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酒店,导演助理送半醉的赵帆回房,戎真和林小园回自己的保姆车拿了包,再乘电梯上楼的时候遇到了陈海鹏。
陈海鹏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看见她们,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等三个人都进了电梯,戎真便随口问道:“袋子里装的什么?”
“啊……”陈海鹏莫名有些心虚地难以开口,还试图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但上面的药店标识戎真早就看到了。
戎真:“药?”
陈海鹏瞅了眼戎真的助理,站在戎真身后,认真规矩,和戎真同进同出,同个节奏气场。
陈海鹏嗫嚅:“朗哥……”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不说,“有些发烧。”
“哦,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戎真轻飘飘道。
陈海鹏:“……”
他悔得想拍自己脑袋。
又先到了八楼,只见戎真朝他伸出手,陈海鹏愣住,不知道戎真是什么意思,灵光一闪,稍作犹豫,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了她。
戎真接过后,走出电梯:“你休息,我去看看吧。”
电梯门重新合上,林小园看着戎真的背影,才如梦初醒,结巴喊道:“姐,不是?”电梯门合上,再度上升,她和陈海鹏大眼瞪小眼,“我姐……”
陈海鹏心想,他这位同行,貌似不比他多知道多少。
戎真一边翻看袋子里的药品一边走向8032房间,刚准备按门铃,发现门居然没有锁,估计是程朗知道陈海鹏要来特意留的,这令她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但到底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顺带随手关门。
屋里客厅只开了一半的灯,戎真后知后觉自己又做了奇怪的事情,上一次她在这里碰了壁,立誓要适可而止、及时止损,她也的确这么做了,这么多天,和程朗在片场,又一次变回了客气不气的状态。
她的失意转瞬而过,对程朗的一切再度感到不满,又因为他生病,产生了些许愧疚和不得不承认的担心。
于是现在,她又来了,药都不是她买的,竟强行要来“借花送佛”。
卧室里传来了程朗有些低哑的声音:“海鹏?”
戎真张了张嘴,没有应,她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室内明明没有风,戎真却仿佛看到了眼前的窗帘在晃动。
屋内程朗没有得到回复后也不追问,戎真暗暗松了口气,她试图让自己正常点,她的初心还是来探望病患,不能说程朗生病没有一点她的原因。
戎真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拆开药盒,借不甚明亮的光线看使用说明书,退烧药吃半粒或者一粒,止咳胶囊吃三粒。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戎真转过身,程朗双手抱胸倚着卧室门框,一身深灰色的长袖长裤睡衣,影子静静地落在身后。
戎真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自己是面不改色地说:“起来了?那过来吃药吧。”
一声轻响,室内程朗摁亮了所有的灯,似曾相识的画面,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走过来在她左侧坐下,表现得有些听话。
戎真闻到了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也感到了沙发连带的凹陷,让她的心在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失重感。
在了解到人的本质其实还是受激素控制的动物后,比如与喜欢的人的任何接触都令大脑分泌催产素,使得心情愉悦、情绪稳定,从而变得更加依赖对方,戎真觉得这种被控制的生理反应太直白□□,缺少美感,但在与程朗日复一日的周旋下,她享受愉悦又深受折磨,竟隐隐感受到了野蛮之必要。
“多少度?”戎真问。
“低烧,三十八度左右。”
戎真把药递给程朗,看着他仰头吞水喝下,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还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吗?”戎真再问。
“嗯。”
“要不迟点走吧,都发烧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
话是这么说,戎真没打算就这么离开,她想等到程朗睡着,但这样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口,好像把程朗当作了一个不能自理的小孩。
程朗忽然问她:“海鹏和你说的吗?”
“啊?”戎真反应过来,“不是,我是在电梯里碰到他……怎么说,毕竟你很可能是被我感冒传染的。”
“不是你传染的,别自己揽责任。”
“那就好。”戎真也不否认,“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程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有深究,似乎在探查她是不是有她表现得这么浓情蜜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说好听的话,但随后他把目光收回,落在手中的杯子里。
“你没接李鋆的那个综艺是吗?”
