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村民杀死在村口的。”程溪月的语气异常的平静，“生时，他们怕我，死后，他们还是怕我。怕我心生怨念报复，便在一个书妖的怂恿下将我分尸，葬在先天八卦的方位。”
这个书妖莫非就是那个老道长？
杨玉尘嘲讽道：“村里的人眼神不错，真作假，假作真，还真是利己为先，真假不辨！”
甚是荒唐。
柳文礼沉默不语，这样的事情看过无数遍，不管对于哪一方，他内心都是满满的无可奈何。
他是想要救世人，但并不是什么人都照单全救。有些人救不了，还有些人不配救。
“若是他们能听劝，也许……”
柳文礼捻手掐算着村子的未来，低声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还望姑娘与公子能帮我重新拼凑回尸身，送我葬凉城。尸身不再禁锢于此，我的魂魄也好去轮回。”
程溪月满眼期盼的望着二人，眸色中竟是一点的复仇欲望都没有。
杨玉尘不理解，她虽是妖，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甚至对村里的人舍己忘私，努力融入人群那么久，换来毫无缘由的恩将仇报，真的一丁点恨都没有吗！
“我恨过。”程溪月似乎看出了杨玉尘内心的疑惑，温柔笑道：“可是看多了他们后，只觉得他们可怜。”
“无知的人确实很可怜。”柳文礼接着道，淡淡的语气充满怜悯。
杨玉尘瞥了他一眼。
他不懂这些修道人的心。
有仇不报非君子！
柳文礼默默看了一眼不忿的杨玉尘，为她的率真悄悄抿嘴笑了一下。
“我送你们回去吧。”
事情差不多已经明白了，是时候回去了。
不过，他们在这里说这些话，那幕后的人还真坐得住。除非，外面出了什么事，不是绊住了他，应该就是吸引住了他。
他不是个爱听，爱讲故事的书妖吗！
在程溪月的帮助下，二人很快回到现实，醒在屋子后的一片废墟草木里。
回到现实，程溪月跟着一起出来了，只不过此时她只有灵魂虚影，在杨玉尘的身边飘来飘去。
看到杨玉尘吃惊的模样，她很是抱歉道：“与书妖换的实体力量不够了，但好像普通人还是能看到。”
忽的，前院传来方青藜一声堪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是我最爱的人啊！”
呜呜哇哇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哭声。
六只眼睛瞬间被声音吸引过去，同样一头雾水。
“小尘尘！”云萌从偏屋后窗跳下，轻声呼唤着往他们这边跑来。
杨玉尘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云萌，最近他大多时候精神不佳，很少有这么活泼了。
“前面在做什么?”
云萌顺着杨玉尘的手臂窜上了肩膀，无语得垮了小脸，翻起白眼，“村民不知哪里来的消息，一群人冲了进来说要抬你们走，结果啥也没有找到就散了。人走后，那股子妖气忽的又回来了，然后他就这样了。”
书妖？
方青藜将自己和那些莺莺燕燕的破事，添油加醋，愣是讲成了一个白月光朱砂痣、修罗场、爱的要死要活的狗血大乱炖。
居然真的稳住了局面。
这个书妖是有多无聊！
“咳。”杨玉尘也没有想到，“那就委屈他再撑会。”
他们先去找尸体，免得书妖察觉了来捣乱。
先天八卦辨别方位对于柳文礼来说不是难事，加上他们身边还有本尊的魂魄给他们指路，事情办起来就快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柳文礼的错觉，村子外的阵法好像削弱了。他握紧了手，又松开，灵气确实回来了些许。
“看什么。”杨玉尘一边刨土累得轻喘，一边意有所指的提醒他，“想知道，你算算啊。”
柳文礼回过神，笑笑。
他抱着已经找到的残肢躯干，放进千锦囊袋中，顺便又将收回去的铁锹拿了出来。
不是他们不能用术法翻土，只是柳文礼坚持应当尊重逝者。
都是翻坟了，怎么翻还有什么区别吗，咋不说直接用手刨更显尊重呢！
“小书生”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他过于“迂腐”的坚持，杨玉尘看了眼跟在身旁的程溪月才没有反驳他。
原本柳文礼并没有想要杨玉尘出手，他想着自己来就行，奈何速度太慢，被杨玉尘眼神上下打量了很久。
清贵的美人便自己上前，卷起长袖，露出半截凉玉藕臂，手握铁锹，淡定如斯的开始刨坑。
不知道方青藜看到这样的场面会不会哀嚎，暴殄美人。
反正柳文礼有些不可思议。
“你的千锦囊中都是什么玩意。”
居然还有铁锹！
这是杨玉尘面露嫌弃说的唯一一句不满的话。
村子七个方位，七个坑，他们只管挖，不管填。
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还有最后一个头。”杨玉尘将手里的铁锹当拐杖，撑着身子歇歇。
没想到，体力活其实挺累的。
程溪月在一旁用袖子给她扇风，不好意思的看着她，不停地说着是自己给他们添麻烦了。
“最后一个位置在村长家。”柳文礼视线望向村长家的方向，“这次我一个人来吧。”
杨玉尘缓缓侧过脑袋去看他，深沉的眸子里闪过精光，微微眯了眯眼睛。
