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本暗,仅有的光亮来自望舒,重重枝桠密叶又遮挡了大半。
凭着对骚动声响的方位判断,裴洛笙很快就在明暗交叠的林间看到了被追赶的人。他们穿着玄红的弟子服,应当是浮芷阁的弟子。看他们踉跄的身形,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而在他们身后竟然追过来十数只地级灵兽!
二人修为不低,都是金丹中期的,但似乎一点的还手之力也没有,只有狼狈的奔逃。
裴洛笙不解,看着扑过去的地级灵兽,立即召本命剑迅疾刺去,随后人才赶至跌坐在地的两位弟子身边,将他们护在身后,抬手便见六张符乍现,其上如召雷电,将扑来的灵兽困于其中。
裴洛笙将跌坐的浮芷阁弟子先扶起,退到一边。后跟上来的陆筱潇与林知雨将困于符咒中的灵兽补刀斩杀,转身便又去应付其他冲过来的灵兽。
柳文礼想要一起冲上去,却一把被杨玉尘拉住。
“你去哪里?”
“我,我去……”柳文礼指指陆筱潇和林知雨去的方向。
“就你这还不如林知雨的修为,去添乱?”杨玉尘道:“我要守着三师兄,你硬要去,我可护不了你!”
“可……”他是自己压了修为的,对付几只灵兽其实不成问题。
柳文礼还没有想好说辞,不远处的灵兽群西边又出现骚动,他眉头微蹙,“有什么在往这边接近!”
“你们两个要是还有力气,就往林中央的负夏堂去躲着疗伤。”裴洛笙对身后两位浮芷阁弟子道,站起身来遥遥望着,“尘儿,我们走!”
浮芷阁的两个弟子此时累得直点头,颤颤巍巍搀扶着彼此往杏林海中央去。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剩下的低级灵兽竟然不要命的追着他们而去!
杨玉尘走在最后,略有疑惑的看了一眼。
这群地级灵兽并不是很难对付的那种,都是些移动迅速的巨灵鼠。很快几人都听到了西面传来的声响。
“莫不是这群家伙的同伴!”陆筱潇嫌弃,这种巨灵鼠杀起来费体力,且恶心,长得丑就算了,还巨臭无比。
林知雨身上已经被溅了一身脏血,长枪红缨也变得黑黢黢黏腻起来,“这好恶心的东西!”
两个姑娘虽然嫌弃,但手上的红绫与长枪更加迅猛起来。
裴洛笙很是欣慰的看着这些后辈,“ 西面就交给我们,你们不用分心。”
杨玉尘离他们都有些距离,确定眼前的敌人没有什么大威胁,她也没有再阻止柳文礼加入,而在一旁提防着暗处。
结果万万没想到,西面率先冲出来的巨灵鼠被它背后的刀劈碎了脑袋,四处炸蹦的污血散开一阵恶臭,而后出现的叶穆,一脚踩在巨灵鼠的尸体上。
“呦!洛笙!”
裴洛笙也明显的被他惊到,然后才笑道:“阿穆!”
“这谁?”杨玉尘盯着叶穆,满眼防备。
柳文礼退过来两步,“那就是微伦仙宗的暮山长老,你师兄的挚友。”
那这样的话,这点灵兽不算事了。杨玉尘又潇洒的往树上一靠,继续看着他们奋勇杀敌。
叶穆可不是只身而来,随他前来的还有四五个穿着宗门弟子服的。十来只的巨灵鼠瞬间啥也不算了,扫清不过须臾。
事情解决后,裴洛笙带着所有的人又回了负夏堂的花厅。
“我们还有一群人,不过在孤玉山的西南面,夜里实在不安全,还是白日里去汇合比较好。没想到啊,居然能遇上洛笙,还真得谢谢那群杂碎了!”叶穆笑得爽朗。
一旁为浮芷阁弟子疗伤的裴洛笙只是笑着,杨玉尘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柳文礼在其后为杨玉尘打下手。
“浮芷阁唐霞。”
“姜川。”
“谢过浮生长老与暮山长老救命之恩。”
浮芷阁两位弟子起身,只向裴洛笙与叶穆两人道谢,引得陆筱潇在旁边白眼直翻,林知雨还在心疼的清洁自己的红缨长枪。
“哎,谢字就算了,你们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叶穆觉得他们俩修为不低啊,不至于被撵着跑,问道:“哪里招惹的这么一群巨灵鼠?”
唐霞与姜川对视一眼,闪躲着视线扭捏道:“我们也不知道啊。”
“嘁。”
陆筱潇一个正宗的白眼翻过去,唐霞瞬间涨红了脸。
“你们有什么不敢交代的?”杨玉尘是真的搞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藏着掖着,程家小村的那群愚民是,这些修士也是,能好好解决的事情非要拖着。
姜川往后躲了躲,唐霞一噎,瞪着眼指着杨玉尘怒道:“我们宗门弟子间说话,你一个散修插什么嘴!”
这话过分跋扈,裴洛笙眉眼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唐小友慎言!”
众人从来没有见过浮生长老如此色厉内荏的模样,都有些吃惊。
在一些宗门弟子眼中他们是高于散修一等的,毕竟身后有宗门做后盾,加之开口的又是浮芷阁的弟子,众人都见怪不怪。
“浮芷阁,掌修真界大小事物的审判,弟子一向嚣张。”柳文礼站在杨玉尘身后,小声说道:“玄色厚重,但他们担不起。”
审判?
