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方姨娘见来人招了招手，拍拍自己身侧位置招呼道：“腊月，快来。”
沈凌转头看去，便见一女子缓步而来，身量纤纤，面色红润，只是打扮素了点。
腊月走近了坐在方姨娘身边，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公子请到府上的安姑娘，住在南院那边，唤她十娘就是。”方姨娘介绍道，“十娘，这是今日进府的腊月，从前是同我一处在暗香楼的。”
腊月微微一笑，“十娘好。”
沈凌温声回她，却听腊月又道：“十娘容貌出众，身子倒似乎不大好，眉间像是存着病相，看得我都有些揪心。”
“姨娘所测不差，我惯常是个吃药的，可惜总也治不好，不过倒没什么大事，我也习惯了。”沈凌平和道。
“真是个可怜人。”腊月哀叹道，“入冬夜里冷，前些时候又下了雨，十娘可记得把门关好了，莫进了北风着了凉。”
这话倒有些熟悉，沈凌昨日见到方姨娘，方姨娘便这样说过。沈凌看着那方腊月对她轻轻眨了眨眼，温声回道：“一定，谢姨娘关心。”
随后几人又闲聊片刻，方姨娘算账算得手疼，最后终于算完才收了账本回自己屋中休息。她离开后，沈凌没有久留，找了个由头便回到自己院中。
柳春来许是不愿让她见西院那些人，将她安置在了南院一处清静的小院中，素日往来人不多，倒是方便了她们。
才到屋内，就见柳春来已在屋中坐着，沈凌扯出笑容，柔声道：“方才出去同诸位姨娘聊了些时候，没成想公子竟在这等着，倒是我的罪过。”
“十娘哪里的话？我不过等了一会儿，不碍事。”柳春来满面笑容，倒了盏茶给沈凌，继续道：“十娘近些时日看着似乎好些了，那药可有用？”
沈凌接过那茶杯拢在手中，“公子耗费苦心为我配药，自是有用的。”
“如此便好，我瞧着十娘日日好起来，心里也欢喜得很。”他顿了顿，拿出一支钗子递过来，眉眼含情温声道：“我今日去上香，路过街铺看到这钗子，觉得很适合十娘，便买下带回来，十娘瞧瞧合不合心意。”
沈凌抿过一口茶，随后将那钗子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着回道：“公子眼光极好，只是我本就亏欠公子良多，如今又叫公子破费了，我倒不知该如何感谢公子。”
“十娘喜欢便不是破费。”柳春来如是道。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十娘想感激我，不妨换个称呼如何？十娘知道我家中行三，不若唤我一声三郎可好？”
沈凌眸光微转，顺着他唤道：“三郎。”
柳春来眼神一暗，面上还展着笑容，起身拿起那钗子走到沈凌身后，俯身为她戴上，随后打量道：“我果真没瞧错，这钗子就得十娘来戴才不算浪费。”
“三郎谬赞，愧不敢当。”
柳春来春风一笑，双手搭在沈凌肩上，“我还有事，便不多留，十娘好生养着。那药既有效，我明日再遣人去配，估摸后日就能给十娘送来。”
沈凌起身道：“三郎好走。”
见人远去，空青跟过去将门关上，随后长出一口气走到沈凌跟前，“小姐啊，这柳春来日日来，前几日还只是闲聊，如今手都搭到您身上了，再过几日可还得了？”
沈凌拿着帕子轻拭方才柳春来拍的地方，随后将头上那支钗子拿下，平静道：“方才你听腊月那话，是不是和昨日方姨娘说的一样？”
“是啊，一模一样。”空青应道，她拿过那钗子坐在沈凌身侧，“哎呀小姐，我和您说柳春来呢，您想她们那话做什么，柳春来天天惦记您，我瞧着这事可比她们重要多了。”
沈凌摇摇头，“不，这是一件事。”
“我觉得她们许是在提醒我什么。”沈凌轻抿了口茶，思索道：“空青，复州冬日大多时间吹的可不是北风，她们话中之意，倒像是北边有什么东西。”
空青眼睛微微张大，“啊？还有这么回事？”
空青有些愣，她倒没注意什么北风不北风的，不过听沈凌这样一说，她也反应过来是有些不对。
“索性这两日咱们去西院够多了，话基本都探过，书房的位置也大致知道了，”沈凌眸光微沉，“今夜我们便去北院探探。”
入了夜，沈凌照着往常休息的时间歇下，随后悄悄起身，带着空青从提前摸好的小路绕过，一路通向北院。
北院比之其他地方似乎冷了不少，风过树梢，枯枝摇曳作响，在这暗沉夜中倒叫人有些怕。
沈凌查至最偏僻的一座小院，推门而入，才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奇怪的香气，她心下一动，迈步向里走去。