“是他啊。”
程溪月心有大爱，她能放下仇恨得到解脱，但作为旁观者，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她的私心。
师尊不是说要她悟爱吗？
嫉恶如仇也算吧！
银红的裙摆染了泥土，还粘上了几根枯草叶子，秋风萧瑟，吹在她平静姣好的面容，更寒凉了。
杨玉尘拖着铁锹，走在最前头。
“她怎么有种要去砍人的架势。”
柳文礼小声和云萌嘀咕。
“尘尘向来如此，在自己人面前脸上很少藏心思的。”
“自己人……”柳文礼有点惊喜。
然后就听云萌压着嗓子又道，“还有菜鸟面前，她也不顾及。”
“……”
柳文礼闭了嘴，乖乖跟在后面走，那点雀跃的心思也没有了。
程溪月飘在半空，将一切看在眼里，转身跟上杨玉尘时，若有所悟的掩嘴笑了。
最后一个头颅的具体位置，是在村长家的正门，门槛之下。
杨玉尘站在村长家门口，沉默了。
一路刺拉拉拖过来的铁锹忽的被她丢在了地上。
沉寂了好一会儿，杨玉尘忽的起手运起修为，凌厉的金光乍迸。
秋有两面，一乃透心寒凉，二乃鲜橙丰收。
杨玉尘的能力亦是一样，由秋而来，如秋行走。
她用了不到一层的功力，却满含着她十层的愤怒。她不是用术法炸开了门槛，而是将陈村长家的半数院墙都炸平了。
“杨姑娘。”柳文礼担心的喊了她一声。
他知道她在气什么。
门槛之下，任人踩踏。
就为了让程溪月永世不得翻身，他们将她分尸，还将头颅压在任人踩踏的入门必经之路。
何仇何怨，要如此憎恶一个无辜的女子。
仅仅因为她是妖！
程溪月也飘了过来，见她过来，柳文礼拾起杨玉尘丢开的铁锹，三步一回头，他还是决定自己先去挖头颅。
“姑娘，已经过去了。”程溪月就如同长辈一般，抚着她柔软的乌发，宽慰她，“好漂亮的姑娘，为这个生气就不好看了。”
听到熟悉的安慰，杨玉尘讶异回过头来看她。
程溪月的笑容，不仅是让人亲近的暖阳，也是能化开心中郁结的春风。
杨玉尘脸色淡然下来，微微也有了些无奈的笑。
她转身去帮柳文礼一起挖，早点结束，也好早点离开这鬼村子。
“什么人在此喧闹！”
伴随着质问声冲出来了好些人，领头的不出意外又是那个小山羊胡子乱颤的陈村长。
后面陆陆续续跟出来的人，大多是他的家眷，还有一些聚在他家的熟悉面孔，不外乎是浩浩荡荡那群抬尸人里的。
杨玉尘轻蔑的瞥了一眼，又朝停下来的柳文礼示意他继续，自己却脚下转了个方向，直接往陈村长那伙人那边去了两步。
柳文礼手上挖了两下，又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她两眼。
“陈村长。”杨玉尘平静无波的深邃双瞳，像是凝望着将死之物，眸光流转间满是不屑，“怎么，在商讨什么呢？”
陈村长没有功夫看杨玉尘的脸色，他先是看到了柳文礼在挖他家门槛，作为当时主张分尸程溪月的主谋之一，他自然知道柳文礼在挖什么，可是，他却不敢上前阻拦。
因为他看到了半透明飘在空中，端看着他们的熟人——程溪月。
众人也如他一般吓傻在了原地，甚至有几个胆小如鼠之辈，直接瘫软在地，家眷们也相互搀扶着往后直退。
这时候哑了喉，倒是半句“恶妖”也骂不出来了。
“怕了？”
杨玉尘倏忽笑了，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陈村长不愧是一切独断专横的领头者，他艰难的吞咽着口水，壮着胆子，还敢往前一步，要求道：“你们不能带走她的头！啊！”
“啪！”
“啊——”
杨玉尘反手又是清脆的一巴掌，隔空打在他的脸上。
陈村长捂着登时火辣辣起来的双颊，整个人呆愣的懵住了，张着嘴“你”了半天，没有再说出半个字来。
“等死吧！”
杨玉尘睥睨着他们，宣判死刑一般，此时的她多看一眼这群人都觉得恶心。
柳文礼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将头颅挖了出来，放进千锦囊。
“杨姑娘。”他着急的做好事情，想也没想就去拽住了杨玉尘的手腕，“我们走吧！”
他其实内心还是害怕的。
杨玉尘的实力好像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很多，他是真的怕她会一怒之下干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
“天道轮回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不配你脏了手。”
因为这样的人，手里若是沾上血，绝对不可以！
柳文礼拽着她手腕的力气似乎加重了些。
杨玉尘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腕，又看着他，面上并不像柳文礼以为的满是怒火，反而冷静很多。
“有点疼。”她的声音很轻，云淡风轻。
柳文礼慌张的松开了手，“对，对不起。”
程溪月眼观鼻子，鼻观心，云萌又在一旁乱蹦哒，只有院子里陈村长一干人希望他们赶紧离开。
好一出戏。
不远处黑暗里的书妖拍着掌，现了身。
没想到听腻了那个啰嗦烦人家伙的故事，这边还有这样的好场面。
“想走可以，把程溪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