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停课到逃学的这段时间,一番折腾,戎真心思的确不在学习上。这天晚上,她沉下心,翻开书看最近落下的课程,理科看过书上的例题后,找了两张老师发的综合卷写,另外再写了一张英语卷子。
基本没什么问题。
她的成绩在这所县级学校里还算得上名列前茅,但因为学习态度一般、为人处事略显乖僻,除了没朋友,也不怎么被老师喜欢。
戎真也不喜欢他们。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不好的人,但她在复杂的青春期中自我解读,确定了自己性格中冷漠的一面,只有别人爱她在先,她才会去回馈对方。
但终归只有十几岁,无论再早熟,为人处世的经验依旧欠缺,只有自己经历过后才能弥补上,所以对于罗晓婉的“背叛”,戎真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她决心和她做不成朋友了,要断得干干净净。
正是因为一无所知,才会要求完美无缺,不知道能够长存的感情,需要经营,经营便意味着有摩擦、有龃龉、有退让和理解。
但彼时的戎真即使听过这个道理,也是持以反驳意见,
第二天她依旧踩点来到教室,罗晓婉见她来了,躲避着讲台桌语文老师的眼神逡巡,把一张英语试卷悄悄放在戎真桌上,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小声道:“等会早自习结束要交昨天这张卷子,老师说没写的人要罚站。”
戎真扫了一眼卷子,就是她昨天练手写得那张,罗晓婉这些天来一直试图同她打破僵局、重归于好,但戎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她语气冷淡:“我写了。”
罗晓婉有些意外,因为戎真好几天没写作业了,她尴尬笑了笑:“你写了啊,那就好。”
戎真拿出课本,不再理她,罗晓婉欲言又止,讪讪拿回了自己的卷子。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和戎真的友谊起始于她,她们刚当同桌那会,戎真没带课本,她分享了她的,两个都不太受欢迎的人,轻而易举地搭建起了一座小桥,而她们的友谊也终止于她,因为在戎真为自己出头和男生打架后,她害怕被请家长站在了站在了桥的另一端。
罗晓婉很后悔,即使她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不敢惹麻烦、不敢指控,但如今,她是真的后悔了,她在班上只有戎真一个朋友,她迫切地想要和她和好,希望她原谅她,内心深处,隐隐的也有些委屈和埋怨。
她是她的好朋友,哪里会不知道,她怎么敢和父母老师说她被欺负了?如果敢,她又哪里会这么懦弱,她太清楚了,他们是不会把这当成事儿的,反而会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一定是做了什么才被欺负,因为她内向胆小、无知又笨拙。
罗晓婉多希望戎真能够理解她,她觉得她应该理解她。
放学的路上,罗晓婉跟在戎真后面,往常结伴回家的路,她们一起走过无数次。这几天戎真都没有逃学,她们得以再一起回家,只是从原先的并排齐步变成了一前一后。
好几次,她加快步伐想要走到戎真身边,戎真察觉后,要么走得更快,要么故意停步,绝对的抗拒,罗晓婉道歉没有用,戎真对她说过:“别道歉了,也别再跟着我了。”
罗晓婉还是会跟在戎真身后道歉:“对不起真真,真的真的对不起……”
戎真听得心烦厌恼至极,好几天了,罗晓婉只会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真的清楚吗?
周五放学铃一响,戎真拉上书包拉链就走了,罗晓婉把东西胡乱塞了一通,火急火燎才追上。
天气阴蒙蒙的,不远处的黑云密锣紧鼓般地涌来,戎真没带伞,更急着回家,身后罗晓婉喋喋不休:“真真我带伞了,要不我的这把伞给你吧,真真……”
她一边小跑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伞,戎真被她弄得心烦,既想不理她,又想回头赶她,突然听到罗晓婉发出惊叫,戎真猛地转过身,看见的就是摔倒了的罗晓婉正从地上爬起来。
她不忘把地上的折叠伞捡起来,笑着递给戎真:“伞。”
这笑容看着傻极了。
戎真气不打一处来,“罗晓婉,你到底怎么回事?”
罗晓婉强扬起的嘴角尴尬撑着,神情怯怯,带着不自觉的讨好,看得戎真更加生气。
“你不要再和我道歉了好吗?”戎真说,“我理解你,但我不想原谅你,如果你硬要我说没关系,好,没关系,但我不想再和你当朋友了,我们太不一样了,也没办法当朋友了,你明白吗?”
