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真盯了程朗一会,不至于多不友善,带着点探究意味。
程朗则任由她观察着。
戎真忽然有些好奇,如果她如他所愿理了头发,他还会管她什么,让她不要逃课,好好上学?如果她也不逃课了,他又还能管什么?
也许是出于某种敷衍了事的想法,她还真答应了,但跟着程朗到了民宿附近,她才想起民宿老板的存在。
街里街坊,她倒没什么怕的担心的,即使老板和她妈妈告状,因为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学校里,但她更不想的,是去解释她和程朗是怎么认识的,况且他们也算不上多认识。
想到这,戎真心口一跳,后知后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大胆。
她除了知道他的学校——从妈妈和邻居聊天中,知道他的名字——在刚才医院他缴费的时候,说过几句话彼此态度还都不太好的话外,对其他的,一无所知,他对她亦然。
犹豫的念头刚起,走在前面的程朗转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和她说:“等会我先看看老板在不在。”
他一边走进院子里,一边另一只手朝门口的戎真打“禁止”的手势。
说着让她不要逃课,到头来帮她打起掩饰,戎真觉得有点好笑,但在程朗很快就出来招呼她进去的时候,及时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剧组一共十来个人,房间都在二楼,男生都去吃饭喝酒了程朗知道,但女生也一个都不在,包括程朗想找的“造型师”。
穷剧组,其实哪有什么造型师,不过大家都身兼多职,女生们额外多带了化妆类的工具。
看了看手机,原来都去海边了。
“要不,”程朗提议,“还是我给你剪?”
戎真当下拒绝,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有点犯蠢,就要下楼离开,但刚才还不知道去哪儿了的老板此时正在大厅看电视,戎真转身回到程朗的房间。
标准的双人间,床铺凌乱,行李箱摊在角落里,桌子上好些摄影专业设备,黑黑块块、包包袋袋,程朗刚让她进屋时是全然忘了这份凌乱,在戎真的目睹下,匆匆理了一番。
多少有些窘,但他假装若无其事。
戎真饶有兴趣地看他微红的耳朵,她没见过这样的男生。
她的同龄人,幼稚且恶劣,像裹了一层也并不好看的人皮的野蛮动物,而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其他男性,二十来岁的,大多面目模糊,形象重复,没有多带一丝魂儿地游荡着活着,再多数一轮,她的父亲、宴席上的亲戚、民宿的老板、学校的老师……如果只是普通庸俗,尚且已是好人。
程朗是从首都的来的,他的确和这儿格格不入。
桌子旁边的墙壁安有一面全身镜,摆好椅子,戎真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镜子里的程朗帮她围上了一块白色塑料披肩,装备还真挺齐全,像模像样的。
程朗也看着镜子里的她,他将她的脑袋摆正,确定好头发分区后用夹子分层夹好,拉直她耳后的一缕头发,都没有提前预备一声就剪了下去。
戎真不自觉挺直了背。
“别动。”程朗说,神情专注到有些严肃。
椅子矮了些,所以他是微微弯着腰的,这样理发的距离,让戎真莫名觉得他的气息很近,想动动脖子,忍住了,又听见耳旁程朗说:“别怕,我不会剪到你的。”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中短暂交汇一秒,戎真她想到了那句歇后语——周瑜打黄盖。
头发已经在他的剪刀下,戎真把刻薄的话咽了回去。
她原本过肩的长发被她两三剪剪至齐耳的位置,难看的原因,主要在于发尾不齐、没有层次。因为不喜欢进理发店,戎真一直选择留长发,等头发长到日常梳头、洗头到更麻烦的程度时,才会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从她并不丰富的经验来看,程朗好像是有点手艺。
“你真的会剪头发?”她问。
镜子里,程朗好笑地瞧了她一眼,“不然呢。”
“你不是学表演的吗?”