因着怕被人发现，空青没敢点灯，只一手扶着沈凌一手按在腰间藏着的软剑处，仔细扫着四周。她心下留意着，这院子看着与旁的倒没什么不同，只是这香气委实奇怪。
到了小院中心，沈凌一眼便望到那中心的水池，她扫过院内景象，一时有些愣住。空青本来跟着她注意着一旁，见她愣住也朝前看去，这一看便猛地倒吸一口气也呆在原地。
院子不大，拢共两间屋子，即使没人却还都明着灯，一间遥遥看去便能看到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器具，另一间则红纱漫漫，其内四处还散落着衣物和一些纸张。
除此之外，整个院子中央便是一池温泉，那香气便是从泉中冒出来的。
两人先进了屋子，便见那满是器具的屋子里还有张长桌，桌上落着层纱衣。说是衣服，其实已经不成形了，倒不如说是布条，被人撕碎了留在桌上，一旁还有几滴血。
沈凌虽是女官没有侍寝过，却大致也能看出来这是个什么情况，那些器具她只扫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下去。随后，她又踏入另一间房，这一看心下愈发沉重。
这屋内四处都是薄纱制成的衣物，近半数都也已不成样子，布条上还带着□□，偶尔在一些衣服旁还有几个器具。除了这些，便是纸张，沈凌走近了才看到，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图。
空青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惊呼一声，她捂上眼睛羞红了脸，想起沈凌又将手放下，却见沈凌还冲着那纸看，她不由低声道：“小姐，这污秽之物，你看它做什么？”
沈凌眉头紧皱，闭了闭眼摇摇头，带着空青又踏步出去。
院中诡异的香气绕在鼻尖，沈凌越闻越心烦。
弦月高悬，同屋内灯光一起映在那中央的池子中，让人不寒而栗，风徐徐掠过水面荡起涟漪，那香味似乎更浓了。
沈凌走上前仔细看了眼那微微泛红的池水，越走近那气味越呛鼻，她没来由有些热。只是，沈凌是个极度畏冷的人，这样的冬日，又是在外面，她不该热才对。
“小姐，好像有点热。”空青也察觉到不对劲，手中绢帕擦过额头。
沈凌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她甩了甩头，拉上空青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随后带着人快步出了院子。
回到房中，空青点上蜡烛又打了盆水，两人洗过脸，她为沈凌换了身衣服将人送上床，随后坐在沈凌身前搓了搓手，犹有些后怕。
“小姐，那院子还有那池水……”空青不知该如何说。
沈凌抱着手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记不记得咱们当时打听到的柳春来的作风？”
空青狐疑道：“什么？”
“当日玄霜打探消息，说的是柳春来对待青楼女子不错，一直都好好养着，可是我们忽略了，柳春来好的可不只是青楼女子的色。那张状纸上告的可是强抢民女，只是空青，”沈凌语气极冷，“你在西院见到他抢的良家子了吗？”
这几日她们常去西院同那些姨娘交谈，倒是忽略了一点——西院如今住着的姨娘都是复州各个花楼出来的，没有一位是良家子。
空青闻言张大了眼睛，这下也反应过来，惊道：“您是说，他把那些姑娘都给……杀了？”
沈凌侧眼看她，“不止，准确地说是虐杀。”
“那院子里都是些调情物品，那些图、那个池子，还有池子中的味道，”沈凌低声道：“我如果猜得不错，那便是他虐杀那些女子的地方。”
“那些姑娘，多半都是受辱而死。”
空青不禁抖了抖，跟着沈凌这么久，案子查过不少，如今这样的她倒是头一回见。空青揪着手中帕子，贝齿咬在唇上，她猛地想起腊月和方姨娘的提醒，又想到这些时日柳春来的作为，“小姐，柳春来他这几日可一直盯着您，他日日来，每天都会与您更近一点，过几日我们……”
“他今日还说重新配药再送来，那药会不会有问题啊？方才那池子，若是他在那药中加了那些东西，那岂不是……”
“药有没有问题尚且不知，但我们的确需得行动了。”沈凌摇摇头，继续道：“今日先休息，明晚我便去书房翻一翻，一旦找到证据，咱们即刻就走。”
“喏。”空青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