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庭院中,陈鹏已经爬上院中琼树,看样子酒也已经醒了大半。
他指着院子中央站着的方青藜,气急败坏。
“你你你是回来复仇的阴魂!你不去找抛弃你的男人,跑来找我做什么!”他死死抱着树干,因着酒喝得多了,两股战战下就开始给琼树施起了肥。
方青藜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你说我应该找谁?”
“始乱终弃,停妻再娶的是那顾墨,要你性命的是斩妖除魔的道长!你找我作甚,我对你已经没有旁的心思了,姑奶奶你赶紧走罢!我求求你……”
程家小村怎么还有个姓顾的?
方青藜上前一步欲要细问,却不想这一步直接吓得陈鹏鬼哭狼嚎的,两眼一翻,昏死在了树杈上。
“……”
方青藜有些无奈,恰时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像是一群人往这边来了,估计是陈家人,他不得不先离开。
陈鹏偷人都是从巷子后的小门进来的,他院子的人知道他这德行,所以这小门也无人看顾,倒是方便了他全身而退。
刚出了门,便看到靠着小门外墙倚着的两个人。
“还不错!”柳文礼实话实说。
杨玉尘面色也很是轻松,浅浅有些笑意。
方青藜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次算是失败了,没想到足够了。
月亮上高楼,红色似乎更深了一层,洒下的月色好像也不再那么亮,有了些许黯淡,掺杂了丝丝红韵。
三人一路回去,影子自脚下伸展出去,叠在一侧。
“村里怎么没有种些桂树啊,正是金秋丹桂飘香的时节呐!”方青藜开口道,虽是叹惋,但语调出卖了他内心的喜悦。
“过去有的。”柳文礼接话道。
杨玉尘也点点头,“我们落脚的那个院子里的枯树,就是桂树。”
那么大的枯树,竟是月桂!
“那是有些可惜了啊!”方青藜畅想,“月下丹桂飘香,赏月赏花,有酒又有人,岂不妙哉!”
“咳,云萌会不会已经睡下了?”
“这个点应该睡了……”
微弱的进展,好歹是在乱麻里理出了一个头绪,好的开始,自然值得开心。
殊不知,他们远去后不久,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一双茧色眸子虎视眈眈盯着远去的杨柳二人,嘴角露出了贪婪的笑容,十分痴迷的样子。
一切归于宁静,今夜的鸡飞狗跳只有陈员外家。
回到小院,方青藜依旧去了昨夜歇息的主屋,杨玉尘去了偏屋,柳文礼则是默默跟着杨玉尘一起进了偏屋。
到了屋内杨玉尘面上微有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柳文礼便顶着目光直奔着昨天的角落去了。
杨玉尘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由他去了。
云萌早已在自己拱出来的草窝睡着了,杨玉尘俯下身摸了摸他柔软的毛,脸色温柔了好些。她起手依旧在屋子里布下一层结界,随后在云萌身旁歇下。
假寐闭眼打坐的柳文礼听见没有了动静,才睁开眼。
外面的月光,自破损的屋顶与窗棂洒进来,落在柳文礼的侧脸,杨玉尘的半身,外面尚有点点萤火,飞舞在结界周围。
柳文礼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着呼吸渐渐均匀的杨玉尘,似乎还在回想那一靠的怦然心动。
月桂残枝,月影斑驳,莹莹月色笼罩着他们,就像那画卷上的画一样。
良久,他薄唇未启先含笑,轻轻柔柔吐出两个字来,“玉尘。”
画卷的画忽然活了一般。
静谧无声的夜晚,某人的心被蓦然一击,晚霞的余辉似乎都落在了脸上,心鼓擂动竟不敢睁眼,不知月上几许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
杨玉尘起得格外的早。
等到方青藜起身的时候,云萌还未醒,但是已经不见杨玉尘的身影。
“她出去了,应当是找吃的去了。”柳文礼看他东张西望的样子,便开口说道。
方青藜果然停下了动作,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哦。”
不一会儿,门口便是回来的杨玉尘,可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起了?收拾一下我们去找顾墨吧。”
“……”方青藜奇怪,凑上去便道,“尘尘,柳文礼说你找吃的去了,吃的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见“吃”字,云萌就醒了,听见方青藜的问题,他想也不想就抢白道:“我和小尘尘穷死啦,身无分文,噫!”
