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抬着尸体去了小木屋,没一会儿便出来了。
上次,杨玉尘等人是从另一侧循着林子边缘去的,所以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顾墨住处。
但这回村民们却是走的村后的大路,在路上一眼便能看到顾墨家。
自然包括站在他家院子里的杨玉尘几个。
领头的还是村长,身后跟着的也是老面孔——那晚举火把的,捆人的,垒木架的,报信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他们这边来了。
“嘿忒!”没想到村长身边还跟着陈鹏,不过他好像没有认出方青藜来,但不妨碍他啐了一口,“村长你看,果然就是那群不速之客!”
他觉得自己那晚“见鬼”,也是这群外来人带来的不幸,十分怨恨!
村长气势汹汹走在前头,眼神再不如年轻人,慢慢近了,也就看清了。
他小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刚到人家院子里就竖起眉头,指着杨玉尘三人直喝,“那群乌合之众已经滚了,你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我们村不欢迎!”
“村长伯伯,你欢迎过谁啊?他们干什么了!”陈菲菲脾气急,本就看这群老古董不舒服很久了,冲上去就讥讽,好在顾墨在一旁拽住了她。
陈菲菲虽是孤女,但不管怎么说,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陈村长脸色微微缓了那么一点点。
“你既已经嫁人,就应当收收你这脾气,这几个人留这里会出大事的,你不知道就不要多问!”
这听起来语重心长的长辈训导,叫陈菲菲一身反骨劲儿直上,“呦,怕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报应来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陈村长扬手便要教训陈菲菲。
落下来的巴掌迅猛有力,顾墨拉过陈菲菲护在怀里。可巴掌却没有落下来,而是被一股力量弹开了。
甚至陈村长自己还被反弹出去没站稳,一群村民拥上去才堪堪将他扶住。
“你!”
他立即看向站在顾墨夫妻身后的杨玉尘,这才想起这丫头是个了不得的真修士。
心里有了几分忌惮,气焰被灭了不少。
“你们最好,最好速速离开!”
要是那个收妖的道长在就好了,一定能帮他们治治这个丫头!
柳文礼心里对事情大致有了个数,可他不管怎么掐算,却算不出来幕后之人。
究竟会不会是那个半妖!
“村长。”杨玉尘忽然开口,“大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还有你们,真的不打算坦白吗?”
“不怕真的是报应吗!”方青藜其实是懵逼的,但跟着尘尘说总归没有错!
村民们果然有些人开始说起小话,犹豫起来。
毕竟这三天两头死一个人万一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怪事又是什么,况且本来就谁也说不好下一个死的人还会不会醒来……
“现在死掉的人还能活过来,会不会只是个提醒?”
“对啊,会不会就是在给我们机会,毕竟陈秀才说过一个词,叫什么‘坦白从宽’。”
……
“闭嘴!”陈村长怒了,吼得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他的小胡子又开始发颤,气急败坏,“不过是作恶的妖怪,就算出来了,也能再杀一次!”
安静不过瞬间,村民又开始躁动起来了,纷纷附和。
好一个“再杀一次”!
“天作孽犹可恕,自造孽不可活,诸位不要执迷不悟。”柳文礼想要再劝一劝。
方青藜气的直跺脚,要不是手里抱着云萌,左右都得上去给一拳,最起码陈鹏值得!
最后的机会了,死不悔改,那她也不必顾及什么了。
“既然贵村不欢迎,我们明日便走。”杨玉尘如是说道。
听她松口得突然,陈村长脸上的怒容都愣了一瞬间,然后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招呼众人离开。
丢下一句,“哼,好走不送!”
一群人,又乌泱泱的跟着后面走了。
人群最后走的最慢的是两个男子搀扶着的一个老者,看上去年纪比村长要大些,哭得有点恹恹的。
等他们人都离开了,杨玉尘等也告别顾墨夫妻,三个人回了落脚的小院子。
刚进院子,方青藜就按捺不住了。
“尘尘,你和柳文礼是不是背着我调查什么了,你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是啊,小尘尘!程溪月还没找到呢,我们拿什么回凉城!”
云萌还被方青藜两手抓着,似乎习惯了这个动作,此时还挺和谐。
外面阳光刺眼,秋日里不带温凉,苍白苍白的。柳文礼抬手挡了挡光,碎了的光影就落在他隽秀的侧脸。
“程溪月姑娘与顾墨相爱不是什么错,错在她是妖,不为村民所容。”
他不是在怪罪什么,却又好像意有所指,满腔控诉。
“村里来了个道士揭穿了程溪月姑娘的身份,村民们便合伙道士杀了她。顾墨丢失记忆或许也与村民有关。”
他话锋一转,状似怜惜道,“无知又残忍,真该死啊。”
他好像在心疼怜悯那些村民,他想救那群人。可又觉得日月昭昭,善恶终有轮回。
杨玉尘看着柳文礼的侧脸,第一次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
说罢,柳文礼兀自沉默了,杨玉尘便接过他的话,继续道:“所以,方公子,你要找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个道士,他应当是怂恿村民杀害程姑娘与在这村中布下阵法的元凶。”
方青藜一怔,却看到杨玉尘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这笑意依旧叫他后脊发凉。
杨玉尘竟然知道他一直黏着他们的目的!
