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前一天商量计划之时，便已经预料到了今天晚上的事情。
他们连日来在村子里的调查，隐藏在黑暗里的幕后之人怎么可能毫不在意。
从方青藜诈完陈鹏回来的那晚，身后便有了小尾巴。
杨玉尘早就察觉到了。
毕竟他们之中，也就只有她还保有自己原本的实力。
柳文礼猜测是有妖物勾走了生人的魂魄，但人之生死自有冥界来管，一个小妖还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死期未到的，便又复生了。
只是其中缘由，与那幕后之人，甚至是程溪月之间有什么联系。
不如以身做饵。
可他们怎么也没有算到，盯上他们俩不是他们的本事，而是那个妖选定的。
“没想到是书妖。”
“书妖？”杨玉尘下山并不算太久，还没有听闻过这种妖怪，难道她的百妖图谱翻漏了？
柳文礼人界游历百来年，见多识广。他保持着捂住杨玉尘眼睛的姿势，等着眼前幻境慢慢散去，一边徐徐解释，“也可称他为故事妖，往往是说书人堕落与书灵融合而成。”
“他们最喜欢各种各样的故事了，正因为偏激堕落，所以喜欢人真实的故事，越是潜藏在记忆深处的，越是不想回忆的，他越喜欢。”
可一般情况下，这类小妖是不会犯下罪孽的，一定是有什么成了他的契机。
眼前的荒败如齑粉，风吹来，便开始消散不见。
“所以他在窥探我？”杨玉尘感受到眼前温热的掌心缓缓离开，再睁眼时，眼里满满的不爽，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竟敢，碰她的逆鳞！
非撕了他不可！
忽然，悠扬的古调随着幻境的消散一点点飘近耳畔，而本来的院落模样也随之一点点呈现。
这里竟然是他们落脚的那个破旧小院原本的模样！
干净整齐，如梦柔和。
温暖的阳光洒在茂密的桂树上，风中飘来桂花香，耳畔的古调似乎也没有那夜古巷子的诡异，更显空灵绵长，像是江南三月烟雨中的歌谣。
杨玉尘阴暗的眸色中又燃起了光亮。
他们俩正站在院子门口，院中树下，空荡荡的秋千还在摇摆，落下的几粒桂花就滑到了地上，金灿灿的落了一地。
歌声停了，有人为他们开了门，是个眉眼含笑的漂亮姑娘。
“新来的？进来吧。”
群青色的薄纱套在雪色的衣衫外，袖子与衣摆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飘晃着，就像鸟儿灵动的长尾羽。
要说杨玉尘是天生五官精致的美人，那她就是气质如兰，明朗的碧玉。
有一种很想让人亲近的明媚。
“姑娘刚刚在唱什么？”杨玉尘问道。
“唱故事啊。”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眉眼如画。可霞明玉映的小脸儿又收起了笑容，“以后不唱了。”
“不唱了？”
“嗯。”她的一字一句都很温柔，羽毛轻落水面，就是涟漪也是轻柔的。她看着头顶的桂树，又坐在小秋千上，“太苦了，不唱了。”
那个家伙明明也喜欢幸福快乐的故事，可最近的故事都痛苦得很。
柳文礼悄悄打量着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程溪月姑娘吧。”
晃着秋千的她停了下来，同样回望着柳文礼，目光又落在一旁的杨玉尘身上，“我是程溪月。”
杨玉尘愣愣眨了一下眼睛，笑容就从嘴角绽放开来。
“程姑娘！”她从袖中取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白棉纸，递给程溪月，“你的小主人在凉城等你回家。”
回家……
程溪月眼睫微颤，像是听到了远方传来许久不问的家信。
好久远了——
她第一次化形的时候，是在凉城一户普通的商贾世家，程家。
程家的小闺女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化形的时候，小闺女十一岁，是个丹桂飘香的金秋。她们就在程府的桂园里，小小的人儿看着小小的妖，呆愣愣的对望了半晌。
小人儿扑过去先抱了小妖。
“我是你的小主人了，你叫什么呀？”
小妖错愕的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没有说话。
“你随我姓，十一月是我的生辰，唔，就叫溪月吧。”
就叫程溪月吧……
程溪月半张着嘴，眼眸低垂看着杨玉尘递过来的纸，颤着手接过来。
如此皱巴定是随身放着磨损的吧。
她缓缓打开白棉纸张，娟丽的小楷跃然于上，往昔的记忆纷沓而至。
“程——溪——月——”小主人一笔一划将名字写给她看，兴高采烈地问她，“小月儿会了么？”
会了啊。
程溪月将纸张叠起，捂在心口，一双如月的笑目里盈满了泪水。
他乡终究非故乡，倘若当初迷途时，她不曾停留，或许还能见到她的小主人。
“可我，回不去了啊。”
流出的清泪一滴滴的落下，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杨玉尘伸手向柳文礼，“手帕。”
“啊？”还没捂热乎呢。
杨玉尘要回自己的手帕，施术清洁干净，才小心翼翼的去替程溪月拭去眼泪，“好漂亮的姑娘，哭了就不好看了。”
归还了帕子的柳文礼本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听到她这般柔软的哄人，情绪一扫而空，星眸惊讶地盯着她看。
一会儿后就低下头去，勾唇笑起来。
玉尘，也很温柔。
杨玉尘可不知道柳文礼在犯什么花痴，她轻哄着程溪月，“尸骨葬回乡，也是一样的。”
程溪月当初不知原因走失于此，整整五年未归，她的小主人或许早就猜到了。
“她要出嫁了，回去送送她罢。”
程溪月静默了。
好久才点了点头，“我先送你们出去吧。”
“送我们出去？”乐完的柳文礼忽然反问道。
