦急的目光似乎想辩解什么。可死硬难嚼的隔夜面包塞满了她的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疯狂摇头和鼻子里拼命地哼哼,仿佛在表达道歉和求饶的意思。随着她的动作,面包碎屑四散飞扬,落得到处都是。
沙威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闭着眼轻轻叹了口气,径自走到桌边拿起水罐倒了杯水,递给快哭出来的少女并轻声说道:“喝点水慢慢咽,别噎着了。”
栗发姑娘满脸不可置信和羞愧,接过杯子灌了一口,再次用力咀嚼了会儿才咽了一部分面包,低着头含混不清地向对方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偷您的食物,只是想求您把这个赏给我当报酬,我……我很饿……”
“你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沙威看看橱柜里的空盘子,公寓里昨晚没人,这面包少说也应该是两天前剩下的,这么硬的东西她都啃得动,可见是饿坏了。
“前天?要不就是昨天上午。”艾潘妮将手里最后一块干面包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凉水,瓮声瓮气地回答:“反正都一样,能吃一顿是一顿,下顿不知道在哪呢……”
一阵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沙威深邃的灰眼睛在女孩的脸和身子上扫来扫去,薄嘴唇抿得快要消失。他面前这个年轻的艾潘妮苍白而羸弱,宽大的衬衫耷拉着挂在凸出的锁骨上,皮肤白里泛黄,脸颊凹陷而黯淡无光,整个人显得既年轻又苍老。他记忆中那副活力非凡又漂亮的脸,此刻却被贫穷和饥饿折磨得未老先衰。
所以亲爱的,你真的也是从阴沟里挣扎出来的啊!
“别吃那个了,跟我来。”
高大的督察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抓住艾潘妮纤细的手腕往门外走,吓得她面无人色:“请饶了我吧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您答应过要给我报酬!”
“是的,我许诺过。”沙威拉开大门,另一只手依然紧握着女孩:“所以我会带你去吃一顿真正的晚饭,别再啃你手里那玩意了!”
在沙威的手里,艾潘妮毫无反抗余地,稀里糊涂地就被拖出了房间和公寓楼,她一只手被沙威拽着,一路连跑带颠才能跟上对方又快又大的脚步。女孩的脑子被这变故搞得嗡嗡响,不停地怀疑督察其实下一秒就要把她拖进哨所关起来,直到沙威带着她走进了一家小饭馆,将她按在桌前的椅子上为止。
“好了,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沙威在她对面坐下,一边摘手套一边问。艾潘妮不自在地斜着眼偷瞄四周,双手捏着垂下来的桌布嘟嘟囔囔:“那可多了去了……我的意思是,您说了算!先生!”
沙威抬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从堂倌手里接过菜单:“既然这样,那我就点菜了。”
虽然并非如坐针毡,可艾潘妮知道,自己的身份打扮都跟这种正经地方格格不入。她总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带着好奇、鄙夷或审慎的情绪,从四面八方不经意地飘来,令她心里不太舒服。
不过沙威看起来似乎毫不介意,只见他坦然地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到墙上,边喝水边望向厅堂各个方向,脸上挂着粗野阴森的微笑,眯起的灰眼睛里偶尔闪烁着凶光。虽然艾潘妮看了也会哆嗦一下,但在督察先生环视一圈后,周围好像再也没有盯着她的视线了。
总觉得好像被照顾了——艾潘妮隐隐有这种感觉,但她没有证据,也就没好意思张嘴表示感谢。还有一个原因是很快就开始上菜,她抄起勺子开始大吃特吃,没空再开口说话。
炖牛肉,红酒洋葱烧野兔,阉鸡烧豆子,布里奶酪和面包……艾潘妮吃的速度极快,风卷残云一般打扫着她面前盘子里的食物,以至于沙威不得不推给她一杯饮料:“喝点东西缓缓吧,你这样子还是会噎死的。”
塞了满嘴食物的艾潘妮拼命咀嚼着,也确实感到有点噎得慌,抄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后缓了过来,惊喜地赞叹道:“哇,这个水真好喝,好甜的柠檬味!”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沙威也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杯子,边吃他那份兔肉边说道:“小馆子的柠檬水大都粗制滥造,这里的也不例外——都是拿劣质糖水兑出来的,根本算不上好喝。”
“可这个水已经超级好喝了,难道还有比它更好的吗?”