杨玉尘嗤笑,“那群灵兽可是冲着你们去的,你们究竟干了什么?”
“是啊!照理说你们俩不应该对不付不了这些巨灵鼠,不应当啊!”叶穆也将自己的不解问出。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唐霞和姜川两人身上,等着他们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明明平时他们才是那个审判别人的,此时看着众人的目光,头一回感受到了被审视的感觉,如坐针毡。
“这,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唐霞哼哼两声,“我们白天被人缠着了,就用术法击……驱赶了,然后晚上就遭了反噬。”
“对啊对啊,然后晚上就出现了那群巨灵鼠,我们疼得根本无力应对。”姜川也想不明白,不过就是秘境里的刁民!
众人面面相觑,不仅没有谴责他们出手打平民百姓,反而纷纷站出来表示他们也同样遇到了被人纠缠之事。
“我们也遇到了!”陆筱潇拽过林知雨,“但我们可没有动手伤人喏。”
这后面一句属实有些阴阳怪气。踩得唐霞红了脸,死死瞪着陆筱潇又说不出别的话。别看陆筱潇来自大多数人不待见的合欢宗,但她的辈分却高的很。
叶穆眉头紧皱,“洛笙你看这?”
裴洛笙深叹了口气,也是一脸愁容,“那柳公子说的就是真的了。”
“什么?什么柳公子,什么真的假的?”
“这个秘境应该就是天童大会,而我们代替了其中一部分孩子,白日里得扮演好角色,并不能乱用术法。”裴洛笙顿了下,沉声道:“能察觉到的大抵不止我们,只恐怕要出乱子了。”
弟子之中有一部分果然开始窃窃私语,而有少一部分的却很是淡定,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
杨玉尘扫了一圈众人,转身悄然从花厅后门出去了,柳文礼见她走了,便跟着出去了。
这里的月夜与程家小村不一样,月光如春水,轻柔静谧,洒落一地光华。花厅后的荷花池子,风拂水面,新长出的荷叶摇曳生姿。
杨玉尘坐在廊下的飞来椅上,半侧着身子倚着看荷叶。
“玉尘。”
柳文礼从暗处走到月光下,尚还有一半的阴影打在他半身。他的肤色很白净,月下如玉,眉眼温柔精致,一双星眸流转,仿若林中月色下淌过的汩汩溪流。
他站定她的身侧,薄唇轻启,“怎么不继续听了?”
“没兴趣。”杨玉尘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淡淡回道。
接下来的不过就是人性罢了。不用听,快的话问题明日就会暴露出来。
这个神态柳文礼觉得甚是熟悉,当初在程家小村问起她怎么不跟去陈小娘家看看时,她好像也是这般置身事外。
“那,玉尘所求之事可曾圆满?”
杨玉尘不明所以的转头看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有和柳文礼说过她寻找裴洛笙是为了什么。
柳文礼就错以为她一直是在寻找故时的亲人。
就这样,还跟着她来了秘境?
杨玉尘心里猛的跳了一下,眨巴眨巴眼,掩藏一瞬的悸动,转头去看月亮。
“莫渝之说。”她声音轻轻的,“三师兄将死。”
这话听得柳文礼都是一愣,裴洛笙看起来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难道是别的什么死局?
柳文礼走到杨玉尘身旁坐下。不同于杨玉尘慵懒的靠在飞来椅上,他坐得很是仪态端正,声音依旧轻柔,“你认为这个秘境有可能是三师兄的死局?”
杨玉尘点头,“莫渝之应该不会说这种话来唬我,我也不敢冒险旁观。”
莫渝之当时那语气,说是嫉妒却又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坚定,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才叫杨玉尘放不下心。
“玉尘为什么不觉得是莫渝之要杀三师兄?”
“……”
杨玉尘再次被他问住了,很明显她从没想过,“莫渝之他曾经也是大师兄,应当不会……这是你算到的吗?”
柳文礼摇摇头,“关于莫渝之的,能算到的就那么一丁点。我只是混说的,你不要太担心。”
话虽如此,却搅乱了杨玉尘的心。
莫渝之与裴洛笙,还有已故的二师姐,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也不至于动杀心吧。
应该不会……
“那我们说说苏决明的谎言吧,当年玉尘可曾相信?”
“苏决明?”
百年前苏决明谎称若杳仙君下凡收徒,以还为人之恩,要举办天童大会来挑选最具天资佳骨的孩子,于是吸引了大批参加的孩子,其中不乏灵根优秀的神童。
而这天童大会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抽取孩子们最为纯粹的灵根,以“药匣”炼之,炼成之物便也以药匣唤之。
直到最后苏决明现身,众人才知这是一场骗局。
“你如何看呢?”
杨玉尘不答,反问。
“自然不信。”
可当时的人们为什么还不如孩子的他们?
若他们此次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部分,那从今天大家的遭遇可见,当年孩子们大多并不信,反倒是长辈们趋之若鹜,态度强硬。
杨玉尘见他眉眼愁闷,看透他心里所想,道:“人心罢了,这么多年游历人间,你怎么看不透么?”
这样的世间有什么值得救的?
柳文礼恍惚,好像又听到她如是说。
而天亮之后,他们在叶穆的带领下,与孤玉山西南面的修士们汇合。
人心,人性初露冰山一角。
裴洛笙一直担心的问题终于显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