“真真,对不起,我真的……”
“我说了,不要再道歉了!”戎真提高了音量,她恨铁不成钢,厌烦也困顿,“我不是因为你没帮我说话,而是你让我觉得,我没必要替你出头,你现在也只想着和我说对不起,但是罗晓婉,你知道吗,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两行眼泪从罗晓婉眼中流下。
戎真脸上微凉,是天上的雨丝飘了过来。
她们在巷口,在红砖院墙内探出枝桠的树下,争执多少引来了一些路人的目光。戎真要走,罗晓婉顾不及哭,慌慌张张地撑开伞,举过戎真头顶,戎真躲无可躲,罗晓婉拉住她衣袖的时候,她忍无可忍地甩开了她,她再次转身,怒目而视:“罗晓婉,你烦不烦!”
倒退了两步的罗晓婉脚步踉跄了一下,戎真一惊,怕她又要摔倒正要去拉她,已经有人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站稳。
罗晓婉忙不迭道谢,抬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
担心自己的伞戳到人,她举着伞,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收起来,但还是想要给戎真挡雨,戎真再次躲开,罗晓婉便听到旁边的男生说:“戎真,你怎么回事?”
罗晓婉举着伞,惊诧地看了看男生,又看了看戎真。
程朗一脸严肃,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戎真惊讶自己好像读到了他眼里失望的情绪。
雨势还不大,但是会有雨水短暂迷了眼睛。
但是,他在失望什么,生气什么?是在对她失望,对她生气?
她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了?”
程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往前了一步,罗晓婉下意识地动了动,但戎真站在原地,倔强地回以视线。
程朗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朋友差点因为你摔倒了。”
罗晓婉立马解释:“没有,不是……”
戎真打断:“她不是我朋友。”
罗晓婉顿时消声,微怔地看着戎真,张着的嘴失落地合上后,又还是想说什么,对戎真,或者对刚才扶了她的男生,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对程朗笑了一下。
这个笑在程朗看来,是苦涩的、羞愧的、感谢的,他还看到了的,是这个女生亦步亦趋地跟在戎真身后。一目了然的,朋友之间起了矛盾,一个在求另一个的原谅,但戎真显然很不领情。
当他没有再在下午三四点的海边沙滩看到戎真后,程朗猜到她应该是回了学校,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很懂事的女孩。
他混账过,知道真正不学无术的人不会那样忧郁地一个人看海。
又因为先前他撞见了戎真被敲诈勒索,出于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这几天,如果他下午没拍摄,他会顺路路过戎真的学校,没想着说能看见她,也的确没那么巧过。
这是第一次。
他其实并不了解她,但以为戎真不会是这样一味发泄的性格。
他是有些失望的。
但程朗即刻意识到他这是把大人的标准理想化地强加在了对戎真的想象和要求上。
“好,不是朋友。”他说,“那她是不是差点因为你又要摔倒?”
戎真表情冷硬,眼睛一眨不眨,一旁的罗晓婉夹在两人之间,极度局促。
“你是不是需要道歉?”
罗晓婉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慌,只见戎真扯起一边嘴角,那是一个无声的笑,她说:“程朗,我去你爹的。”
罗晓婉怔愣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戎真已经走远。
雨开始变大了,雾湿了视线与面庞。
罗晓婉想跟上去,但一时失了勇气就再难以追上,她偷偷重新看向这个叫程朗的男生,后者静静地看着戎真离开的方向,脸上表情阴沉。罗晓婉忙不迭地视线下垂,深感此处也不可多留。
出于某种礼貌,她需要招呼一声,比如她要走了之类的,是程朗先开的口,他是缓了语气和她说话的,“没事吧?”
“啊?”罗晓婉愣愣的,“哦,没事没事。”
“好。”程朗点点头,随口叮嘱她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他的好脾气让罗晓婉倍感意外的同时,顿时不再像前一刻那样害怕他,甚至对他和戎真的关系产生了好奇,所以她大着胆子问他:“……你是戎真的哥哥吗?”
程朗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不是。”
那么罗晓婉疑惑了。
“只是认识。”
“……好,谢谢。”这不是一个突破口,罗晓婉有些失落。
而程朗误会了她的说话,作为成年人,他打算多说几句,“朋友之间吵架很正常,错了该道歉的就道歉,但如果对方也闹脾气,没必要自己上赶着。”
却没想到这个女孩摇了摇头,红着眼睛说:"道歉也没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