“之前排戏用到假发,要修剪,顺便学了点。”
这是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的戎真认知范围之外的事,大学,距离十六岁的她太遥远,以至于她从来没想过,她只想过高中她不想再和这些老同学们牵扯,她想去市区读,换一个全新的环境,按照政策,只有她考上一中才可以。
程朗动作小心谨慎,但也利落,不算久就剪好了,很标准的蘑菇头,虽然有些呆但并不滑稽,至少把她原先那头乱发剪圆顺了。
“等长长一点后应该会更好看一点。”程朗说,“不过你还是比较适合长头发。”
他突然说人话,戎真都不知道该接下什么,对着镜子试图想把头发半扎起来试试的动作顿了顿,“哦”了一声。
老板还在大厅里坐着,戎真只是继续待在程朗的房间里。电视放着电视剧,戎真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程朗另外拿了台相机给她,“拿稳了,别摔了就行。”
这是戎真第一次摸着相机,沉甸甸的,极厚重的份量手感。
“这是开关,拍照就摁这里。”程朗说,讲了最基础的操作,手把手带她拍了第一张照片。
对准阳台窗户拍的照片,回看虽然程朗说有些曝光,还帮她调了参数,但对并不懂摄像的戎真来说已经很新奇,她举着相机,又按了好几下快门,一一回看,其中一张程朗还意外入了镜,但糊了。
再往前翻,就是相机里原有的照片。
能够俯瞰大海的山坡,十月的南方海岛,依旧水草丰茂,羊肠小道蜿蜒至干净漂亮的环岛公路,金色沙滩、怪石嶙峋,长堤深入蓝色的大海里,海风吹动巨大的白色的发电风车,渔船两两漂在海面上,远方还有一座红顶灯塔。傍晚时分,灯光亮起,沿着灯光漫行,长长的一条上坡路,树的身影印落在两侧的石头矮墙上,折叠桌椅摆到了门口,沿海的人们,餐桌上最不缺的就是海鲜。
每一张都是戎真日常见到的生活景象,同样的海、同样沙滩、同样的坡路,但此刻在通过镜头借着别人的眼睛,是因为色调还是构图,亦或者照片本身保存永恒的静止美感,一切都显得那么不一样。
她几乎觉得自己活在了故事里。
“这些都是你拍的?”她问程朗。
“嗯。”程朗应,这是他的相机,他凑过来,“是不是拍得还不错?”
戎真:“……”
她不给程朗眼神,眼睛瞥向另一边。
程朗从戎真手中接过相机,摆弄了会,突然对准她说:“我给你拍一张?”
戎真立刻摆手遮脸,程朗却已经摁下了快门,并迅速地将相机主屏幕亮给戎真看,刚刚好拍到她看镜头的时候。
戎真除了证件照基本没怎么拍过照片,这意外捕捉的照片,几乎也是她第一次看见镜头里的自己,她乍一看,也有些懵,很陌生的感觉,生气都忘了,而这也是程朗眼里的她。
或许是这新剪的发型太乖顺,即使她面无表情,也并不显得冷酷,短袖校服宽大,书包还背在身上,整个人清瘦得像片宣纸。
“挺好看的。”程朗说,看了眼戎真,又具体到,“我拍得挺好看的,下次你要笑一笑。”
戎真抬眼,到底瞪了他一眼。
老板终于起身去了后院,戎真赶忙从二楼奔下。出了民宿的门,左拐直走两百多米再右转,就是她家,这个点学校已经放学了,她可以回家了。
戎真双手抓着垂下的书包带末端,尽量想要忽视跟在她身后的人,但根本忽视不了。
虽然她还是觉得程朗这个人很烦,但出于她感知到的他的善意,她于情于理不应该再态度恶劣,但就要拐弯了,她停下脚步,还是有些不耐烦地转身问道:“你干嘛跟着我?”
“去你家买点东西。”程朗说得理所当然。
“买什么?”
“烟。”
戎真毫不掩饰嫌弃地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去。
妈妈不在柜台,可能是在后屋,戎真直接绕到烟柜台,找出程朗曾经来买过的香烟扔到收银台面上,程朗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递给她。
戎真收好钱,程朗边拆烟边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听似漫不经心:“有什么事都别把自己搭进去,让爸妈省点心吧。”
前半句戎真还能不吭声,后半句戎真不能不冷声呛道:“我爸死了。”
她直直地看着程朗,几乎以一种恶意的心态,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他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必不可免的怔愣过后,迅速整理好了情绪,“怪不得,”他说,“怪不得只看到你妈妈。”
戎真挑了挑眉,哼笑了一声,程朗也笑了笑,抽出一根烟咬住,含糊道,“那就让你妈妈省点心吧。”
戎真卸下书包,“那你爸妈知道你抽烟吗?”
程朗开玩笑地回:“可不敢让他们知道。”
屋内传来脚步声,程朗走出店门,他今天白色短袖外又套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外套,风将衣角吹起,他举起夹烟的右手晃了晃,转眼就消失在戎真的视线中。
“阿真回来啦。”戎秋兰拿着一把折叠小板凳走过来,“刚有人来买东西吗?”
“嗯,买烟的。”
“这样啊,我在院子里都没听到。”
“我刚好回来,就没喊你。”
“好、好,今天作业多不多,今天回来得很早啊,饭还没做好,你先去写作业哈,饭好了叫你下来吃饭。”
戎真应声,提起书包往楼上走。她在楼梯上回头,妈妈一如既往地坐在柜台的那张摇椅上,正好又有人来买东西,她忙不迭地站了起来。
她的脑海中不禁又回响起程朗刚刚说的话,他说,怪不得只看到她妈妈。
他眼里的她的妈妈,又是什么样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