“嗯。”
但戎真接了,录制时间在十二月,《泓影》杀青后一个月左右。
“这是你的回答吗?”她问程朗。
“不是。”
戎真点头,不再说话。
她也认为不是,或者说她不愿意接受这是程朗的回答。
最初她还是只是随便撩拨的时候,她是有想过就这么算了的,毕竟太久了,不见得他们彼此还残留多少好感,但当她挑破了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后,后悔也罢,不甘也罢,总归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方。
一个小时前赵帆还在劝她想开放开,但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她十六岁认识的程朗,二十岁和他拍戏,现在她二十七岁,他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意义?她想知道。
他们在包厢里谈笑风生,此刻却任由沉默在昏暗里像滕蔓一样疯狂蔓延,把彼此缠得越来越紧。相比其他人,他们有过见面就争吵斗嘴的时候,有过彻夜不眠聊到天亮的时候,可能是以前嘴皮子动得太多,才会陷入如今无话可说的局面。
或许也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无法就着目前的关系说。
十几岁起,程朗就长成了一个不多话的人,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木讷笨拙的,他只是懒得说开口,而现在,他无法为自己找理由。
他起身从橱柜里找出杯子,给戎真倒了一杯水。
是她之前喝过的马克杯,他把杯子递给戎真时,戎真因为讨厌烂俗剧段里男女主指尖因此轻轻触碰的情节,只握紧手把的部分。
“你不喝了吗?”戎真问,给他倒的水他只吞药的时候喝了两三口。
程朗摇摇头,他并不渴,而且其实吞咽口水依然还有些困难。
“生病了就多喝点水吧。”戎真说。
程朗便只好让她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又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杯子里。
因为担心明天早上起来水肿,戎真只湿了湿嘴唇,她并没有时间也不方便去送程朗,这可能就是他们短时间内见的最后一面了,他还是个病人,不应该耗着他。
她还是站了起来,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也就几步路的距离,程朗送她到门口。
戎真想起来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又是雪夜,那时程朗也是发烧了,比现在严重得多,看他药效发作就要睡了,她也准备离开,那时他让她要不留下来吧。
他还懂得铺垫借口,说雪下得这么大,走去地铁很难走,车也不好打,不如留在下来,里头的卧室给她,他睡沙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戎真看着他,真想问他,为什么他的睫毛在颤抖。
那时的程朗可真不一样。
现在他第二次平静地把自己送出他的房间。
戎真不理解程朗的犹豫,他无非是担心他们只是一时上头、走不长久。但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岂不是说明他爱惨了她?既然这么爱她,又为什么不留下她。
她又清楚一切问题的根结。
他最低谷的时候,她出现,他重振旗鼓的士气让彼时的他拥有空前的勇气和责任心,但戎真从没打过趁虚而入的主意,她不需要他的负责,认为他的激情时刻会冷却也无可厚非。
她并非不信任他,只是两个无从着落的人碰在一起,她没有实践任何爱情故事的兴趣,不想做与程朗共患难的糟糠之妻。
说来,她勉强可以算罪魁祸首,但即使现在想来,戎真觉得一切走到今天,都是避无可避。
程朗单手打开门,这个姿势,他像是将人短暂地圈在怀里了一下。
戎真侧脸抬眼看他,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不过也许她知道,甚至是故意的,毕竟她早已熟悉成人社会的运行法则,开始懂得自己的美丽是武器,而不是被欺负的原因。
喉咙刺疼。
她不会知道他在她面前的挫败感。
她对他的喜欢是一条减函数,随着她的成长,他对她来说也许特别但绝无必要的存在。
她曾经大概有过非常喜欢他的时候,只是他错过了,这是后来程朗才想明白的事,他再想要知道戎真有多喜欢他,已是一种强人所难,毕竟在她最喜欢他的时候,她也是骄傲的,骄傲到他迟迟没有发现她的喜欢。
因此,现在戎真基于男女情爱的挑逗,有时在程朗看来,是陌生的解闷消遣,他如果当真,就真的完了。
其实他应该调节自己失衡的心理,而不是寄希望于一个已经看透自己的人身上。
但,他应该怎么做?
他应该放弃自己无谓的自尊心,配合她,试一试、玩一玩,及时行乐,祈祷一份水到渠成,他本不是一个不识趣的人,何必固执。
程朗如此说服自己。
他似乎下一秒就能开口,但最后还是被戎真抢先,她开玩笑:“这会不会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当然不会,这是一个他们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现在杀青了,但还有后期制作,还有电影宣发,至少明年一年,他们还会见面。
程朗厌弃一切因戎真而起的犹豫、扭捏、自馁,所以他最好的伪装方式,就是嘴角牵起一个没有含义的笑,然后回答她:“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