“尘尘,你要抛弃我了么?”方青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事情还没解决呢,程溪月还没找到呢,不是吗?”
这……堂堂七尺男儿装起来的劲儿,柳文礼自愧不如。
“没说让你离开。”杨玉尘扶额。
云萌从方青藜手里挣扎出来,刚刚他那一演,掐得他生疼。
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膛,疑惑道:“可是小尘尘你不是说明天就要离开吗?”
杨玉尘一笑,柳文礼同时也笑着站到她的身边。他神秘兮兮的说:“我们有个计划,需要方兄弟配合。”
几人去了偏屋,直到说定了,方青藜才回了主屋。
一天的饭食是柳文礼全权负责的,他不动声色又很主动的承担了这份差事,也不知道他这些吃食是从哪里搞来的。
村子里的村民可不会有这么好心。
又是日落月升,只是这晚杨玉尘没有睡着。
“杨姑娘,今日不休息了么?”
柳文礼从她身后来,看她月下凝望院中的枯桂树,秋风寒凉却卷不到一片落叶,只有荒草与灰尘。
多想像寻常人家那样,替她贴心的披件衣裳。
可柳文礼知道这是多余的。
按照杨玉尘的修为,她应该连睡觉吃饭都不需要,那只是她保留的习惯罢。
看见来人,杨玉尘侧瞥了一眼。
好一声“杨姑娘”,昨儿个夜里那声“玉尘”仿佛是她的幻听。
“白日里,多谢告知那些。”
她指的自然是柳文礼算出来的、能说的讯息。整体的联系也少不了他的推算。
这让杨玉尘对他的掐算能力更感兴趣了。
可惜了,藏在雾里的人终究看不清。
“方青藜自有他的心思,不过也就如此。可你,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话里的意思,仿佛就直接在说“你也有事瞒着。”
柳文礼垂下头,头发的阴影遮了他的半面。他不似刚重逢那会可怜巴巴,意外的平静。
“我想救世。”
杨玉尘先是愣了愣,然后不留情面得笑了,“一百多岁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
他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应当比她这个百年来待在山上的人多的多,怎么还这么天真。
“这样的世间有什么值得救的。”
就如眼前愚昧的程家小村,又如百年前的长平洲负夏堂。
“值得啊。”柳文礼没有生气,也跟着笑了,“我心有道,我道人间无疾苦,自当除妖卫道!”
杨玉尘这次没有笑他,他说的很是坚定,可杨玉尘还是觉得他在异想天开。
看她怔愣的表情,柳文礼知道她心里所想,可他不在意,“修道不为苍生,那如何得道呢?若能得道,得的又是什么道呢?”
杨玉尘被他问愣住了。
道可道,非常道。
道,是个很深奥的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柳文礼走到她身边,笑得有些苦涩无奈,“我救人无数,游历百年,师尊说还不够,要我接着悟。”
他像个犯了错挨批的小孩,却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这话,杨玉尘听的耳熟。
她的师尊叫她下山前,不正是这样说的吗!
“你修炼无法突破吗?”
像自己一样吗。
杨玉尘一直觉得自己并不高冷,也不面瘫,怎会是无情之人!
师尊却收起笑脸,一本正经的将食指竖起,推手到她眼前,问她这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肯定不是要她回答手指,百思不得其解下又怕答错,她无奈摇摇头,师尊便道让她下山去悟吧。
柳文礼偷偷掐算,她问出这话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结果……果然算不到。
“没有啊,我修炼一切正常。”他回道。
还以为是共患难的知己来了,结果啥也不是!
杨玉尘淡漠了脸色,摆摆手,“早点休息,明日一早你的救世大任务就来了!”
她说的“救世大任务”柳文礼知道是什么,也知道她在调侃。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就是莫名,怎么忽的脸色就变了?
柳文礼心里默默再添一笔:玉尘,会变脸。
月上树梢,透过桂树干枯的枝桠,影子有些可怖。
柳文礼在窗棂前又站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计划中预料的人来得比他们想的还要早。
正是那个走在人群最后哭恹了的老者——陈老头。
他似乎等在院门外有一会儿了,看到屋子里有人出来,他才跌跌撞撞的拄着拐杖半跑进来。
一把便抓住了柳文礼的手臂,哭哑了声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仙人求你,求你们救救我孙子吧!”
他的孙子正是昨天的死者。
“他不仅没有醒来的征兆,还出现了尸斑啊!”
“什么!”方青藜尤为激动。
人竟真的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