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大家果不其然的都变回了少年时期的模样。
在往孤玉山西南而去的路上,气氛安静得让林知雨不自在,陆筱潇的白眼都不翻了,一脸的凝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另一队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吵闹的声音就传来了。
吵闹的人群看到裴洛笙与叶穆带着他们到来,纷纷停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似的,“暮山长老你可算回来了,浮生长老也在啊,你们来评评!不想死有什么错!”
裴洛笙的手隐隐攥紧了,“你们在讨论什么?”
其中一个长老站出来,情绪激动,“百年前苏决明是在孩子们被抽干后才出现的,我们根本等不到他出来,按照历史走,我们只能等死!”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弟子就上前接话道:“对啊!所以我们不想死有错吗!”
“我们应该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逃走!逃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万一抓不够孩子,最后的灵兽不出现怎么办!”立马另一边就有弟子站出来反驳。
“就是!最后的奖励都在灵兽身上,他不出现,难道要在秘境里逃一辈子吗!”
接着另一边的众弟子纷纷附和,怼得主张逃跑保命的一边有些哑口无言,但修行不易,又害怕被抽灵根修为,梗着脖子死活不肯低头。
杨玉尘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斗嘴。
“你看,问题出来了。”杨玉尘朝柳文礼眼神示意他去看,“这还只是开端,很快你就看到他们,自,相,残,杀——”
柳文礼似乎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丝丝笑意。
他不是没有看到过人性的黑暗,但是此时他更惊讶的是杨玉尘,她的样子虽然在笑,但冷到了心里。
“玉尘?”
柳文礼木木的轻唤了一声,瞬间被那边的吵闹掩盖过去。
原来他们一起过来的这一群人也加入了进去,阵营还是那样的两队,只是问题已经不是逃不逃了,有人提出了要救秘境里的孩子。
主张逃避的那群人一听这个就更是群情激愤。
“你们莫不是在开玩笑!陪着送死还不够,想什么异想天开的事!”
弟子话音落,便有领队的长老站出来,“历史已成,不可变,何必执着于虚无的事情呢?”
这位长老一把白胡子,仙风道骨的模样,不慌不忙,看得陆筱潇又开始翻白眼,她不赞同道:“历史不改变,可秘境并非不可改,明明是历练秘境,为何都要执着于最后的奖励,这不是夺宝的秘境!”
“就是啊,历练秘境的成长与经验比最后的奖励更重要,这种回溯秘境更是一种过往悲剧的演练,我们这一代应该想办法去阻止悲剧,而不是老路重走!”
“对啊对啊,我也觉得应该是一种历练,更何况如果能救下孩子们,最起码在秘境里他们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边的人热情高涨,追随的人也逐渐变多。
早已加入另一方的唐霞气急败坏的嘲讽道:“救孩子?刚刚不还说少了孩子,灵兽不出来怎么办吗!更何况,历史就是历史,在这里发什么慈悲心,自欺欺人罢了!”
一时僵持不下,便有人又将抉择抛给了裴洛笙。
“浮生长老您说呢?”开口的是那位长须的长老。
大家都知道裴洛笙曾是负夏堂的弟子,在他们的眼中,他也是在场人中唯一一个经历过百年前药匣风波的人,所以众人都很期待他的态度。
然而,裴洛笙松开了紧攥的手,转身看向一直远离人群的杨玉尘,问道:“尘儿觉得呢?”
众人不解其意,开始窃窃私语浮生长老与这个女子是什么关系。
杨玉尘看着裴洛笙温和的眼神,沉默的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忽而莞尔启唇笑道:“我想救孩子们。”
一旁的柳文礼惊讶的看着她,明明这不是她的心里话!
裴洛笙笑了,转回身对大家道:“历练秘境的经验比什么都重要,最后的价值是能够超越奖励的。要是有人想要坐享其成,前期逃避,最后出来夺宝的,好走不送。”
“我也觉得应当是历练更重要呀!”叶穆又是他那爽朗的笑声,他觉得刚刚有弟子说的“演练”论是有道理的。
对面的人被他们一番话又给堵住了,毕竟从陆筱潇说出来秘境的本质后,已经有很多人在动摇,在裴洛笙话音落下后,更是有大半的人转移了站队,其中就包括唐霞。
而不想参与救人的,仍旧觉得这是一群异想天开的家伙,他们冷哼着甩袖离开了。
裴洛笙其实看得出来杨玉尘好像并不想救人,甚至可以说,她都不想掺和进来。
他几乎能猜到杨玉尘漠然的原因必然与过去有关,于是温柔笑道:“这样也许可以救咱们家。”
杨玉尘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
“虽然是假的,但最起码是秘境里的一种圆满。”裴洛笙道。
“圆满。”杨玉尘默默念了一遍,心中若有怅然。
杨玉尘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个,她不想参与和自己无关又无利的事情,她不只是想置身事外,甚至她的心里更为冷血,她觉得孤玉山下的百姓都该死!