黑发督察停下手中的刀叉,抬起头并深深地看过来,似乎在透过她的眼睛看着遥远的另一个人。片刻后,深邃的灰蓝眼睛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沙威的笑脸通常并不好看,甚至是可怕的。但今天他却笑得颇为温和,连平素鼻子旁边野兽一样扁平凶蛮的皱纹,都平缓了不少。
“真正好喝的柠檬水,是杏仁柠檬水。它是用优质蜂蜜与苏打水,配上鲜榨柠檬汁,再加上一份上好的杏仁糖浆配成的饮料。”
沙威慢条斯理地讲述着,手中的餐叉微微舞动,有点像课堂上老师的教鞭:“首先你会尝到酸而清香的柠檬味,接下来就是杏仁糖浆的味道,它同时带有巴旦杏仁、橙花和蔗糖的甜香,能极好地平衡柠檬过于酸涩的缺点,最后苏打水会把两者融合在一起,变成既爽洌解渴又美味可口的杏仁柠檬水。”
艾潘妮听得出神,饭也顾不上吃。沙威对那种传说中的饮料形容的太过诱人,以至于她明显地咽了两下口水:“那、那么先生,请告诉我哪里能喝到这玩意儿?”
“右岸的饭店应该都有卖吧?”沙威边回忆边往嘴里塞了块兔肉,咀嚼让他的声音也含混了起来:“拉丁区里时髦点的馆子好像也有,不过全都不便宜,差不多要 1 法郎一杯的样子。”
听到价格,艾潘妮顿时泄了气,那价钱根本不是自己消费得起的东西。她郁闷地拨拉着自己盘子里的豆子,低声自言自语:“真遗憾,我可不像您那样的先生,喝得起这么高级的饮料……”
“我也没有拿那么贵的东西当水喝。”黑发督察撕了块面包,沾着红酒酱汁吃起来:“虽然确实在右岸饭店喝过两次,但最好的杏仁柠檬水,还得是我妻子做给我喝的那种。”
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艾潘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桌对面,发现沙威嘴角平素紧绷的线条逐渐松弛,持续露出一种不常见的笑容。她记忆中那个笑起来如同老虎般凶蛮的男人,现在却眼神柔软,如同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在凛冽的寒冬里带来难得的温暖。
他并没有看她,似乎沉入了回忆或某种思念,平时方脸刚硬的线条仿佛抹去了锋利。在艾潘妮眼里,这位严厉冷漠的执法者,忽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正沉浸在家庭亲人带来的温暖幸福中。她忽然心头微微一酸,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在意着什么东西:“您的……妻子?抱歉先生,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尊夫人?”
这和伽弗洛什的情报不一样,他说这老条子一直是条独来独往的孤狼,根本没有家人。
“这并不奇怪,因为我妻子并不在巴黎。”沙威的笑容淡了下来,粗大的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面包,碎渣纷纷掉落到桌面上。
原来如此,大概俩人是分居状态,感情不太好吗?
艾潘妮看看督察先生手上的金戒指,又看看他脸上落寞的神情,总觉得不太像感情不好的样子。不过她很清楚,再继续往下问就太侵犯隐私,对别人也就是个八卦过度,但对这位沙威督察挖八卦,可能就没啥好果子吃了。
于是栗发女孩见好就收,用她最礼貌恭敬的词汇,向沙威表达了对这顿饭的感谢,并趁他跟堂倌结账时把桌上还剩的三块面包塞进了裙子口袋,抚摸着凸起来的部分,解释自己吃得实在太饱所以形象不雅。督察先生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你吃的开心就好。”
两人在饭馆门口互相告别,准确点说,是艾潘妮单方面向沙威告别,因为对方边整理外套,边淡淡地对她说,如果再饿得很了,就来找他。说完后,高大的督察并没有道别,只是点头致意后转身迈开大步,沿着拉塞佩德街走远了。
这一定是老条子的阴谋!