原来游离出走的灵魂是程溪月送返回去的，难怪在临时小木屋，杨玉尘感觉到有未知第三者的鬼阴气，原来是已经死去化魂的程溪月。
“唱故事本是为了和那个妖交换实体的力量，好去看顾郎。”程溪月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笑靥，只不过多了好些勉强，“但现在，我不想看了。”
“顾墨？”
杨玉尘轻问。
那这样陈老头的话也印证上了。
她满怀欢喜去看她的顾郎，被驱赶出去，看着她的顾郎拥着别的女人时，内心得多煎熬。
“顾墨，是顾郎，不是我的顾……”
“阿月！”
程溪月情绪不高，本歪着头靠在偏向杨玉尘那边的秋千绳上，呢喃着她最后失去的念想，却不想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苦涩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杨玉尘与柳文礼闻声回头，院墙门外，来者竟然是顾墨！
他怎么也“死”了？
“这……”
杨玉尘看着同样茫然的柳文礼，内心只想翻白眼。
不用想了，这肯定是书妖干的。
顾墨推开院门，就像推开自家的门一样熟稔。
他环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空白的记忆一点一滴开始填补起来。他从走到提步跑过去，程溪月刚从秋千架上站起身，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阿月！”
杨玉尘看着人，轻蹙了一下眉头退开好几步，侧过脸去不想再看。
柳文礼依旧站在她身旁，这回倒是没有收敛的上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
“书妖，看来也喜欢狗血的故事。”柳文礼轻声道。
杨玉尘默认了他的安抚，嘴上却是毫不客气，“真是坏心思！”
忘了便忘了吧，一辈子不要记起来，尤其是像他们三个人这样的情况！
拿别人的痛来取悦自己。
真是欠撕！
这边寒冬腊月，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墨抱着程溪月坐在秋千上，自己蹲下身来伏在她的膝上，一个大男人泪如雨下，絮絮叨叨。
“阿月，他们将我骗到村后的河边，强灌我喝下了忘生草，我不是故意要忘了你的，阿月，我不该忘了你，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来到这里的灵魂，会展露出心里藏起来的人或事，回忆快乐幸福与痛苦不堪。所以，顾墨想起来了程溪月，记起来了所有。
“阿月，我不会再忘了你了，我都记起来了。”顾墨天真的抬头，温声细语得仿佛还是最亲昵的爱人，“你同我回去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程溪月听他一遍一遍说着，一遍一遍恳求着，只轻轻摸着他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顾墨抬起头来看她，期望她能给一句肯定的回复。
眉眼如初，还是那个在她迷途失意时在村口遇到的少年。
他能想起自己，程溪月心里很开心，可是面上却笑容浅浅，她温柔的抚摸着爱人的脸，笑忽然就苦了起来。
“你的阿月，已经死了啊。”
话音刚落，顾墨凝望着她的目光都呆滞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们成婚的时候。”程溪月站起身来，拉着秋千的手又松开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呐。”
她的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竟还含着笑意。
秋千一下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在顾墨的腿边。可程溪月的话，却狠狠用力的撞在他的心尖。
想起家中的陈菲菲，他无言以对。
“回去吧，她在等你。”
程溪月走到他跟前，不等他的反应，猝不及防轻轻一推。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阿月——”
顾墨就像摔进了河流一般，坠落感叫他心惊，可身下轻柔，再惊醒时，床边坐着的是泪眼婆娑、一脸惊诧望着他的陈菲菲。
送走顾墨，程溪月呆愣愣站在原地许久都不曾动弹，单薄的身子孤寂凄凉。
杨玉尘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因为倘若换成她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为了情爱，如此委屈自己，都是因为情爱，才如此牵绊，才……
“姑娘。”
程溪月在不远处忽然一声呼唤，打断了杨玉尘乱七八糟的思绪。
“你说要是回去的是我的尸骨，小主人会怪我吗？”
一阵秋风吹来，稀稀落落飘下好多金桂花瓣，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肩上。
“不会。”杨玉尘走过去，肯定的回她，“因为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听了她的话，程溪月终于又由心笑了。
“我的尸首被埋在村子的八个方位。”
不止杨玉尘，随后一步上前的柳文礼都愣住了。
他一直妄想拯救的村民，竟是如此残忍的人！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