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余晖将宫道两边的红墙投下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将这一条绵长宫道都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沈明嫣自崇明门入宫，走的是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只这次却是从前全然没有过的心境。

她离家时甚为紧张，脑海中繁杂过往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良好的记忆让她总能想起许多小事，越是这样，反而越是让人烦躁。

可当真入了宫门，走在前去栖凤宫的路上，她好像却平静下来了。

似乎那些翻滚着的过往像潮水般褪去，给她留下一片平整的沙滩，她可以在上面重新描绘，过去或未来。

“沈姑娘来了。”朱荷等在栖凤宫门前，似乎早知道她要来。

“见过朱荷姑姑。”沈明嫣福礼，她如今得了封赏，虽仍在奉书殿读书，却已算是半个栖凤宫的女官，朱荷比她品阶更高，是以这个礼倒也无妨。

“殿下已念叨半日，说沈姑娘一定会来，特让我等着，引你登记了名字。”

“多谢姑姑。”

“沈姑娘太客气了，说来也是殿下想着能让沈姑娘陪着，这才求了圣旨。姑娘不知，自打奉书殿休沐，殿下在宫里便觉得无聊许多。”

“能得大长公主殿下赏识，是臣女之福。”

两人说着话，便已入栖凤宫内。

天色渐晚，四处上了灯，偏殿中明如白昼，掌事宫女将沈明嫣的名字写在尚宫局女官的名册上，后头标了栖凤宫。

原本她还要去尚宫局领自己的腰牌，然朱荷早已替她备好，登记好名字，那一块内宫女官的腰牌便已到了她手中。

沈明嫣自然打算先拜见了祁霏，只没想到，她接过腰牌来，还未开口，朱荷便先道：“姑娘如今为典记，内宫出入自然自由很多。殿下知晓姑娘恐怕有要事，也不耽误，倘若姑娘有想做之事，如今便可去做了。”

沈明嫣一愣。

祁霏会知道沈家的情况自然不奇怪，可这位大长公主殿下竟会主动放她去打听这事，这便有些奇怪了。

按理说，为了避免栖凤宫也被牵涉其中，祁霏是该拦着她才对。

似是看出她的不解，朱荷又笑着开口：“殿下不急于一时，殿下也希望沈姑娘在栖凤宫时，能一心在此，不必为其他事所累。”

这话里可就有深意了。

有从前两世的记忆，沈明嫣一直知晓祁霏绝不像她如今看起来这样甘居幕后，只是她没想到，前世直到裴倾揭竿才暴露出自己真实目的的祁霏，今生却会因沈府的变故而提前出手。

这算向她示好，也是想让她站队。

沈明嫣自然是不想站这个队的，于她而言，与宫城搭上关系的任何人，都免不了危险。

她如今一心想救该救之人，等事了了，就到金州过她的平宁日子，自然不愿与祁霏牵扯更深。

只是此时她想救沈明晏和姜筠，却免不了接受这位大长公主的“好意”。

“臣女谢殿下成全。”

朱荷目光变了变，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沈明嫣告辞离去，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倒是把这位沈三小姐想简单了。怪不得是能找到法子去剑风关的人，事已至此，竟还想在几方势力中周旋。

只是不知等她到了养心殿，看到如今殿中模样，可还有胆子去向那位帝王谈条件。

*

养心殿。

气氛压抑，如乌云罩顶。

这里本是祁珩平素起居休息之所，本就没有承乾殿宽敞，如今跪了满地的人，更显拥挤。

按理说，市易司的案子应该在大理寺审，但赵之运招供之后，祁珩便立时下令，将牵涉官员全部扣在宫内，就连赵之运本人，也被明镜司秘密从大理寺的监牢转移至天牢之中。

不用说也知，这是要一查到底了。

才拉出去两个贪墨受贿的，跪在地上的沈功成心里默默捏了把汗。

他从天还亮着时便期盼着岳丈镇国公能前来救他，只是如今天都黑了，莫说镇国公，就是平素朝堂上还比较交好的，都没见人来为他求情。

正这时，添宝入内。

“圣上，沈三小姐求见。”