一阵寒意,从杨玉尘的眼刀开始,云萌浑身一抖,立即闭了嘴。
柳文礼默默记下:玉尘,穷,吃不起饭。
“我,我只是去打听了一番顾墨乃是何人,家住何处,不是去找吃的。”杨玉尘淡定如斯,脸不红心不跳。
她确实去查了顾墨,这也不算扯谎。
方青藜挑眉,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差点叫杨玉尘给他打一顿。
顾墨此人,正如方青藜一开始说的那样,是程溪月喜欢上的那个外来人。
只不过,程溪月死后,他并没有离开村子,却也不完全被村里人接受,如今就住在村尾的杉木林边上。
那边距离临时停放尸体的小木屋并不算太远。
小桥流水,顾家小院,篱笆围栏小菜园。
院子里有一颗约莫成年男子身高的树,恰是月桂。
行至篱笆外,幽幽桂香飘入三人一妖的鼻尖。
“居然是月桂诶!”方青藜呆呆看着。
小菜园里收拾残败菜根的顾墨闻声抬起头,看到自家院子前来了三个人才直起身来。
他将人引进屋里,还客气的给三位客人倒了茶水。
“偏村粗茶,请多担待。”
方青藜并没有坐下,他靠在墙边,杨玉尘与柳文礼则是客气的坐在顾墨对面,对着热情招待他们的顾墨,颔首回应。
只是客人水还没有喝上,那只随行的宠物便开始自顾自的舔舐起来了。
顾墨眉头微蹙,对云萌心中略有不喜。
“此番前来打扰,是为寻问一人。”
顾墨将视线从云萌身上移开,看向问话的杨玉尘,浅笑,“姑娘尽管问,我若是知道,言无不尽。”
“程溪月姑娘你可认得?”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话音刚落,顾墨就变了脸色,面色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将将挤出个笑来,“我知道。”
众人紧张的心一下被安抚了很多,看来顺利极了。
“她是个蛊惑人心的妖,是个坏妖,前不久村里来了个道长将她收了,是替天行道的好事啊。”
“……”
这下轮到众人面色僵硬起来。
“你究竟认不认得她!”方青藜气急道。
在他心中,溪月姑娘仙人之姿,定然温柔善良!何况这人不是还和溪月姑娘两情相悦的么,他怎能如此说自己的爱人!
显然被方青藜的态度吓到,顾墨后缩了一下脖子,“我不认识她,我只是知道,听说过而已。”
“你不认识她?”杨玉尘反问道。
顾墨点头如捣蒜,“不,不认识吧。”
“什么东西叫‘不认识吧’!”方青藜三两步走到桌前,双手拍在桌上,撑着往顾墨那边倾身,颇有些气恼。
“你失去过一段记忆。”柳文礼推开挡着他视线的方青藜,温和的话语和手上推人的力道仿佛不是一个人。
杨玉尘猜这是他的掐算,只是眼神寻问了一下,心照不宣。
顾墨却是半张着嘴,立马又点了点头,“夫人说是在村后的河边捡到的我,我没有过去的记忆。随身的一方绣帕上绣着‘顾墨’二字,便有了名字,我想我可能是顺着水流从村外飘来的吧。”
三人陷入了沉默,云萌落回杨玉尘肩上,轻轻蹭了两下。
恰时门外响起呼唤‘夫君’的女声,一抹藕色的身影随后跑进屋内,看到屋子里的一干人后,亲昵的呼唤戛然而止。
“这是我夫人,陈菲菲。”,顾墨赶紧起身,走至陈菲菲身边,“这些人是来找程溪月姑娘的。”
“程溪月?”陈菲菲面露疑惑,“不就是那个村子里说的坏妖嘛,早就已经死了啊。”
杨玉尘与柳文礼在顾墨起身后,也随之离开了桌子,方青藜抱过云萌,跟他到一边龇牙咧嘴去了。
“顾公子,顾夫人,程溪月姑娘并非坏妖。”柳文礼坚定的纠正道。
这让杨玉尘怪异的看了他一眼,这家伙那股子“事实当说”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是吧,这嘴啊!
“就是啊,溪月姑娘心地善良,有些人啊,不如她。”方青藜在一旁看似抓着云萌玩,实际阴阳怪气。
杨玉尘头疼,一个实话一根筋,一个美色一根筋。
顾墨与陈菲菲看上去像是没有听懂,这俩小夫妻是蛮相配的,两个人都有些天然,属于过日子,傻乐呵那种。
对柳文礼的话,他们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淅淅索索,屋外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声响惊起陈菲菲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不顾屋子里的其他人,拉着顾墨便往屋外台阶上去了。
杨玉尘等人便跟着一块出去。
陈菲菲指着不远处一群人影,似乎那群人中还抬着一个什么,传来的骚动除了哭声,劝声,还隐隐有汉子低沉的指挥声。
“他们在做什么?”
方青藜刚问完这话,一旁的柳文礼与杨玉尘目光就碰到了一起,彼此眼中皆是惊诧!
离顾墨住处最近的不就是那个临时停尸房吗!
果然,本来挽着顾墨的陈菲菲,收回双手抱在胸前,不屑鄙夷道:“愚人的报应又来了呗。”
走哪儿靠哪儿的方青藜反应过来也站直了身子,有了正行,眸中一片阴暗。
村里,又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