艾潘妮内心阴暗的角落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提醒这许诺可能是个陷阱,引诱她不知不觉中为警方卖命——也许是那老条子想发展线人?很多警察手里都有线人,但从没听说过沙威使用过这种渠道,他总是靠自己去执行法律,连油水都未曾捞过半分,这也是他在警局下属里并不太受欢迎的原因。
可她敏锐的直觉却反对这个声音,认为虽然老条子的行为十分古怪,和以往完全不同,但也许真的只是一点对她的怜悯。
艾潘妮慢慢地走着,理智和直觉在心里不停地掐架,搞得她脑壳痛。最终她把问题归结于督察先生目前处于脑子有病的状态,虽然是个不正常的状态,但这病得的似乎还不错的样子。至少在他病好之前,能多吃他几次就吃几次,毕竟有便宜不占天理不容嘛。
想到这里,栗发少女的笑容爬上嘴角,连身体都变轻了,连蹦带跳地向着济贫院大街走去。
——
沙威“回到”巴黎警察局已经有半个月了,他对工作环境和内容适应的非常好——几乎全是他曾经做过的事。除了文书工作没法偷懒以外,他对于几个大点的案子记忆深刻,能很快地带队侦破,效率之高令同事和上司咋舌。连续立了三次功以后,沙威谨慎地开始推荐把功劳记在下属和所长身上,避免给将来回去以后,给这个世界的自己挖坑。
他现在有八成把握能够回去,因为那张神秘卡片上的指针真的开始移动,速度大概是每周前进一格。这样推算的话,大概 12 周,也就是三个月后,指针就能回到原点。如果文字内容没有歧义,那么他就能回去。
希望如此吧!
沙威非常不喜欢把命运寄托在这么扯淡的事物上,但现在也无可奈何,只能祈祷这玩意真能奏效。这种不安感如影随形,经常在工作时也在脑内徘徊不去,逼得他不得不给自己增加巡逻时间和范围,让身体动起来以排解焦虑。
这个世界的巴黎社区,比他呆的那个某种程度上干净不少,目力所及之处,少有流民乞丐污染街道。不过沙威大概也能察觉到原因,总有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在他到来前一步发出信号,让泥猪疥狗之流提前四散逃窜。
这丫头还真是闲得慌。
沙威故意猛地回头,眯着的灰眼睛里射出凶光,吓得一个瘦削身影蹭地缩进了街角的杂物堆后,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发现高大的督察提着警棍叉着腰,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啊,嗯……下午好,先生!”艾潘妮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见到您真令人开心啊哈哈哈……”
“你不是说过,跟警方走得太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沙威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脸上则没表现出来,只板着一副经典扑克脸问道:“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我没有故意跟着您,就是从家出来随便逛逛——”
“这里离你家已经很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住哪儿。”督察灰色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好像调皮地笑了一瞬:“济贫院大街 50-52 号,以前是戈尔博的产业,嗯?”
艾潘妮俩眼一翻,嘴里嘟嘟囔囔:“您是什么记性啊,连自己家都不认得,竟然还能记得我家在哪?”
“怎么,你对我有意见?”
“不!绝对没有!”栗发少女浑身哆嗦了一下,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我……我是来找我兄弟玩的,他经常在这一带走动。”
伽弗洛什吗?那臭小子确实挺能跑,左右岸几乎都有他的足迹。沙威想了想,正要开口问伽弗洛什的情况,却被远处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吸引。他的目光随着歌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穿着肮脏破烂的衣裙,坐在一栋楼房脚下有阳光的地上,怀里抱着襁褓,正边拍边唱歌。
艾潘妮还在挠着脑袋想接下来怎么解释,一抬头忽然发现沙威眼神发直,盯着远处唱歌的女人片刻,转身就快步冲了过去。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也不自觉地迈开脚步,远远地跟着高大的督察,来到了歌声的源头处。
只见高大的督察站在妇人面前,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那妇人完全没在意,旁若无人地继续哄着襁褓里的孩子,高声唱着含混不清的歌谣。艾潘妮从沙威背后探出头来,还没开口就震惊地看着督察先生半跪了下来,伸出手想去碰妇人的孩子,却被对方愤怒地打了回来。
那女人浑浊的蓝眼睛瞪得贼大,栗棕色头发油腻肮脏地粘成一片,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咧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吼着听不懂的话语,拼命挥舞一只手打着沙威,另一只手紧抱着襁褓不放,包裹的织物在她激烈的动作中松散开来,露出一顶红色的婴儿帽——戴在襁褓里的一截木头上。
“呃,先生,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女人是个疯子。”艾潘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心地在沙威身后解释:“她孩子生下来就死了,那之后她的脑子就越来越不正常。”
“……是什么时候的事?”沙威的声音有点飘,没有带任何感情。
艾潘妮听着他的问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老实回答:“大概就是将近两年前?听伽弗洛什说,她似乎进了玛德栾内特监狱,出来以后不久就生了个孩子。啊,具体的不太清楚,我对这一带不熟,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啦——”
“但是我知道。”
艾潘妮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啊?您说什么?”
“我认识这个姑娘,知道她的名字。”沙威的声音从飘忽变成了沉重,低沉地像在自言自语:“她本来应该快拥有自己的小饭店了……你好,让娜。” [注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