原在等着李况将赵之运带来再继续审问的祁珩自案卷间抬起头来：“她来了？”

“接到圣旨后便入宫来了。”

圣旨？下头的沈功成听着满头雾水。

他这女儿不知撞了什么大运得了圣上喜爱，如今这关头，还以为圣上要厌了她，结果圣上竟还拟了圣旨将她召入宫中来了。

原本有些紧张的沈功成不知为何竟觉心里放松不少，既都念着沈明嫣，总不好将他这沈明嫣的亲爹给如何了吧。

祁珩却未回复，而是看向另一边站着的张公公。张公公瞧了一眼天色，便道：“想来沈将军也快回来了。”

于是殿中又安静下来。

这般的静，倒是还不如那帝王大发一顿火气，越是安静，那些跪着的臣子反而会越是紧张。

张公公略一思忖，忽有些猜到了圣上的意思。

只他不敢说出来，暗暗给添宝使了个眼色。添宝原是想问要不要引沈明嫣进来，见到张公公的目光，便敛声候在一边。

不一会，殿外有小太监报：“沈将军求见。”

祁珩搁下手中的笔，终于抬起目光：“宣。”

张公公立时打起精神，朝外高声：“宣！”

添宝得了示意，也连忙退下去。外头，沈继业正走入殿中，却是难得的一身铠甲，而他身后，便是有些惊讶的沈明嫣。

“沈三小姐也一起入殿吧。”

沈明嫣瞧着三叔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祁珩让她等在这里的原因。

想来三叔到宫里见了大长公主却没有回沈府，也是因为这个。

这么好的机会，祁珩那样的人怎会放弃，若想让沈家能继续安然在上京，她帮着裴倾找到的那些证据又岂够？

殿内，唯祁珩端坐，看着新进来的沈家叔侄二人。

“沈将军看来已经想好了。”他淡淡开口，似乎这殿中等着发落的市易司一事相关官员就像不存在一般。

沈明嫣瞧见祁珩身边站着的裴倾，也瞧见站在另一边的宋思白，只怕在她来之前这里就审过一回了，而三叔显然是那时与祁珩说过些什么。

沈继业此时已躬身行礼：“末将本就为剑风关守将，此次回京，也是为了向圣上陈明剑风关军情。如今事情已禀明，且朝廷还为平州解决钱粮问题，末将自然该返回驻地，继续驻守。”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已想好了。

就算能猜到几分三叔身着甲胄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可真听到三叔说的那些话，沈明嫣还是觉得有些心疼。

若不是发生了这些事，三叔分明是有希望留在上京，留在祖母身边的。

可她走来养心殿的路上便已有些明白了。

这天下岂有不必付出就能得到的东西？沈家受到的荣宠，她受到的优待，沈明景得到的夸赞，这一切都早被帝王标注了筹码。

皇权不会容忍一个府第占尽好处，现在到了清算的时候，三叔回到剑风关，恐怕只是让那多疑帝王放心的第一步。

“沈将军为大梁鞠躬尽瘁，朕心甚慰。朕听闻沈将军与嫣儿一向叔侄情深，今日嫣儿也来了，便让嫣儿送送你吧。”

他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以“嫣儿”称她，可沈明嫣听闻，却只觉一片寒凉。

“今日就走吗？”她低声询问。

那帝王甚至不愿给她三叔一个与家人道别的机会。

沈继业回身看向沈明嫣：“边关战士不能无人，嫣儿，代三叔向你祖母告别。”

他说边关不能无人，可沈明嫣知道，那不过是帝王条件，三叔困在剑风关，换沈家其他人一条生路。

“别伤心，剑风关三叔最熟悉了。”沈继业朝着沈明嫣笑笑，而后回身，向那位一直淡淡看着的帝王行礼道别。

祁珩微笑：“沈将军不和兄长说些什么吗？”

沈继业闻言看了一眼沈功成和沈承文。

“多谢圣上，我们兄弟该说的已经说过了。末将这就启程。”

殿外月如银钩，沈继业大踏步走出养心殿，那未尽的市易司诸事便被抛给他那两个各有算盘的哥哥，此后他或许终老剑风关，但他忽然又觉得，离开这座宫城，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