“好,我都听三师兄的。”她保持着微笑。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众人又开始咬耳朵,杨玉尘怎么看都是散修一个,修为还探不到境界,为何会叫浮生长老“师兄”啊。
微伦仙宗的弟子也都摇头,宗门里并没有这号人呐。
一路陪着杨玉尘走到这里,柳文礼比裴洛笙更清楚如今杨玉尘的性格,她表面看上去确实喜怒哀乐具备,但其实心里从没有放下过负夏堂覆灭的事情。
他当年算过负夏堂之事并无转圜余地,等他到时负夏堂也已经没了,只留星火。他只知道当年的负夏堂是受了药匣风波的牵扯,但是此时看杨玉尘的神情,其中好像还有隐情,负夏堂究竟是怎么被灭亡的。
“想知道?”杨玉尘似乎又看穿了他心里所想,悄声道:“你算算啊。”
柳文礼撇撇嘴,“生命可贵。”
他掐算,费命!
看柳文礼憋屈的小模样,杨玉尘瞬间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还挺可爱的。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你要说什么?”杨玉尘赶紧止住他,她有一种预感,这人那张欠揍的嘴又开始发功了。
果不其然,柳文礼一本正经道:“有善就会有恶,万物都是有对立面的,不必太悲观。”
说什么“这个世间不值得救”,说什么“人性罢了”的话来。
杨玉尘睨着他,抿着嘴没有一丝笑意,那点心底的寒意蔓延到了面容之上。
许久她才道:“你说的不错,然后呢?”
柳文礼一直跟着她,其实都是在担心她,所以她不会朝他动怒。更何况,修道的“小书生”说的道理本就没有错,也许,真的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自己心里并非毫不在意百年前的事情。
杨玉尘见柳文礼答不上来,无奈的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浅笑的模样,道:“你莫要担心我,我,没事。”
这次的话,她说的不若之前那般坚定。
“玉尘。”这回简直不要太明显了,柳文礼很是担心。
有悲伤的情绪,宁可对方发泄一番,这样一直强撑着,反而叫人担心。
而杨玉尘已经这样强撑了百来年。
两个人的私语没有谁注意,柳文礼一步一趋,紧紧跟着杨玉尘。
孤玉山在长平洲的边界,隔壁就是蒲州,也就是菩末巅的所在地。百年前的孩子们就是在这里参加的天童大会,众人离得已经很近了。
除了那帮逃避的人,他们遇到最大的问题还是孩子们的家人。
从他们变成孩子后,会被陌生的长辈模样的百姓强制扯上,都是奔着让孩子去参加天童大会的,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要说服这群“家人”。
陆筱潇刚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的是她宗门的师妹们,一抹抹的粉黄色亮眼得很,个个儿都是花一样的姑娘,可是这脸色都好难看。
“这群家伙,他们觉得我们荒谬,是我们嫉妒他们的孩子,说什么仙君收徒几百年几千年都没有的好事,阻止他们参加就是在害他们孩子!”陆筱潇气得一掌拍碎了旁边的桌子。
有几个宗门的弟子还想着和合欢宗的小姐姐们交流交流的,不约而同的望而却步,面面相觑。
林知雨也与众散修队伍从外面回来,同样是一脸菜色。甚至林知雨的脸色还有些惨白,看来刚来秘境时遇到的那个妇人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如何?”陆筱潇问她道。
林知雨摇摇头,“百姓说我们在造谣,根本不相信天童大会是个局,不管怎么解释仙君收徒是谎言,就是没有人相信!”
一众人都苦瓜瓜的,还以为其他的可以不相信,最起码“仙君收徒”这种谎言,还是很好甄别的吧,为什么这个也解释不通啊!
“可百年前的人就是信了。”裴洛笙道。
“要我说,干脆大家将孩子保护起来,我还不信这群百姓能突破我们的阵!”用结界将孩子们圈起来保护,这不就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嘛!叶穆拍拍胸脯,“用符落阵,这可是咱洛笙的长处!”
这粗暴的做法,竟然还有人点头赞成。
陆筱潇又开始翻白眼,裴洛笙摇头轻笑,“你呀,护他们多久?你不打算出秘境了?”
叶穆哑了口,众人沉默。
怎么办才好呢?

